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艰难地刺破浓雾，落在沼泽废墟上，映出一片惨淡的青灰色。
陈恪第一个走出石屋。他换下了那件沾染血污的深蓝劲装，穿了件半旧的靛青布袍，外面依旧罩着灰鼠皮斗篷。破损的眼镜被他小心收起，此刻他微微眯着眼，适应着外界比石屋内更加污浊却总算不再完全黑暗的光线。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意被一种更深的、岩石般的沉静取代。背后，用厚布重新仔细包裹的锈剑斜挎着，随着他的步伐，在斗篷下微微起伏。
他站在石屋前那片湿滑的石板地上，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被沼泽吞噬的遗迹。残破的石墙，倾斜的石柱，墨绿的苔藓，死寂的黑水。还有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混合了岁月腐朽与未散执念的沉滞气息。
片刻，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捻——那里有一道昨夜咬破后、刚刚凝结不久的小小伤口。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微弱灵光的血珠渗了出来。他屈指，将血珠轻轻弹向石屋门口那尊半埋在淤泥中的、雕刻着似鱼似蛇怪物的残缺石雕。
血珠落在石雕那狰狞的、布满利齿的口部。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幻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轻鸣，以石雕为中心，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空气中那股沉滞的、悲伤的“残留”气息，似乎随着这声轻鸣，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丝丝地，朝着石屋内部回流，最终凝聚在火塘边、那块刻有残缺图案的石壁周围，变得更加内敛，沉寂。
仿佛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告别与安抚。
做完这一切，陈恪才转身，看向互相搀扶着走出石屋的秦凡和林晚。
秦凡换了身净些的青色夹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提着药箱。肩头的哑雀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小脑袋露在外面，淡色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恐。
林晚的状况最差。左腿被秦凡用木板和布条重新固定、包扎，外面套了条肥大的旧棉裤，勉强能拄着木棍，以极其缓慢、一步一顿的方式移动。每动一下，额头就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一步步挪出来。阿黄紧贴在他受伤的左腿外侧，用身体给他提供一点微弱的支撑，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人的行囊都简单得可怜。陈恪的包裹里主要是些粮、水囊、火折、盐，以及几样贴身物品和所剩不多的银钱。秦凡的药箱是全部家当。林晚只有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衣物、粗粮饼子、父亲留下的令牌、青铜小镜、黑色匕首，以及那三百多文铜板。
“能走吗？”陈恪看着林晚，问。
林晚喘了口气，点点头，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能。”
陈恪没再多说，走到林晚另一边，伸手架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他的手臂稳定有力，瞬间分担了林晚大半的重量。
“秦郎中，指路。”陈恪看向秦凡。
秦凡闭目凝神片刻，浅色的眸子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反方向，也是昨晚他感知中，“气”相对“平稳”，且隐约有“生”气流转的方向。
“那边。距离不近，但‘气’的流动显示，那边地势可能渐高，有离开沼泽的可能。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那恶念本源退走的方向，是西北。我们往东南，可暂时拉开距离。”
“走。”陈恪没有犹豫，架着林晚，当先朝着秦凡指的方向迈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石板上或硬草上，为身后的林晚和秦凡开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阿黄跛着腿，一瘸一拐地跟在林晚身侧，鼻子不断翕动，耳朵转动，充当着最灵敏的预警。
离开废墟的范围并不容易。那些倒塌的石柱、散落的砖石、深浅不一的水洼，对腿脚不便的林晚来说是巨大的障碍。很多时候，陈恪和秦凡几乎是半抬半架，才能让他越过一处障碍。阿黄有时会先跳过去，在对面低声呜咽，仿佛在鼓励。
但奇怪的是，废墟外那些原本窥伺的邪物，似乎真的彻底退去了。浓雾依旧弥漫，但除了湿冷和腐朽的气息，再没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和爬行声。连那股甜腥的瘴气，在靠近废墟边缘时也淡薄了许多。仿佛这片古老的遗迹，在昨夜之后，释放了最后一点余威，形成了一片暂时的、虚弱的“净土”。
“是那两块‘蚀灵令’，还有陈先生的血。”秦凡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他的“灵痕视界”能看见更多，“昨晚的冲击和那声轻鸣，似乎暂时‘激活’了此地最后一点沉寂的守护之力，也可能是……惊退了那些被阴秽之气侵染的东西。但这力量维持不了多久，正在快速消散。”
陈恪默默点头。他能感觉到，膝上锈剑传来的、对这片废墟的微弱“熟悉”与“共鸣”感，也在随着他们的远离而迅速减弱。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即将失去庇护的区域。
穿过最后一片被黑水半淹的残垣，脚下坚实的石板彻底消失，重新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黑色泥泞。浓雾似乎也更浓了些，带着冰冷的湿气，缠绕在周身。
“跟紧，踩着我的脚印。”陈恪的声音在雾中传来，异常清晰。
每一步都需重新小心试探。泥泞吸吮着靴子，发出“咕叽”的声响。林晚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陈恪和木棍上，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意志力死死坚持。阿黄的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它后腿的伤并未痊愈，在泥泞中跋涉同样艰难。
秦凡走在最后，不时洒出些药粉，驱散试图靠近的飞虫，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雾气的流动和“气”的变化。
时间在无声而艰难的跋涉中流逝。头完全被厚重的云层和浓雾吞没，无法判断具体时辰，只能感觉光线在极其缓慢地变得明亮一些。
沼泽的地貌开始发生细微变化。黑色的静水区域减少，出现了更多长着低矮、叶片肥厚墨绿植物的泥滩。空气依然湿阴冷，但那股甜腥的腐臭味似乎淡了一点点，多了一丝草木和淤泥本身的土腥气。
“地势在升高。”陈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水声，很微弱。前面可能有溪流。”
有活水，往往意味着靠近沼泽边缘。
这个消息让疲惫不堪的三人精神微振。林晚舔了舔裂的嘴唇，哑声问：“还有多远？”
秦凡再次闭目感应，片刻后道：“‘生’气在增强，但‘浊’气依旧很重。至少还需……一两个时辰。”
林晚的心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木棍。
继续前进。地势的升高让跋涉稍微轻松了一点点，但泥泞依旧，雾气不散。林晚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流逝，左腿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只是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机械地跟着前方陈恪晃动的背影。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即将一头栽倒时，走在前面的陈恪忽然再次停下，并且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蹲下了身。
“有脚印。”陈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惕。
林晚和秦凡立刻屏住呼吸。阿黄也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警告呼噜。
陈恪用剑鞘拨开前方一片湿漉漉的、肥大的叶片。下面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杂乱的足迹！不是野兽的爪印，是……人的鞋印！而且不止一种！有较深的、带着特殊防滑纹路的靴印，也有较浅的、普通的布鞋印。脚印很新鲜，泥土翻卷的痕迹尚未被完全侵蚀，最多不超过半。
更重要的是，在这些足迹旁边，泥地上还残留着几点已经发黑、但依旧能看出暗红本色的……血迹！以及，几缕被扯断的、沾染了泥污的黑色布条。
“是追兵？还是……其他人？”秦凡低声道，浅色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浓雾。他的“灵痕视界”中，这片区域的“气”更加混乱，除了沼泽本身的“浊气”，还混杂了新鲜的、带着惊恐和痛苦意味的“灵痕”，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让他有些熟悉的不适感。
陈恪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检查着那些足迹和血迹，又抬头看向足迹延伸的方向——与他们要去的东南方向，有一个不大的夹角，偏向正东。
“血迹未，足迹凌乱，有拖拽痕迹。”陈恪缓缓道，“他们遇到了麻烦，有人受伤，而且……在逃跑。”他看向秦凡，“能分辨出那些‘气’的具体情况吗？”
秦凡凝神感应，眉头越皱越紧：“很乱……至少有四五个人的‘气’，都很惊慌，有一个的‘气’正在快速衰弱，带着很浓的‘痛’和‘恐惧’。还有……”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厌恶，“一股很淡的、和昨晚那墨绿气流有些相似的……‘阴秽’之气，缠在那些足迹上，很淡，但确实存在。不像是他们本身所有，倒像是……被什么带着那种气息的东西追赶，或者沾染上的。”
“阴傀宗？”林晚的心猛地一提。
“不一定。”陈恪摇头，“也可能是沼泽里其他被阴秽侵染的邪物。但此地不宜久留。无论追他们的是什么，都可能还在附近。”他看了一眼林晚摇摇欲坠的状态和苍白如纸的脸，又看看疲惫的阿虎和脸色不佳的秦凡，果断道：“绕开。我们不能卷进新的麻烦。”
他当先改变方向，朝着正南略微偏东的方向走去，准备绕开那片留有新鲜痕迹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出不到十丈，浓雾深处，正东方向，猛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属于人类的惨叫！
“啊——！”
声音充满绝望和痛苦，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几声惊恐到极致的呼喊，兵器出鞘的“呛啷”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骨骼摩擦、又像是木头被强行掰断的“咔嚓”声，密集地响起！
伴随着这些声音的，还有一股骤然变得浓郁起来的、带着血腥和阴冷腐朽的恶臭，顺风飘来！
“是尸蠊群！而且数量不少！”秦凡脸色一变，急促道，“还有别的……一股更‘沉’、更‘邪’的‘气’在快速接近！我们被发现了！它在朝这边来！”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浓雾剧烈翻滚，伴随着“沙沙沙”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爬行声，一片黑红色的、蠕动的“水”，猛然从雾中涌出，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汹涌扑来！
正是尸蠊！数量比之前在山林中遇到的只多不少！而在尸蠊的后方，浓雾中，一个庞大的、动作略显僵硬迟缓、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的黑色影子，正缓缓浮现。那影子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死气，和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暴戾的凶残意志。
“走不了了！”陈恪眼神一厉，瞬间将林晚推向身后一块略微凸起的硬地，同时锈剑出鞘，横在身前，对秦凡低喝：“护住林晚上那块石头！阿黄，警戒侧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腑依旧隐痛的气血，面对汹涌而来的尸蠊和雾中那令人心悸的庞大黑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锈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低沉的、仿佛渴饮鲜血前的兴奋轻鸣。
浓雾翻腾，机骤临。
他们刚刚离开废墟不到半，新的危机，已如影随形，扑面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