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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康坊在长安城东北,靠近春明门,紧挨着崇仁坊。

这两个坊是长安最热闹的地界之一:崇仁坊里旅舍、脚店、货栈一排接着一排,进京赶考的士子、南来北往的商旅,大半都落脚在那里;平康坊则是另一种热闹,三曲鳞次栉比,北曲住着有名的乐籍歌伎,中曲和南曲则稍次,但也各有各的买卖,笙歌不辍,入夜之后灯火比街市上还亮。

裴渡去平康坊的时间,是巳时出头。

这个时辰,坊里的人大半还没起,偶尔有梳头的丫鬟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来倒脏水,见了人便缩回去,门重新合上,没有声音。裴渡穿过中曲的街,拐进一条窄弄,在第三道门前停下来,抬手拍了拍门环,拍了三下,停顿,再拍两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厮,十五六岁,圆脸,见了裴渡先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问:”您是找谁?”

“钱七。”

“钱先生不见客。”

“告诉他,是’渡’来了。”

小厮又愣了一下,这回多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往里头去。

裴渡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垂着眼,把手里的布包往臂弯里夹了一夹。那布包里装的是一副琴谱——来平康坊要带个由头,他去集市上买了一卷旧谱,今来,名义上是送谱的伙计。

不多时,小厮跑回来,把门拉开,躬身让他进去,说了一句话:”钱先生请您去后院。”

这处宅子不大,前院摆着几株梅树,这时节已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的鸟见了人也不叫,静静地蹲着。穿过堂屋,绕到后院,有个小小的敞轩,轩里放着一张矮桌,桌旁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把琵琶,正在低头调弦。

那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脸上皱纹深刻,手指细长,是常年拨弦的人才有的那种长法——指节修长,指尖却磨得有些粗,不像是过了太平子的手。他头也没抬,只是把弦拨了一下,音调出来了,才往旁边挪了挪,让裴渡坐。

裴渡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片刻。廊外有鸟叫,远处传来隔壁曲里有人练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段旋律翻来覆去拨了好几遍,始终差那么半拍。

钱七把琵琶抱在怀里,轻轻拨了一段曲子。

裴渡听出来那是《胡腾》的前几节,是西域舞曲,节奏明快,但钱七弹得慢,几乎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把里头的急促全数拆散,弹成了另一种东西。

“多少年了。”钱七没有抬头,低声说。

不是问句,是感慨。

裴渡想了想,回答:”六年零四个月。”

钱七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弦上顿了一顿,换了一节曲调,又弹起来。

两人继续沉默。这是规矩——在有人可能经过的地方,要紧的话不能直接说,得等。等周围安静了,没有闲杂人在旁边,才能说。

小厮把茶端进来,退出去了。钱七抬眼看了看轩外,廊道里没有人影,才放慢了拨弦的动作,压低声音说:

“你要问的那个人。”

“嗯。”

“顾贤山,此人在长安没有户籍,也没有行商凭引。三个月前,有一份文书从西域来,借的是商务往来的渠道,走的是官府驿路,帮他在这边打通了路子,包括丝路通。”钱七的手指仍在动,曲调一直没停,声音藏在弦声里,不仔细辨别听不出说的是什么。”发文书的那个人,名字我没查到。但文书上的落款地,在疏勒。”

裴渡没有立刻说话。

“疏勒。”他把那个地名在口里过了一遍,极轻,像是在确认。

“对。”钱七弹了两下,停了,放下琵琶,端起茶喝了一口,一切动作都从容,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的天气。”具体是谁,我没查到。疏勒那边的线,我早没了。”

花了六年时间把所有与旧事有关的线全部切断,留下的,只有钱七这一。

钱七是乐师,在平康坊做了一辈子,弹过宫廷的宴乐,也弹过市井的散曲,见过的人多,听到的话更多。乐师有个天然的便利——当着乐师面说的话,人往往会忘记,就好像音符一旦消散便不留痕迹,说话的人自己也会以为那些话已经随着曲子散掉了。

但钱七什么都记得。

他是那种沉默的记录者。弹了一辈子曲,经手过无数贵人的宴席,见过开元年间最鼎盛时候的长安——那时候太府寺的大库每年清点,丝帛堆得像小山,内教坊里养着三百乐官,光是梨园弟子便有千余人,而钱七不过是其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乐师,在宫宴上弹完一曲,退到幕后,没有人记得他姓什么。

他后来离了宫廷,在平康坊安身,说是收了几个学徒教琵琶。学徒们来了又走,只有他留在那处宅子里,春去秋来,像一棵不需要照料的老树。

他给裴渡当线人,是旧的事,算来已有将近十年。这十年里,他没有要过任何报酬,裴渡也从不亏待他。两人之间没有契约,没有凭据,只有一种默契——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分量,所以从不轻易麻烦对方,一旦开口,必是要紧的事。

“西域。”裴渡把那两个字搁在脑子里,和昨夜整理的那张网对照了一下。

账目里流出去的钱,消失的两筐香料,以及眼前这个”疏勒”——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就是西域。

“你打算去?”钱七重新抱起琵琶,随意拨了两下,问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吃什么。

“还没定。”

钱七”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把弦调了调,弹了一小节。弹到一半,又停下来,说:

“顾贤山这个人,我见过他两回。第一回是他刚到长安那天,第二回是他去拜访老杨。”

裴渡没有动,只是听。

“第一回,他在崇仁坊的脚店里落脚,叫了一桌菜,一个人吃,吃了大半又推开,只喝了两碗水。不是因为菜不好,是习惯——在外头跑惯了的人,多数吃不下整桌。”钱七说得很慢,像是在复盘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坐的是靠墙的那个位子,背靠墙,正对着门口。”

裴渡心里落了个注。

背靠墙,正对门口——这是走过险路的人的习惯,和他在丝路通前厅见到顾贤山时看到的一样。

“第二回,他去见老杨。”钱七顿了一顿,”老杨见到他,先笑,后来那笑就没了,变成另外一种表情,像是……欠了债,见到了来收债的人。”

这一句,裴渡记下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段。

轩外那个练曲的人终于把那半拍拨对了,旋律顺了过来,流畅地走了几节,又断了,停下来,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

裴渡把今需要问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还剩最后一件。

“郭怀安。”他开口,把名字报出来。

钱七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顿,极细微,若不留神本察觉不到。但裴渡留神了。

“你认识他?”裴渡问。

“认识。”钱七把琵琶放下,把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握着,”他在平康坊有个相好,在北曲。早年常来,近两年来得少了。”

“近两年。”

“对,约莫是天宝十年冬之后,就很少见了。”

天宝十年冬,正是郭怀安的账目开始出现那批无法对应实物的出账的时候。裴渡把时间线在心里又捋了一遍,没有说话。

“你在查他?”钱七问。

“还没到那一步。”裴渡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今叨扰了。”

钱七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走了几步,在廊下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钱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上下打量,不是审视,只是一种极其寻常的对视——但就在那一眼里,老乐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一瞬间微微松动,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话:

“姑娘,这一路,要小心。”

裴渡没有应声。

他的步伐没有停,神情也没有变,只是在走出廊道的那一步,眼角向侧面沉了一沉,用那个眼神扫了钱七一下——不是警告,是提醒。

钱七会意,收声,不再说话。

送到院门口,小厮把门打开,裴渡走出去,步伐平稳,圆领袍,布巾束发,腰间挂着那串算盘,空着手,已经把那卷琴谱留在了轩里的桌上。

弄堂里,风从春明门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市井的气味,油烟、尘土、和某家铺子里飘出来的胡椒香。裴渡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沿着窄弄往外走,没有回头。

钱七那句话,他不是没有听见。

只是那两个字不能回应——在平康坊,在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弄堂里,在任何一个不确定是否净的地方,那两个字都不能回应,连点头都不行。

他已经习惯这件事了。

习惯别人偶尔会露出那种眼神——那种看穿了又没有点破的、微妙的眼神。每次他都处理得很净,一个眼神压回去,对方便明白了,不会再提。六年下来,遇到这种时刻的次数两只手数得清,每一次他都如法炮制,从未出过纰漏。

只是每次之后,他都需要一点时间,让某种东西在口沉一沉,再往下压一压,等它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点需要处理的余波,就像账目里偶尔有一笔多出来的尾数,写在纸上,再划掉,账就对上了。

出了平康坊,裴渡在朱雀大街上走了一段,往西拐,绕过一段坊墙,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

不是为了休息,是习惯——换了路线之后,停下来看一看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

街上人不少,卖馎饦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吆喝声已经开始;一队商旅牵着骆驼从城东方向过来,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走一步响一下,那声音裴渡熟悉得很。身后没有异常的脚步,没有停得不合时宜的路人,没有躲在人群里故意不看过来的眼神。

净。

他重新走起来,脑子里把今从钱七那里拿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顾贤山在长安没有户籍,三个月前有人从疏勒帮他打通路子,那个人的名字查不到;老杨见到顾贤山时神情异常,像是欠了债见到了来收账的人;郭怀安天宝十年冬之后便少来平康坊,时间节点和账目出问题的时候重合。

三件事,三条线,都没有断,但都没有尾巴可以拽。

拽不到尾巴,那就跟着顾贤山走。

他接顾贤山这趟差事的决定,在走出平康坊那一刻,已经彻底落定了。

不是因为那一百八十余贯,不是因为商号账目里的疑云,是因为”疏勒”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以为已经封死的地方,把那层封住的东西顶开了一条缝——不宽,但足够透光。

疏勒那个人,把手伸进了长安,把一线拴在了他脚下这方土地上。既然如此,他不介意顺着那线走回去。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要见。

三之内,顾老爷要收到答复,还得点头接货。这一连串的事都要在三内定下来,时间紧得很。从平康坊回商号,走一刻钟的路,他还有两刻钟,足够拐去东市一趟。

东市的杂货铺子里,有个小商贩叫王五,那人外号”跛子王”,三年前的一桩事,裴渡帮过他一次,从那以后,王五就记住了。每隔十天半月,裴渡会去买点东西,摆摆龙门阵,那是两人的接头暗号。今天要碰面,就得进东市。

走过朱雀大街,往东转,长安的市井气味变得更浓。叫卖声、砍价声、马嘶声混作一片,裴渡在人群里走,步伐依旧很稳,没有被任何声浪打乱节奏。他在这座城里走了六年,对每一条街、每一家店都摸得很清楚,甚至对某条街上卖胡饼的老汉什么时候会打瞌睡都心里有数。

东市在长安城的东南,规模宏大,分南北两市,北市主要做官府的买卖,南市则是民间贸易的集散地。裴渡要去的,是南市的一个角落,那处有家杂货铺子,王五每都在那儿坐着,有时候做买卖,更多时候是在闲聊——他失了一条腿,走不快,索性就不走了,脆在一处落脚,啥事都听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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