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天越来越热。
不是那种晒得人出汗的热，是热。热得像把人放在火上烤，烤得皮都裂开，烤得嘴唇起皮，烤得眼睛发。
叶谎趴在船舷边，舌头伸出来，像狗一样喘气。
“这什么鬼天气？”他说，“刚才还冷得要死，现在又热成这样？”
苏雨橘看着天，看了很久。
“不是天气。”她说。
凌飞回头。
“是什么？”
苏雨橘指了指前方。
“是沙漠。”她说，“咱们快到古砂国了。”
二
第四天清晨，船靠岸了。
岸上是黄的。
黄沙，黄沙，一望无际的黄沙。
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沙子烫脚。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打得人生疼。
灵薇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黄沙。
她的手在抖。
“三年了。”她说，“我逃出去三年，又回来了。”
凌飞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沙。
“怕？”
灵薇摇摇头。
“不怕。”她说，“就是……”
她没说完。
凌飞等着她说。
灵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凌飞看着她，忽然笑了。
“走不出去就不出去。”他说，“反正咱们人多。”
灵薇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笑。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三
他们下了船，往沙漠里走。
铁凡把万灵阳光舰停在一个隐蔽的海湾里，用机关把它藏起来。然后他背着一个大包，跟在队伍最后。
包里装着温玉的锅，叶谎的弹弓零件，苏雨橘的纸笔，药宝的草药，还有几大袋水。
水是出发前灌的，灌了整整十袋。
温玉说：“沙漠里没水，人活不过三天。”
所以他们带了十袋。
一袋能喝三天。
十袋能喝三十天。
可他们不知道，这片沙漠要走多久。
四
第一天，沙子是软的。
踩上去陷进去，走一步退半步。叶谎走得腿都软了，趴在萧斩背上。萧斩背着他走，走得也腿软。
温玉走几步就喝一口水，喝完了咂咂嘴，说：“这水真甜。”
药宝走得最慢。它的腿短，陷进沙子里拔不出来。凌飞把它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药宝趴在凌飞肩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黄沙。
“凌飞哥，”它忽然问，“沙漠里会有蘑菇吗？”
凌飞想了想，说：“应该没有。”
药宝低下头，有点失望。
“那我采不到蘑菇了。”
凌飞笑了。
“沙漠里有别的东西。”他说，“可能有仙人掌，可能有蝎子，可能有蛇。”
药宝的眼睛亮了。
“蛇能吃吗？”
凌飞想了想，说：“能吃。温玉会做。”
药宝的眼睛更亮了。
它趴在凌飞肩上，看着那片黄沙，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五
第二天，风变大了。
沙子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叶谎用衣服蒙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流出来的泪立刻被沙子糊住，糊成两道黑印。
萧斩走在最前面，用刀挡着风沙。
那刀是新打的，小乙打的。虽然打得不好，刀刃上还有豁口，可至少能挡风。
苏雨橘走在中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图。
那图上画着路线，是灵薇画的。她逃了三年，把这片沙漠的路记得清清楚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有绿洲，哪里有水源，全在她脑子里。
可风沙太大，看不清路。
她只能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天，再看看图，再看天。
凌飞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
“看得清吗？”他问。
苏雨橘摇摇头。
“看不清。”她说，“可我知道方向。”
凌飞点点头。
“那就走。”
他们继续走。
风沙里，七个人，一只鹿，一步一步往前走。
六
第三天，水快没了。
不是喝得快，是漏得快。
那几袋水被风沙打了好几个口子，漏了一半。温玉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三袋了。
三袋水，十一个人，一只鹿。
够喝几天？
温玉算了算，脸色变了。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凌飞看着他。
“三天之后呢？”
温玉没说话。
凌飞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刀上全是沙。
叶谎在修弹弓，弦又断了。
小乙在检查锅，锅底被沙子磨得锃亮。
苏雨橘在看图，眉头皱着。
灵薇在望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药宝趴在沙子上，舌头伸出来，喘着气。
他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每人每天只能喝半碗水。”
温玉愣住了。
半碗水？
这么热的天，半碗水够什么？
可他知道，凌飞说的是对的。
他点点头。
“好。”
七
那天晚上，他们围坐在一起，每人分了半碗水。
叶谎捧着碗，看着那半碗水，舍不得喝。
药宝也捧着碗，用舌头舔了一点，舔完了，又舔一点。
萧斩一口喝，喝完咂咂嘴。
“痛快。”
凌飞没喝。
他把自己的半碗水倒进药宝的碗里。
药宝愣住了。
“凌飞哥，你……”
凌飞摆摆手。
“我不渴。”
药宝看着那碗水，看着凌飞的脸。
那张脸被晒得发红，嘴唇都裂开了。
它忽然低下头，把那碗水推回去。
“我也不渴。”它说。
凌飞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一人一半，分着喝了。
那天夜里，他们挤在一起睡觉。
沙漠的夜很冷。
冷得像冰窖。
可挤在一起，就没那么冷了。
八
第四天，追的人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苏雨橘。
她站在一个沙丘上，看着远处，脸色变了。
“有人。”她说。
所有人都爬上沙丘，往远处看。
远处的沙地上，有一群黑点。
黑点在动，往这边移动。
越来越多。
叶谎数了数，数不清。
“多少人？”他问。
苏雨橘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至少一百。”她说。
萧斩的手按在刀柄上。
“十二煞星的人？”
灵薇的脸色白了。
“是。”她说，“是沙无天的人。”
凌飞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走。”
九
他们跑。
跑得很快，跑得很急，跑得沙子飞起来，迷了眼睛。
可那些人更快。
他们骑着骆驼，在沙地上跑得飞快。
一个时辰后，那些人追上了。
为首的是个瘦子，穿着黑衣服，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三角形的，眯着，像蛇。
他看着凌飞他们，笑了。
“跑？”他说，“往哪儿跑？”
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围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萧斩的刀出鞘了。
温玉的手心亮起火。
叶谎的弹弓拉满了。
小乙把锅顶在头上。
凌飞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瘦子。
“你们是来找她的？”他指了指灵薇。
瘦子点点头。
“公主殿下，”他说，“沙王请你回去。”
灵薇的脸白得像纸。
可她没躲。
她走出来，站在凌飞旁边。
“我不回去。”她说。
瘦子又笑了。
“这可由不得你。”
他一挥手，那些人冲上来。
十
那一仗，打得很惨。
萧斩的刀砍断了三个人的刀，又砍伤了五个人。
温玉的火烧着了两个人的衣服，把他们烧得哇哇叫。
叶谎的弹弓打中了三个人的眼睛，打得他们满地打滚。
小乙的锅——小乙的锅挡了七八刀，锅底都快通了。
可人太多了。
打到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
凌飞的手臂变长了，缠住了五六个人，把他们甩出去。可更多的人又冲上来。
他忽然听见一声喊——
“凌飞！”
是灵薇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灵薇被两个黑衣人抓住了，正往骆驼上拖。
他的眼睛红了。
“放开她！”
他的手臂猛地伸出去，缠住那两个黑衣人的脖子，把他们甩开。
可就在这时，那个瘦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手，变成了黑色。
黑色的手，一掌拍在凌飞口。
凌飞飞了出去，落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爬起来，口疼得像裂开一样。
瘦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龙纹？”他说，“有意思。”
他抬起脚，要踩下去。
忽然，一道刀光劈过来。
萧斩的刀劈在瘦子腿上，劈出一道口子。
瘦子低头看着那道口子，脸色变了。
“你敢伤我？”
萧斩站在他面前，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
“伤你怎么了？”他说，“老子还要砍了你。”
瘦子的眼睛眯起来。
他抬起手，那只手又变黑了。
萧斩握紧刀，准备迎上去。
可就在这时，凌飞忽然喊了一声——
“跑！”
萧斩愣住。
凌飞爬起来，拉着他就跑。
温玉跑，叶谎跑，小乙跑，苏雨橘跑，灵薇跑，药宝跑。
七个人，一只鹿，拼命地跑。
身后，那些人在追。
十一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
跑得腿都断了，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嘴里全是血腥味。
可他们还在跑。
第二天傍晚，那些人终于追不上了。
他们躲在一个沙丘后面，喘着气，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远处的沙地里。
萧斩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他喘着说，“我跑不动了。”
温玉也坐下了。
叶谎直接躺倒，四肢摊开。
小乙抱着锅，锅都变形了。
苏雨橘靠着沙丘，脸色白得像纸。
灵薇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药宝趴在沙子上，舌头伸出来，喘得像条小狗。
凌飞站在沙丘上，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走下来，坐在他们中间。
“没事了。”他说。
萧斩看着他。
“没事？他们还会来的。”
凌飞点点头。
“会。”他说，“可那是明天的事。”
萧斩愣住了。
他看着凌飞，看着他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
可他知道，凌飞说得对。
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他们还能活。
十二
那天夜里，他们把最后一袋水分了。
每人一小口，润润嘴唇。
药宝没喝。
它把自己的那一小口倒进凌飞的碗里。
凌飞看着它。
“什么？”
药宝低着头，小声说：“你刚才跑在最前面。你最累。”
凌飞看着这只小鹿，看着它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冰峰古国，它站在风雪里，冲着那些兵喊“来啊”的样子。
他笑了。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一人一半，分着喝了。
那天夜里，他们又挤在一起睡觉。
沙漠的夜还是那么冷。
可挤在一起，还是没那么冷。
药宝缩在凌飞怀里，睡得沉沉的。
它梦见了一片绿洲。
绿洲里有水，有树，有很多很多蘑菇。
它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可凌飞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这只小鹿，看着它嘴角那点笑。
他也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外面，风在吹。
沙子被吹起来，打在沙丘上，沙沙响。
可他们睡得，很沉。
十三
第五天，太阳又升起来了。
凌飞第一个醒来。
他站在沙丘上，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沙，一望无际的沙。
萧斩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还有多远？”
凌飞摇摇头。
“不知道。”
萧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走出去吗？”
凌飞想了想，说：“能。”
萧斩看着他。
“为什么？”
凌飞回过头，看着那些还在睡的人。
“因为他们在。”他说。
萧斩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温玉，叶谎，小乙，苏雨橘，灵薇，药宝。
还有他自己。
他忽然笑了。
“对。”他说，“因为他们在。”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沙地上，照在那十一个人身上，照在那只小鹿身上。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