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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咳嗽声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带着血沫子破碎的颤音。

陈恪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他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刚才强行催动锈剑和两块“蚀灵令”抵挡那墨绿气流的本源冲击,几乎榨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内腑的伤势比预想中更重。

秦凡的状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他指尖的伤口草草用衣角缠着,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灰败。他正从药箱里翻找出最后几样能用的药材,有些是口服的丹丸,有些是外敷的膏散,动作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有些迟缓。哑雀缩在他衣领深处,连发抖的力气似乎都没了。

林晚靠着另一面墙坐着,左腿伸直,裤管被秦凡重新解开,露出了肿得发亮、皮肤下泛着不祥青黑色的伤处。秦凡正用一种深绿色的、气味辛辣刺鼻的膏药,一点点涂抹在上面。药膏触及皮肉的瞬间,林晚身体猛地一绷,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发出半点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块并排放置的、黯淡无光的黑色令牌,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还陷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信息冲击中,尚未归位。

阿黄趴在他身边,疲惫地将头搁在他没受伤的右腿上,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背。它右前爪的旧疤,光芒已然完全内敛,只留下一道比周围皮毛颜色稍深的暗金色痕迹,像是耗尽了力量。

石屋内只剩下秦凡捣药、涂抹的声音,和陈恪压抑的咳嗽喘息。外面,沼泽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浓雾无声翻滚,但再没有邪物的嘶鸣靠近。废墟那无形的屏障,似乎依然在起着作用,将他们与外面的凶险暂时隔绝。

直到秦凡将林晚腿上的伤重新包扎好,又给陈恪和自己服下稳住伤势的药丸,石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林晚嘶哑的声音打破。

“告诉我。”

只有三个字,却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恪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疲惫,却异常清醒。他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惊天秘密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和冰冷决绝的平静。

“我知道的……也不多。”陈恪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大部分,是师父临终前断断续续告诉我的,还有一些,是我这些年自己从一些极冷僻的古籍残章里拼凑出来的。”

“你说……我爹,是你师父的师兄?”林晚的喉咙动了动。

陈恪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两块“蚀灵令”上:“‘蚀灵令’是‘残灵殿’核心弟子以上的身份凭证,也是传承‘蚀灵诀’的钥匙。不同级别的弟子,令牌的材质、纹路、蕴含的灵性都有差别。你父亲这块……”他指着林晚的那块,“虽然磨损严重,灵力几近枯竭,但它的核心纹路,尤其是背面这个几乎磨平的‘蚀’字古篆,是内殿真传弟子才有的制式。我师父也有一块,制式相同,只是背后的字是‘鉴’。他老人家说,当年内殿真传,连他在内,不过七人。你父亲眉骨上的疤……师父提过,他的一位师兄,年轻时因一次意外,在眉骨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疤,后来一直留着。”

“你师父……是谁?他现在……”林晚追问。

“我师父道号‘守拙’。”陈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老人家……三年前已经坐化了。临终前,他将这把剑和‘蚀灵诀’残卷交给我,只说自己是‘残灵殿’的守墓人,守着最后一点传承,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同门。他让我离开隐居之地,入世修行,增长见闻,但绝不可轻易暴露‘蚀灵诀’,尤其要提防‘阴傀宗’。”

“残灵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覆灭?阴傀宗又是什么?”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陈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和记忆碎片。

“‘残灵殿’……据师父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非常古老的传承流派。与当时主流追求驾驭强大、完美灵兽或修炼自身金丹大道的流派不同,‘残灵殿’的基,在于‘万物有灵,残缺亦真’。他们认为,那些残缺的、破损的、被视为废品的古老器物、受伤垂死的灵兽、甚至某些天地生成的畸形异种之中,往往蕴含着被常人忽略的、独特而强大的‘灵性’或‘道理’。‘残灵殿’的修士,擅长与此类‘残灵’沟通,建立共生,或解读、修复、驾驭它们蕴含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膝上的锈剑,又看了一眼阿黄:“‘蚀灵诀’便是沟通、辨识、化解器物残灵的核心法门。而‘驭灵人’,据一些更古老的零星记载,似乎曾是与‘残灵殿’关系密切的另一支脉,专精于与伤残灵兽的共生。只是‘驭灵人’一脉似乎断绝得更早,记载也更模糊。”

林晚握紧了拳头。阿黄似乎感应到他情绪的波动,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残灵殿’因其理念特异,行事也往往不循常理,加之能驾驭一些常人眼中‘不祥’的残缺灵物,故而被许多正统门派视为‘左道’,‘诡秘’。但因其传承艰难,弟子稀少,且多隐世钻研,与世无争,倒也相安无事了许多年。”陈恪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直到大约……四十多年前。”

“发生了什么?”秦凡也忍不住问道,他虽沉默寡言,但这等秘辛显然也牵动了他的心神。

“师父说得很少,语焉不详。他只反复提到几个词——‘天裂’、‘魔’、‘背叛’、‘清洗’。”陈恪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地上划动,“似乎是当时爆发了一场席卷修行界的巨大灾难,源头与某种‘天裂’异象有关,引动了可怕的‘魔’。‘残灵殿’不知因何,被卷入了漩涡中心。有传言说,‘残灵殿’保管的某件涉及‘天裂’秘密的禁忌‘残灵’失控,也有人说是‘残灵殿’试图以某种禁忌之法弥补‘天裂’,触怒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真相如何,师父也说不清。他只知道,那场灾难后,‘残灵殿’成为了众矢之的,被数个大势力联手指认为‘祸源’,发动了……清洗。”

“清洗……”林晚喃喃重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嗯,清洗。”陈恪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师父提及此事时的悲怆,“山门被破,传承典籍被焚,殿中弟子、长老,或被当场格,或四散逃亡,不知所踪。师父当时因在外寻找一种罕见的修补灵材,侥幸躲过一劫。等他得到消息赶回,看到的只有一片焦土废墟,和零星几具残缺不全、被刻意毁去面容的同门尸骨……其中,似乎就包括你父亲那一脉的几位师兄弟。”

五年前的大火……焦土废墟……残缺不全的尸骨……

林晚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吞噬家园的幽绿火光,和父母最后的身影。难道……那不仅仅是意外?难道那场大火,与四十多年前清洗“残灵殿”的势力有关?是灭口?是追索?

“那阴傀宗……”

“‘阴傀宗’……”陈恪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师父说,当年参与清洗‘残灵殿’的势力中,就有‘阴傀宗’!而且,他们似乎对‘残灵殿’传承,尤其是与‘残缺灵性’相关的部分,有着异乎寻常的……贪婪。清洗之后,‘阴傀宗’也因行事过于阴毒诡谲,被其他参与势力联手打压,逐渐销声匿迹。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一直没死心,还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与当年清洗‘残灵殿’的其他势力仍有勾结。”秦凡接口道,声音低沉,“青石镇的铜佛,沼泽外的尸蠊,刚才那道恶念本源……他们似乎掌握了某种利用、甚至‘制造’阴秽残缺之灵的手段。这与‘残灵殿’的理念看似相反,实则……或许有某种扭曲的关联。”

陈恪点头:“师父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阴傀宗’卷土重来,以及……他们可能从当年清洗中得到了一些‘残灵殿’的禁忌之秘,加以扭曲利用。如今看来,他的担心,恐怕已成现实。”

石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塘边,那古老、悲伤的“残留”气息,无声地流淌,仿佛在印证着这段被血与火掩埋的残酷过往。

“我爹……我娘……”林晚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阿黄温暖的皮毛里,肩膀微微耸动,“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们只是……普通的猎户和……”

“或许,他们只是想保护你。”陈恪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让你远离这些血腥的宿命和危险,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你父亲留下‘蚀灵令’,或许……是希望万一有那么一天,你能凭此,找到一丝生机,或者……知晓自己从何而来。”

“可是他们死了!”林晚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终于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石屋内回荡,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无助。

阿黄焦急地舔着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秦凡沉默地看着,浅色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恪静静地等他发泄,直到林晚的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才缓缓开口:“现在,你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一部分。你的仇人,很可能就是当年覆灭‘残灵殿’,如今仍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害死你父母的‘阴傀宗’,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这条路,布满荆棘,充满危险,很可能有去无回。”

他直视着林晚通红的眼睛:“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带着阿黄,找个更偏远的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或许能安稳度过余生。‘蚀灵令’我替你收着,祸患我来担。”

林晚呆呆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离开?躲起来?

像过去五年一样,守着破窑,烧炭卖炭,在每一个被腿伤痛醒的夜里,独自咀嚼着失去一切的痛苦和茫然?

然后某一天,或许“阴傀宗”的人还是会找上门,像毁掉他的家一样,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不。

他缓缓擦去眼泪,尽管手指还在颤抖。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疲惫但依旧守护着他的阿黄,看着地上那两块冰冷的、承载着血海深仇和未知命运的黑色令牌。

五年前,他没有力量,只能被拖着逃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

现在,他知道了。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抬起头,看向陈恪,看向秦凡。眼神中的痛苦、茫然、无助,如同退般缓缓散去,留下的是被泪水洗过后的、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晰。

“我不走。”他说,声音不再颤抖,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陈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劝阻,只是问:“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点头,他伸手,拿起地上父亲留给他的那块“蚀灵令”,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关于‘残灵殿’,关于我爹娘,关于五年前那场火。我要找到……害死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陈恪膝上的锈剑,又看向秦凡苍白的脸:“我可能很没用,腿也瘸,除了烧炭什么也不会。但阿黄在我身边。而且……”他看向陈恪,“你是我爹的师弟,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师叔。你们……也需要帮手,不是吗?”

陈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师叔……”他低低重复了一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平静,“路是你自己选的。后艰险,莫要后悔。”

“不后悔。”林晚答得毫不犹豫。

秦凡此时也开口,声音平静:“我的眼睛,能看见那些东西。留在这世上,看到的腌臜事已经够多。‘阴傀宗’这等存在,若放任不管,遗祸无穷。既然遇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三人目光相接,虽疲惫,虽伤痛,但某种更加坚固的东西,在这弥漫着古老悲伤与血腥记忆的废墟石屋中,悄然凝结。

不是萍水相逢的临时盟友。

而是背负着共同秘密、面对共同敌人、踏上同一条艰险征途的……同伴。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治伤,恢复。”陈恪重新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阴傀宗’的人虽然被击退,但未必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沼泽的安全路径,然后寻一个安全所在,从长计议。”

“我的药还能支撑两三,但需尽快补充。林晚的腿伤需静养,强行赶路会加重。”秦凡道。

“阿黄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林晚抚摸着阿黄的头。

陈恪点头,挣扎着起身,走到那块刻有残缺图案的石壁前,再次仔细查看。又拿起从凹坑中找到的青铜小镜和黑色匕首端详。

“这些东西留在此地不知多少年,沾染了此地的‘残留’,但本身似乎并非凡物。”他将青铜小镜和匕首递给林晚,“你收着。既然你决定走下去,这些或许……以后用得上。”

林晚接过。小镜入手冰凉沉重,匕首先是一沉,随即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左腿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他小心收好。

陈恪又看向那两块“蚀灵令”,犹豫了一下,将较新的那块也递给林晚:“两块令牌或许本是一对,或有感应。你一起收着,小心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火塘边那些焦黑的痕迹和刻痕上,沉默良久。

“师父说,他是守墓人。”陈恪低声道,像是在对林晚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许,守的不仅仅是‘残灵殿’的墓,也是……所有像他一样,在当年那场灾劫中失去一切、却依然背负着传承与记忆,艰难活着的人的……归宿。”

他对着火塘,对着石壁,对着这片无名的废墟,缓缓地,躬身行了一礼。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令牌和器物,仿佛看到了父亲沉默坚毅的影子。

他也学着陈恪的样子,忍着腿痛,扶着墙,艰难地,但认真地,弯下了腰。

秦凡默默地看着,也微微颔首。

阿黄站起身,蹲坐在林晚脚边,昂着头,对着石屋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

礼毕,陈恪直起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发。”

他走回墙角坐下,闭目调息。锈剑横于膝上,剑身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芒,仿佛也在缓慢汲取着此地那稀薄而古老的“残留”,修复自身。

秦凡也挨着墙壁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精神和处理自己的伤势。

林晚靠着阿黄,手中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蚀灵令”和那面冰冷的青铜小镜。他没有睡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陈恪的话,父亲模糊的面容,母亲冰凉的手,还有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大火……

但这一次,那火焰的灼热和失去一切的冰冷绝望中,似乎多了点什么。

一点微弱的、却执拗不肯熄灭的……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前方的路,注定荆棘密布,血雨腥风。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阿黄。

有这把父亲留下的、冰冷的令牌。

还有身边这两个,同样身怀秘密、伤痕累累,却决定与他同行的……同伴。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阿黄温暖的头顶,低声说:

“阿黄,我们要走很长的路了。”

阿黄喉咙里发出呼噜一声,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像是在说:嗯,我知道。我陪你。

石屋外,沼泽的浓雾依旧。

但东方的天际,那厚重云层的缝隙里,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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