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醒过来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雨丝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监护仪在身后滴滴答答响着,规律,平稳。
“念禾。”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我转过身。
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正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
她伸出手,我握住。
那只手枯,瘦削,但有了温度。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又救了一回。”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我摇摇头。
“不欠。你是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下来。
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下午,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病房的地板上。
陆时衍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姜念禾。”
我站起来。
“我先走了。”
陆拉着我的手不放。
“再坐会儿。”
我看了她一眼,又坐下。
陆时衍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他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陆忽然说:“时衍,你出去一下,我跟念禾说几句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出去了。
门关上。
陆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念禾,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她深吸一口气。
“时衍那孩子,以前对不起你。知道,他错得离谱。但是……但是他现在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她继续说:“快不行的时候,他天天守在床边,几天几夜没合眼。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瘦得脱了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见我睁眼,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听着,没说话。
她握紧我的手。
“念禾,不是求你原谅他。是想说,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慢慢还。还一辈子,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那么老,那么瘦,眼睛里的期待那么真切。
我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个红包。
想起她悄悄说的那句“委屈你了”。
想起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念禾,对不起”。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这事,看他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
我站起来。
“您好好养着。我过两天再来。”
她点点头。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时衍站在窗前,看着外头。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我走过去。
“没事了。好好养着就行。”
他点点头。
我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姜念禾。”
我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澈。
“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瘦了,老了,但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用。”我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转身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的方向。
电梯门关上。
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说“谢谢你”。
他说了三次了。
但这次,好像跟以前不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我走出去。
温景然靠在车门上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我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回家。”
他发动车子,往村里开。
路上,我忽然说:“景然,你说一个人,真的能变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人,”我说,“以前那么,后来,真的能变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能吧。但得看他是真想变,还是装的。”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
“怎么看?”
他想了想,说:“时间。时间长了,装的装不下去。真的,会一直真。”
我没说话。
车子开进村里,停在我家门口。
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那棵老枣树还是老样子。
我走过去,摸着粗糙的树皮。
师父,你说呢?
一个人,真的能变吗?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像是师父在回答。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
又下雨了。
起来洗漱,推开门,准备去厨房做早饭。
一抬头,愣住了。
陆时衍站在院子里,淋着雨,浑身湿透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姜念禾。”
我看着他。
“你嘛?”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这是我妈熬的鸡汤。她熬了一晚上,让我送来。她说,你救了,她没什么能报答的,就熬点汤,让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
雨水顺着桶壁往下流。
“你站了多久?”
他摇摇头。
“没多久。”
我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服,滴着水的裤脚。
“进来。”
他愣了一下。
我转身往里走。
他跟进来。
我让他站在屋檐下,接过保温桶,打开。
鸡汤还热着,冒着白气。
我倒了碗,递给他。
“喝了。”
他愣住了。
“这是给你的……”
“我喝不了这么多。”我说,“你先喝,暖暖身子。”
他端着碗,看着我。
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接过碗,又给他倒了一碗。
“喝完走吧。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他点点头,喝完第二碗。
把碗还给我。
“谢谢。”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端着保温桶,回了屋。
那天下午,雨停了。
太阳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
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母。
她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看见我,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姜先生。”
我看着她。
“陆太太。”
她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
“我来看看你。”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跟着我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四处看了看。
“这院子,挺好。”
我没说话。
她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各种吃的:腊肉、香肠、蘑菇、红枣、核桃……都是农村里走亲戚常带的东西。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说,“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姜先生,”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老了,憔悴了,眼睛里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
“我知道,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换不回你受的那些委屈。”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我。
“你真的……不恨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恨过。”我说,“后来不恨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自己变成那种人。”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她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陆太太,你嘛?”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姜先生,我替我们全家,给你磕个头。”
说着,她真的磕了下去。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
“你这是嘛?”
她站起来,满脸是泪。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她说,“以前我眼瞎,看不见你是多好的孩子。现在我看见了。你救了时衍他爸,救了他,你什么回报都不要。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好心的人。是我们家,配不上你。”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陆太太,”我说,“别说了。”
她擦着眼泪,点点头。
“好,不说了。你好好过子。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姜先生,时衍那孩子,是真的变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往你这儿跑,回去之后,跟我们说的都是你的事。他说你画画有多好,说你心有多善,说你教了他很多东西。他……”
她顿了顿。
“他是真的想改。”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回到枣树底下,坐下。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想起陆时衍淋着雨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想起他端着鸡汤,眼眶红红的样子。
想起陆母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那天晚上,温景然过来蹭饭。
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念禾,你对陆时衍,到底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想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
“不知道,就慢慢想。不急。”
我看着他。
“你不劝我?”
他笑了。
“劝你嘛?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只管在旁边看着,谁欺负你,我揍他。”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浮现陆时衍的脸。
淋着雨的脸。
端着碗的脸。
说“谢谢”时的脸。
还有那天在医院,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是平的,像看一个透明人。
后来,他看我是愧疚的,像看一个对不起的人。
现在,他看我……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化。
窗外月光很亮,落在地板上。
我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