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我正坐在院子里画画,手机响了。
陆时衍。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姜念禾。”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又不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回事?”
“医生说,昨天的指标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恶化。心率骤降,血压测不出来,现在在抢救……”他的声音断了,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仪器声。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跑出院子,正好撞上温景然。
他看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怎么了?”
“陆不行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上车。”
车子往江城开,一路超速。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那天施针之后,陆明明已经醒了,指标也稳定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怎么突然又不行了?
难道是我施针出了问题?
不对。
那套针法,师父传下来的时候说过,只要施针得当,至少能保三年。
这才三天。
肯定是别的原因。
车子停在那家医院门口。
我跳下车,往ICU跑。
走廊里站满了人。
除了陆家的人,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看着像是专家。他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时衍站在ICU门口,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他跑过来,站在我面前。
“姜念禾……”
我看着他的脸。三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眼睛里的血丝多得吓人。
“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声音发哽:“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
我没等他说话,推开ICU的门走进去。
病房里,几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正在做心肺复苏。监护仪上的曲线乱成一团,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陆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我走过去,推开一个医生。
“让开。”
那个医生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眼神,没敢开口。
我伸手搭在陆的手腕上。
脉。
几乎摸不到了。
我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旁边的医生小声说:“患者心源性休克,我们已经抢救了二十分钟,没有反应。家属那边……”
我没理他。
闭上眼睛,掐着手指算。
一息。
两息。
三息。
我睁开眼。
还有一线生机。
“都出去。”我说。
那些医生护士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都出去。”
陆时衍冲进来,对着那些医生护士喊:“出去!都出去!”
他们被推着出了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我站在床边,看着陆的脸。
那张脸,比三天前更苍白,更瘦。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
打开,一排银针整整齐齐躺着。
这套针,三天前刚用过一次。
现在又要用第二次。
师父说过,这套针法,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用三次。用多了,就没效果了。
陆已经用了一次。
这是第二次。
我抽出一最长的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看着那针,忽然想起师父教我针法时的情景。
那是个冬天,大雪封山。师父坐在火炉边,手里拿着一银针,慢慢跟我说。
“念禾啊,这套针法,叫‘回阳九针’。专治将死之人。但你要记住,用这套针,得看缘分。缘分到了,一针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缘分不到,扎一百针也没用。”
我当时问:“怎么看缘分?”
师父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缘分,就是你想不想救,值不值得救。
我看着床上的陆。
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个红包。
想起她悄悄说的那句“委屈你了”。
想起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念禾,对不起”。
我低下头,开始施针。
第一针,人中。
第二针,劳宫。
第三针,涌泉。
一针一针扎下去。
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道,都跟三天前不一样。
师父说过,回阳九针,第一次用是“救”,第二次用是“抢”。救,是从死神手里抢人。抢,是从阎王殿里抢魂。
针法更深,力道更重。
扎到第五针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曲线忽然跳了一下。
我没停。
第六针。
第七针。
第八针。
扎完第八针,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这套针,太耗心神了。
还剩最后一针。
百会。
这一针,最深,最难,也最关键。
我握紧银针,对准她的头顶,慢慢扎下去。
一寸。
两寸。
三寸。
针落下去的那一刻,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一跳。
然后,平稳下来。
滴滴答答,规律地响着。
我看着那条平稳的曲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我扶住床边,站稳了。
看着陆的脸。
她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嘴唇,也从青紫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我伸手搭在她手腕上。
脉。
稳了。
我笑了。
把银针一一收回来,放回盒子里。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陆时衍第一个冲过来。
“怎么样?”
我看着他,说:“活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陆母和陆诗语也跑过来,一边哭一边笑,拉着我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那几个专家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可能!她明明已经……”
“您用的是中医针灸吗?”
我没理他们,看向陆时衍。
“让医生进去检查吧。她需要休息。”
他点点头,转身对那几个专家说:“各位老师,麻烦你们进去看看。”
他们涌进病房。
在墙上,闭着眼睛。
累。
太累了。
这套针法,真的不能随便用。
用一次,伤一次元气。
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念禾啊,这套针法,能不用就不用。用一次,你自己的身体也受损一次。用多了,你自己也扛不住。”
我问:“那什么时候该用?”
他说:“当你觉得,这个人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换的时候。”
我看着病房的门。
陆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救她,我会后悔。
温景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念禾,你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没事。”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刚才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师父。”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师父当年救人之后,也是这样的。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我问过他,他说,这是用命在换命。”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念禾,你跟你师父一样。”
我笑了笑。
“不好吗?”
他也笑了。
“好。就是太累。”
过了很久,病房的门开了。
那几个专家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
“老先生,您这是……”
他直起身,说:“姜先生,我学医四十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迹。您刚才用的,是传说中的‘回阳九针’吧?”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老中医。他说过,这世上有一套针法,能把将死之人救回来。但那套针法已经失传了。没想到,今天让我亲眼见到了。”
我没说话。
他又鞠了一躬。
“姜先生,您不只是救了这位老太太。您让我知道,我们中医,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其他几个专家也跟着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姜念禾,”他说,“谢谢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五百万。”他说,“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
五百万。
陆家现在的情况,这五百万,大概是他们能凑出来的全部了。
我没接。
“不用。”我说。
他愣住了。
“我救人,不是为了钱。”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什么都不要。”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姜念禾,你等一下。”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张卡。
“这个,你必须收下。”他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过去,把卡接过来。
“好,我收下。”
他松了口气。
我继续说:“这钱,我会捐给山区学校,给孩子们买纸买墨。”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我转身,走了。
温景然跟上来。
出了医院,上了车。
他发动车子,往村里开。
着椅背,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的脸。
陆时衍递过来的卡。
那个老专家鞠的躬。
还有那套银针,又用了一次。
“念禾。”温景然忽然开口。
我睁开眼。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专家,都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
“有一个是协和的,有一个是华西的,还有一个是国家卫健委的专家。”他说,“他们今天是来会诊的。结果还没会诊,你就把人救活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他笑了。
“然后,你火了。这次不是在普通人的圈子里火,是在医学圈里火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子开进村里,停在我家门口。
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张大娘又探出头来。
“念禾回来啦!吃饭没?”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笑了。
“还没,大娘。”
“等着,我给你做!”
她转身跑了。
我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棵老树。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了。
“喂,请问是姜念禾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
“是我。”
“姜先生您好,我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姓周。听说您今天用针灸救活了一位心源性休克的病人,我们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我听着他的话,愣住了。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姜先生?”他试探着问。
我回过神来。
“您说。”
他继续说:“我们想请您参加下个月的全国中医药大会,做一次专题报告,介绍一下您用的这套针法。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全国中医药大会?
专题报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姜先生?”
我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好的好的,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
师父,你听见了吗?
你教我的针法,要被请去全国大会上讲了。
你高兴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陆的脸,专家们的眼神,那个周主任的电话。
还有陆时衍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窗外月光很亮,落在地板上。
我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