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绝望的泪水,早已在粗糙的床单上蒸发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留下的那股冰冷的寒意,却从陈凡的手背,一路蔓延,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冻结在他的神魂深处。
第二天的白班,陈凡是飘着走进仓库的。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机械地打卡,机械地走向自己的工位。周围工友们的议论声,机器的轰鸣声,线长的呵斥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绝灵之地。
这四个字,化作一个无形的、密不透风的囚笼,将他死死困住。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十万年道行,如今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的一切神通秘法,都成了刻在沙滩上的图画,水一冲,便烟消云散。
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和口的隐痛了。当一个人连挣扎的权力都被剥夺时,痛苦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他麻木地拿起一个纸箱,准备开始这毫无尽头、也毫无意义的轮回。
“陈凡!你过来一下!”
一声不耐烦的喊声,穿透了那层水幕,清晰地在他耳边炸响。
陈凡动作一滞,缓缓抬头。
不远处,产线的线长张伟正皱着眉头,对他招着手。张伟,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和其他工友一样的蓝色工服,但领口却洗得格外净。他是这条产线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工友们私下里称他为“执事”,沿用了修真界宗门里管事弟子的称谓,带着一丝戏谑和敬畏。
陈凡放下箱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张伟的办公室,其实只是仓库一角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空间狭窄,堆满了各种报表和空了的茶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茶水和香烟混合的古怪味道。
张伟指了指他对面那张油腻的塑料凳,自己则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小陈啊,”他开口了,声音刻意放缓,试图营造出一种关怀的氛围,“听说你昨天在岗位上……吐血了?”
陈凡的眼皮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伟。
张伟被他这种空洞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不要硬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影响我们整个产线的效率。”
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目的。
“公司的KPI压得紧,我们每个人都是链条上的一环,你这里慢了,后面所有人都得跟着加班。”张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加重了语气,“公司不是慈善堂,不了就走人,外面有的是人排队等着进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凡的内心毫无波澜。
效率?KPI?
这些凡俗的词汇,在他听来,比蝼蚁的鸣叫还要微不足道。
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谬。一个曾经执掌亿万生灵生大权的仙尊,如今却要因为搬箱子的快慢,而被一个凡人训诫。
“知道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敲响了。
“报告线长!”
王猛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里还拿着一份报表,像是恰好路过顺便汇报工作。他的目光扫过陈凡,一丝得色一闪而过。
“哦,小王啊,进来吧。”张伟看到王猛,脸上的不耐烦缓和了不少。
王猛走了进来,将报表放在桌上,然后“一脸为难”地看了一眼陈凡,对张伟说道:“线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就是……陈凡他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王猛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上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站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还做一些……很奇怪的动作。”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扭动了一下身体,那滑稽的样子,显然是在暗指陈凡试图修炼体术时的怪异姿势。
“而且,”王猛话锋一转,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搬不完的那些货,最后都是我带着几个兄弟,牺牲休息时间帮他赶完的。不然,咱们产线的数据早就掉下去了。我们倒没什么,就是怕影响线长您在主管面前的评价。”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陈凡的“问题”,又彰显了自己的“任劳任怨”和“顾全大局”,最后还贴心地将一切都归结为替线长着想。
张伟的脸色果然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看向陈凡,眼神里已经满是厌烦。
而被构陷的当事人,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区区凡人构陷,于我道心,不过微尘拂面。”
这个念头在陈凡的神魂中升起,带着一丝残存的、属于玄尘仙尊的骄傲。
然而,他那不争气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轻轻晃了一下。一夜未眠,加上道心破碎带来的神魂冲击,这具凡胎肉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张伟冷冷地问。
陈凡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扫过王猛那张虚伪的脸,最后落在张伟身上。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渡劫仙尊,只是虎落平阳?说王猛颠倒黑白,其心可诛?
没有意义。
在一个连灵气都不存在的世界里,他所有的过往,都只是一场无人相信的梦。
“没有。”他平静地回答。
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张伟的怒火。
“行!你行!”张伟怒极反笑,指着门外,“滚回去活!这个月的绩效,你就别想了!”
陈凡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玻璃隔间。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王猛一眼。这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言语都更让王猛感到刺痛。
当陈凡走回自己的工位时,王猛也跟了出来。他从陈凡身边走过,故意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陈凡的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王猛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说完,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
陈凡扶着货架,慢慢站稳了身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仿佛刚才那句侮辱,那个撞击,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个冰冷的纸箱,继续他那永无止境的、毫无意义的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