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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市到了黄昏,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头偏西,光线斜打下来,把整条市街染成橙黄色,摊贩的叫卖声在这个时辰里变得格外有底气,因为这是最后一段买卖,好货要出完,剩货要收摊,每一声吆喝都带着一天将要结束的决心。裴渡穿过卖绢帛的那条街,绕过一排摆着铜器的摊子,往南走,在胡饼摊子前站定了。

胡饼摊子的炉子是圆的,贴在炉壁上的饼烤得焦黄,飘着芝麻和羊脂混合的香气。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红光,手上戴着一双厚布手套,熟练地用长钳从炉壁上取饼,动作快而稳。旁边两个小厮守着一筐刚从西边运来的胡瓜,冲着过路的人招呼,声音大得很,把半条街都喊到了。

“一个。”裴渡把铜板放在摊面上。

摊主取了饼递给他,裴渡接了,低头咬了一口,在原地站了片刻,眼神漫不经心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这个扫视是习惯,每到一处人多的地方,他都会先把四周的出口、可疑的人影、和不合时宜的动静记清楚,才会放心往下走。

东市南区的杂货摊子在再往前二十步,”跛子王”王五每下午都在那里坐着。今来,名义上是买点桐油——商号最近要修一段廊屋,桐油是正经用得上的——顺手拜访王五,看他近来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正要抬步,就听见前面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像是什么重物倒地,夹在市井的嘈杂里,寻常人多半不会注意。但裴渡注意了——那声响落地的位置不对,不在货堆旁,而是在两排摊子中间的窄道里,那条窄道平少有人走,因为两侧货架挤得近,转身都困难。

他侧耳听了一息。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重,不是买卖的人走路的方式,更像是在追什么。在长安东市待了六年,裴渡对这里各种动静的来历摸得极清楚——卖菜的吵架,脚步是横移、顿足;小偷被追,脚步是轻而快;追债的寻仇的,脚步沉、节奏急,停顿少。眼下这两个,是最后一种。

裴渡把胡饼往怀里一夹,转进了那条窄道。

窄道不长,二十步左右,两头都连着大街。裴渡进去的时候,追的两人已经快到道尾——前头那个被追的人个子高,比寻常人高出半头,穿着一身深色短打,布料洗得发白,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那种深过了头的古铜色,是常年在烈下行走才晒出来的颜色。他没有佩刀,却拿着一从摊子上顺手拿来的扁担,此刻背对两个追他的人,没有继续跑,而是停了下来,把扁担握在手里,左手持一端,右手持另一端,横在前,站得很稳。

裴渡在窄道另一端往这边看,这人的站法很有意思——重心低,脚略微分开,不是街头混混的架势,是实打实练过的人才有的站姿,一看就是打过很多架、打赢过大多数的那种。右耳边有一点细小的银光,裴渡眯了眯眼:耳环,西域式样,小而圆,不是大唐的做法。

两个追的人也停住了,彼此对看了一眼,随即分开,一左一右,要从两侧包过去。

裴渡把局势在两息之内看了个清楚:两打一,被追的那人武力不弱但处于劣势;追人的两人动作规矩,是受过训练的人,不是普通的地痞;这件事与他无关,最妥当的选择是绕开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恰好有一只被摊贩遗落在地的空木筐。

裴渡的脚尖轻轻一勾。

木筐横移出去,不偏不倚,从左侧那人的脚边划过去,绊在他迈出的那步脚跟上——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扑到地上,发出一声钝响,双手撑地,一时半刻起不来。

被追的那人瞥见了,眼神一亮,随即抬起扁担,对准右侧那人当头打下去。

右侧那人侧身躲开,扁担擦着肩膀扫过,没有正中,却力道不小,把那人硬生生扫出去两步,撞在货架上,铜器叮当作响,掉了一地。

窄道里短促地乱了一阵,随即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两个人,一个扑倒、一个撞墙,裴渡站在原地,右脚往回收了半步,手里还拿着那个胡饼,像个路过的闲人。

高个子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感谢,是打量——不快不慢,从上往下,把裴渡扫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裴渡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特意迎上去,只是把胡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低下头,往倒在地上那两人身上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那是习惯——当年在暗察司,见到倒下的人,第一件事不是确认对方死活,而是看他身上有没有可以拿走的东西。六年过去,这个习惯还没磨掉。

就在那一眼里,他看见了。

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衣襟翻开了一角,里头别着什么东西,在黄昏斜光里压着一点暗沉的光——铜的颜色,圆形,巴掌大,边缘刻着花纹。

裴渡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他把那枚铜印从那人衣襟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正面是一枚符文,刻痕深,线条繁复,是西域的写法,不是汉字,但他认识——他当然认识。

那枚符文,他在六年前只见过一次。

那是在暗察司的一间密室里,一个人把这个符文画在纸上给他看,告诉他这枚印代表什么、属于谁、为什么绝不能落入旁人手里。那个人讲完之后,把那张纸点了,看着灰烬落在砚台上,抬头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渡啊,你记性比我好,就交你保管了。”

然后那个人就死了。

不是寿终正寝,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设了局,扣上了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被当众读完了罪状,当众处决,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给。裴渡那天在人群里站着,距离公堂不过五十步,看见了全程,没有喊出声,没有冲上去,因为冲上去只有两个人一起死,于事无补。

他活下来,换了衣裳,换了名字,从那天起再没有踏进暗察司那条街。

六年。

而那枚符文,现在在他手心里。

铜印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手心里,让他一时没有动。

周围市声依旧,摊贩还在叫卖,有人走过窄道口探头张望,看了一眼,又走开了。那两个倒地的人已经开始动弹,其中一个挣扎着要起身。

裴渡把铜印握紧,站起来。

“你拿了他的东西。”

那个高个子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西北口音,不软不硬,是陈述,不是质问。他站在原地,扁担已经放下,随手搁在了旁边的货架上,双臂自然下垂,姿态放松,但脚的落点仍然是那种随时可以动的站法。

裴渡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了两个字:”借看。”

“是借看,还是拿走?”

“看完再说。”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只是侧过头,看了那两个地上的人一眼,见他们已经爬起来往外逃,便没有去追。

“行。”他说,”那我等你还。”

两人站在窄道里,倒地的两人早已趁乱跑了,周遭归于寻常。

裴渡把铜印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把正面那枚符文看了又看,最终把它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去。

“你叫什么?”他问。

“沈烈。”对方回答,没有多余的话,停顿了一息,反问,”你呢?”

“裴渡。丝路通账房。”

“账房。”沈烈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账房先生会绊人?”

“脚滑。”

沈烈抬眉,这次笑了,是真的笑,不长,一闪而过,带着一点粗粝的意味,像是觉得这个解释挺有意思。

“行,脚滑。”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随即把话题收回到铜印上,”那个东西,你认识?”

裴渡没有正面答这个问题,反问:”你是从哪里招惹上这两个人的?”

沈烈顿了顿,说:”问这个做什么?”

“你刚才那两个追手,动作是受过训练的,不像是普通的追债人。你和他们起了什么梁子,关系着这枚铜印的来历。”裴渡把铜印在指间翻了个面,”若是寻常的私怨,这枚印和我要找的事就没有关系,我还给你,各走各路。”

“若是不寻常的呢?”

“那就另当别论。”

沈烈沉默了片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完全是警惕,更像是某种正在重新评估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把眼前这个账房先生的分量掂了一遍。

“我在西域待过三年。”他说,”回长安半个月,被人认出来了,那两个是来’请’我走的。”他用”请”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意思很清楚。

“‘请’你去哪里?”

“不知道,没让他们说完。”

裴渡把铜印收进怀里,说:”你在西域,待过疏勒吗?”

沈烈的眼神微微一变,那变化极细,不是警觉,是某种被戳中的意味,像是一本以为没有人知道的刺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将近两息,才说:

“待过。”

裴渡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把这个答案记了下来,和今从钱七那里拿到的”疏勒”两个字叠在一起,看了看。

沈烈这个人,半个月前回的长安,从西域来,去过疏勒。追他的人身上带着程远山六年前的铜印。三个月前,有人从疏勒动用官府渠道帮顾贤山打通了长安的路子。

这三件事之间,或许只是巧合——长安到疏勒这条路上走的人不少,碰上彼此不认识的,太寻常了。

或许,不是巧合。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时候还没到,眼前这个沈烈他没摸清楚,不够了解的人,给的信息越多,暴露的也越多。

“你在西域,待过疏勒吗?”这个问题他只是丢出去,看沈烈的反应——那两息的停顿,说明”疏勒”这个词对他而言不是陌生的地方,而是有重量的地方,有故事的地方。

这就够了,剩下的,等见面再说。

他没有等沈烈回答,侧身走出了窄道。

窄道外,东市的黄昏正往夜里渡。

头彻底落了,铺子开始掌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从街西头点到街东头,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浮着,把整条市街衬得暖而繁华。这是长安最好看的时辰之一,裴渡在这座城里见过六年,依旧觉得好看,但不会为此多停一步。

他往西走,穿过还在叫卖的摊贩,绕过一队牵着骆驼的商人,在城门关闭之前走出了东市的范围。

怀里那枚铜印压着,一路没有动过,但他始终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那个符文的意思,他当然认识。那句话他对沈烈没有说,但答案在他脑子里很清楚——那枚印是程远山带走的,是他当年出任务时随身的凭信,只有在见到西域那边真正的接头人时才会用到。程远山死了六年,那枚印理应随他一起消失,或者被销毁,或者被封存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它不应该出现在东市一个追陌生人的刺客衣襟里。

它出现在那里,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找到了它,或者,有人一直拿着它在用。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答案,但有了下一步:沈烈在西域待过,去过疏勒,被人追,且追他的人身上带着这枚印——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沈烈这个人不是巧合,是线索。

他要见沈烈。

他还要去西域。

这两件事,眼下都已经没有悬念了。

裴渡仰头看了看长安的夜空。城里灯火盛,星子被灯火盖住了大半,只有最亮的几颗还看得清,稀稀落落地挂在天幕上,像是一些被遗忘了却没有坠落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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