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众人停下,前方官道上,又站着个人。
这回不是老妇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扛着锄头,看样子是要下田的庄稼人。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黄巢向二土使了个眼色,“你去!”
“又是我?”李二土有些怀疑的指了指自己。
“废什么话!”
“好吧。”二人在无言之中又完成了一次威利诱。
“这位大哥,借个道。”李二土喊道
那汉子没反应
李二土又喊了一声,汉子还是不动。李二土有些不耐烦,策马上前,走到汉子身边,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肩膀:“喂,说你呢——”
他的手刚碰到汉子肩膀,那汉子忽然转过头来
李二土“啊”地一声惊叫,连人带马往后急退
汉子的脸——已经不能算脸了。整张脸布满了脓疱,黄绿色的脓液从破裂的疱里流出来,糊了满脸。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唇烂了一半,露出黑黄的牙齿。更可怕的是,那些脓疱还在蠕动,像有活物在里面钻
李二土连人带马往后急退了三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却抖得厉害。“你、你别过来!”
“救……救我……”汉子又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很僵硬,膝盖弯曲时发出“咔吧”的脆响,像是骨头已经脆了。那只布满脓疱的手朝李二土伸着,五指微微颤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脓痂。
黄巢勒住马,盯着那汉子。晨光下,那些脓疱的细节看得更清楚——疱壁很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黄绿色的液体在流动。有的疱顶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烂肉,肉里还有白色的小点,像是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三叔先前说的话:“南疆大傩驱疫,疫分五等……上等为疠。”
眼前这个,显然不是疠使。疠使是疫鬼中顶凶的存在,能号令疫气,所过之处生机断绝。而这汉子虽然恐怖,却还没有那种天地变色的威势。
“是‘脓魈’。”孟楷沉声道。他已经下马,环首刀出鞘半寸,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疫鬼麾下走卒,专替疫鬼散播脓毒。它出现在这儿,说明——”
话音未落,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忽然站起十几个人影。
都是庄稼人打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从稻田里、从田埂后、从沟渠边缓缓起身,动作整齐得诡异,像是被同一线牵着的木偶。每个人的脸上、手上、露出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同样的脓疱。
他们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面朝着官道上的马队。几十双眼睛——有些眼睛已经被脓液糊住了,只剩一条缝——齐刷刷地盯着黄巢。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不是真的粘稠,是那种被无数道恶意视线同时钉住的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列阵!”孟楷喝道。
他手下那十几条汉子瞬间动了起来。三人翻身上马,张弓搭箭;四人持刀护住左右翼;剩下几人一左一右护在孟楷身侧。动作净利落,但黄巢看见,有个年轻汉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哥,”孟楷转头看黄巢,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脓魈是冲你来的吧。你身上……到底有什么?”
黄巢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黄河怨?假阎罗?这些话说出来,孟楷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况且二哥嘱咐过不能说。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官道上那个脓魈突然动了。
不是朝他们冲来,是扑向李二土。
动作快得不合常理——刚才还僵硬得像木偶,此刻却像离弦的箭,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臂张开,脓疱破裂的噗嗤声连成一片,黄绿色的脓液如雨般洒下。
“二土躲开!”黄巢大吼。
李二土反应不慢,一夹马腹往旁边急闪。脓液擦着他肩膀过去,落在马臀上。那马嘶鸣一声,后臀瞬间冒起青烟,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马痛得人立而起,李二土差点被甩下去。他死死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抽出砍刀,朝那脓魈当头劈下。
脓魈不躲不闪,任由砍刀劈在肩上。刀锋砍进去两寸,卡在骨头里。没有血,只有更多的脓液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
李二土想把刀抽回来,却抽不动——脓液粘住了刀身,像胶一样。脓魈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五指张开,朝李二土脸上抓去。
“放箭!”孟楷喝道。
两支箭矢破空而至,一支射中脓魈口,一支射中它大腿。箭镞没入脓疱丛中,溅起更多脓液,却没能让它倒下。脓魈的动作甚至没停,那只手离李二土的脸只剩半尺
黄巢想都没想,拔出阿鼻,策马冲了过去
刀出鞘的瞬间,阎罗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是警告——是那种穿戴整齐,打扮漂亮,在见心上人前的最后一刻,发现有人担着摇晃的金汁,从拥挤的街道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而发出的尖啸
黄巢一刀斩向脓魈伸出的手臂
这一次,刀锋没被粘住,阿鼻刀像切豆腐一样,轻易斩断了脓魈的手腕,断口处没有骨头,没有筋腱,只有一截灰白色的、像烂木头一样的断面,断面里不断涌出夹杂脓液的血液
脓魈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野兽受伤时的嚎叫,它猛地转头,脓包从破裂的眼洞里挤出来“盯”住了黄巢
就在这一瞬间,田野里那几十个脓魈同时动了
他们迈开步子,朝官道涌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而且毫无惧意——有人被路边的石头绊倒,爬起来继续走,膝盖摔破了也不管;有人撞在田埂上,身子歪了歪,调整方向继续前进
他们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黄巢
“护住黄先生!”孟楷吼道,他率先冲上前,环首刀一挥,将一个冲到近前的脓魈拦腰斩断,那脓魈的上半身在地上爬,两只手还在朝前抓,下半身则继续迈步,走了两步才倒下
脓液溅了孟楷一身,他身上的皮甲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他顾不上,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脓魈的脑袋砍飞,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脸上的脓疱还在蠕动,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手下那几人也都冲了上去,刀光闪动,箭矢破空,脓魈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更多的从田野里涌出来——不止刚才那几十个,远处村落的方向,又有黑压压的人影在朝这边移动
太多了
黄巢策马在阵中穿梭,阿鼻每一次挥出,都能斩断一只脓魈的手臂,或劈开一个脓魈的脑袋,刀身上的暗红纹路越来越亮,阎罗眼不断发出嘶鸣,每一次嘶鸣,刀锋就快一分,利一分
可斩的脓魈越多,黄巢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这些脓魈……原本都是活人,看他们的穿着,就是这附近的农户,是什么时候,怎么染上这脓毒的?那个巨鬼使已经被二哥和三叔拖住了,这些脓魈又是谁在驱使?
“黄先生小心!”一个年轻汉子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黄巢回头,看见一个脓魈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侧翼,正朝孟楷一个手下扑去。那汉子刚砍倒一个脓魈,刀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看就要被扑中
黄巢想都没想,一把从怀里摸出三叔给的那张黄符——符纸已经皱巴巴的,上面的血咒也有些模糊了,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然后朝那脓魈掷去。
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火球,撞在脓魈口。脓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火焰吞没,眨眼间烧成一堆焦黑的骨头,脓液蒸发成青烟,腥臭味弥漫开来。
这一下,周围几个脓魈的动作都顿住了,他们转过头,如脓疱破裂的眼洞齐刷刷盯着黄巢手里的符纸余烬,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畏惧?
不是畏惧黄巢,是畏惧那张符上的力量——那是三叔以精血画下的辟疫咒,专克疫气
可黄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远处村落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
嚎叫声一起,所有脓魈同时一震,他们眼中的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不顾一切的凶狠,他们不再理会孟楷等人的刀箭,全部转向,朝黄巢涌来
“它们要拼命了!”孟楷吼道,“护住黄先生,往东突围!”
他手下几人迅速收缩阵型,将黄巢护在中间,李二土也策马靠过来,他马臀上的伤还在冒烟,但人没事
“哥,咋办?”他声音发颤
“先清点伤亡”
“大哥,黄先生带来的人,死了三个,还有一个是眼瞅就活不成了,咱们死了两个。”
黄巢走到那汉子跟前,周卫,黑土寨里住黄三隔壁的,三十出头,去年刚娶媳妇。
他躺在血泊里,口塌了一片,嘴里往外冒血沫子,眼睛还睁着,看见黄巢过来,嘴唇动了动。
黄巢蹲下,攥住他的手,手冰凉,全是血。
“三……三哥。”周卫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俺媳妇……俺娘……”
“我知道。”黄巢说。
“俺还没……”他身子猛地一抽,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黄巢,“俺不想死……”
“周卫。”黄巢叫他。
周卫眼珠子转了转,看着他。
黄巢从怀里摸出阿鼻,刀出鞘时,阎罗眼动了动,触须轻颤,周卫看见那刀,眼神变了变,像是明白啥了。
“哥送你一程。”黄巢喃喃道。
周卫喉咙里那“嗬嗬”声停了,他盯着黄巢看了会儿,忽然不抖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黄巢一刀下去。
没出血,刀身进去时像进泥里,周卫身子一挺,眼睛还睁着。
黄巢抽出刀,刀身上净净,没沾一点血,阎罗眼伏在那儿。
他站起身,把刀收回怀里。
那边李二土还在喊:“哥!它们又上来了!”
黄巢没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周卫,说了一句:
“哥几个,入土为安。”
站起身时,腿有些软。他看着涌来的脓魈,又看了看手里烧成灰的符纸。
“哥。”李二土声音发颤。
黄巢把灰攥进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往。”他说。
孟楷一愣:“你要进村?”
“孟兄,”他看向孟楷,“这些脓魈不完。擒贼先擒王——刚才那声嚎叫,是它们在听令,发令的东西在村子里,得去了它。”黄巢握紧阿鼻刀,“否则它们会一直追,追到天涯海角,而且……这些脓魈原本都是活人,他们还有救吗?”
这话问得孟楷沉默了。他看了看那些面目全非的脓魈,又看了看自己手下——刚才一番厮,不少人被腐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发痒。
“怎么救?”他声音涩。
“不知道。”黄巢说,“但发令的那个东西,也许知道。”
孟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老子陪你疯一回,弟兄们,护着黄先生,冲村子!”
“孟大哥,这……”一个汉子迟疑道
“少废话!”孟楷一夹马腹,“咱们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哪天不死人?今天就算栽这儿了,也是命,但要是能宰了那鬼东西,救下这些乡亲,值!”
他这话一出,手下几人眼神都坚定了,没人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刀,调转马头,朝村落方向冲去。
脓魈们涌上来阻拦,刀光闪动,马匹冲撞,孟楷一马当先,环首刀左右劈砍,硬生生在脓魈群中开出一条路,他手下几人紧随其后,箭矢不断射出,将扑上来的脓魈钉在地上。
黄巢策马在中间,阿鼻护住两侧,李二土跟在最后,砍刀已经砍出了缺口,但依旧挥舞不停。
冲过一片稻田,村落近在眼前,很普通的村子,几十间土坯房,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你我此刻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
但黄巢能感觉到——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脓魈那种呆滞的注视,是更狡诈、更阴冷的视线,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计算着出击的时机。
众人冲进村口,脓魈的追击忽然停了。他们围在村外,密密麻麻,却不敢踏进村子一步,只是用那脓疱破裂的眼洞盯着里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它们不敢进来。”孟楷勒住马,环视四周,“村里有它们怕的东西。”
“或者说,”黄巢盯着村子深处,“有比它们更可怕的东西。”
话音未落,村中央那间最大的土坯房里,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是自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门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黄巢怀里的阿鼻刀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孟楷手下几人也都紧张起来,纷纷张弓搭箭,对准那扇门。
过了几息,门里走出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净净,没有脓疱,她走到门口,站在阳光下,抬起头,看向马队。
她的眼睛很普通,不亮也不暗,就是寻常农妇的眼睛,可黄巢盯着她看时,总觉得那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实物,是某种情绪,某种欲望,贪婪而冰冷。
“远道而来的客人。”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柔,带着点南方的口音,“进来喝碗水吧,走了这么远的路,该渴了。”
她说得自然,像真是个好客的村妇,可这话在死寂的村子里响起,配上村外那几百个脓魈,就显得格外诡异。
孟楷冷笑:“喝水?喝你的脓水吗?”
女人笑了,笑容很温婉:“这位大哥说笑了。我这儿只有井水,清甜得很。”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黄巢,“尤其是这位先生,身上带着黄河怨,走了这么远,一定累了吧?进来歇歇,我给您泡壶茶。”
黄河怨,又是这句话。
黄巢握紧刀柄:“你是谁?”
“我?”女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应显得娇憨,可配上她眼底那蠕动的欲望,就让人脊背发凉,“我是这村子的……管事的。村里人都听我的,外面的那些,也听我的。”
她指了指村外的脓魈。
“你把他们都变成这样?”李二土忍不住骂道,“你个毒妇!”
“毒?”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却让人头皮发麻,“我是在救他们。这世道,活着比死了难受。我让他们变成这样,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怕冷,不怕热,不用再受那些当兵的欺压,不用再交那些永远交不完的税——不好吗?”
她说着,朝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黄巢看清楚了——她脚下的影子不对。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团扭曲的、不断蠕动的黑影,影子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像树一样扎进土里,又从那口井的方向延伸出来。
那口井……
黄巢忽然明白了,村子里所有的疫气、所有的脓毒,源头都在那口井里,这女人不是人,也不是脓魈,她是“疫种”的化身——疠使散播疫气时,会在这地方留下一颗子疫种,子疫种生发芽,就会生出她这样的“瘟母”,即瘟使。
瘟母不亲自散播疫气,她控那些染疫的人,让他们变成脓魈,为她猎食,而她需要的食物,就是……活人的精气,尤其是身负特殊气息的活人。
比如,身负黄河怨的黄巢。
“你想要我。”黄巢缓缓道。
女人眼睛亮了,那种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对,你很香,比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人都香,吃了你,我就能离开这口破井,去更大的地方,吃更多的人,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成为疠使,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黄巢看向孟楷,孟楷点点头,环首刀缓缓举起。
“弟兄们,”他低声说,“宰了这毒妇,咱们喝酒。”
“喝!”手下几人齐声低吼。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黄巢,眼神里的贪婪变成了冰冷的意。
“敬酒不吃……”她轻声说,“那就……”
话没说完,她脚下的影子突然暴涨。
无数漆黑的触须从影子里喷涌而出,像一场黑色的暴雨,朝马队席卷而来,触须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变黑、腐蚀,冒出刺鼻的青烟。
“散开!”孟楷大喝。
马队瞬间散开,触须扑了个空,却不停歇,立刻转向,朝最近的汉子卷去。
那汉子挥刀就砍,刀锋斩在触须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只砍进去一半,就卡住了,触须顺势缠上刀身,朝汉子手臂蔓延。
“松手!”孟楷吼道。
汉子松开刀柄,快速后退,可触须速度更快,眨眼就缠上了马腿,马匹嘶鸣一声,前蹄跪倒,将汉子踢了出去。
汉子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另一触须已经卷住了他的脚踝。
“救我!”他嘶声喊道。
孟楷想冲过去,可更多的触须朝他涌来,他挥刀劈砍,刀光如雪,斩断一又一触须,可断掉的触须落地就化成黑水,渗进土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新的。
无穷无尽。
黄巢冲向那汉子,阿鼻凌空劈下,斩断了缠住脚踝的漆黑触须。可就在刀锋切断触须的刹那,一股粘稠黑气竟顺着刀身倒卷而上,如毒蛇般钻进他握刀的手腕。
冰冷、粘稠、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疫病的气息,像无数针扎进经脉。
黄巢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阿鼻悬在半空,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刀柄上,阎罗眼的甲壳猛然张开,红纹如血管搏动,接着,那刀竟自己动了——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直刺土坯房门口的瘟母!
刀身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轨迹,仿佛撕裂空气。
“黄先生!”被救的汉子踉跄爬起。
“退回去!”
黄巢咬牙,左臂探向腰间——那里别着大哥黄勋赠的衢昇,长刀出鞘的瞬间,他催动体内血气和那些被阎罗眼转化过的、沉在丹田的气息,此刻如苏醒的凶兽,轰然涌向左臂。
黑气与怨气在右臂经脉里撕咬,皮肤下鼓起游走的凸起,血管暴成青紫色,一息之后,怨气碾碎了疫气,右臂知觉恢复的刹那,他左手衢昇已然出鞘,身形跃起,紧随阿鼻之后扑向瘟母!
两刀,一前一后,阿鼻如箭直取面门,衢昇携血气斜斩左。
瘟母一直讥诮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好似某种精心维持的面具突然碎裂的僵硬,她脚下黑影疯狂蠕动,无数触须从井口方向涌来,却赶不上双刀的速度。
避无可避。
她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触须没有迎向刀锋,而是猛地扎进土坯房内,卷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四五岁的女童,穿着净的粗布衣裳,小脸白净,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还没睡醒。
瘟母将她扯到身前,挡在了自己与刀锋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阿鼻已至。
刀尖在触及孩童衣襟的前一瞬,似乎极其轻微地斜了一下——但去势已尽,箭在弦上。
“噗嗤。”
刀刃没入孩童,从后背透出半寸刀尖。
孩童身子一颤,低下头,看着自己前突然多出来的刀柄,她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望向瘟母,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
“娘亲……疼……”
瘟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看孩子,眼睛依旧盯着黄巢,盯着后面那把即将斩到的衢昇。
黄巢人在半空,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收刀。
衢昇的轨迹甚至没有半分偏移——从左肩胛切入,斜斩而下,穿过孩童小小的膛,从右侧肋下破出。
刀锋划过骨肉的闷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清晰得刺耳。
孩童被这一刀斩成了两半,上半身向后仰倒,下半身掉在地上,切口处喷涌的血,衬的其上的阿鼻愈加凶残。
那张小脸上最后的表情,是茫然,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
黄巢落地,踉跄一步站稳,衢昇刀尖滴下温热的鲜血,在黄土上溅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握着刀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刀身没有一丝颤动。
阿鼻还在孩童残躯上,此刻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刀柄上的阎罗眼红纹闪烁,像是在……悲鸣?
瘟母终于动了,她向后退了半步,脚下影子触须缩回大半,脸上那种温婉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裸的怨毒。
“真是……”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却像毒蛇吐信,“够狠啊,这孩子叫了我三天娘亲,陪我玩过家家,给我摘野花……你说就了?”
黄巢没说话,但这一下,也让他脸色白了几分,他弯腰,从孩童残躯上拔出阿鼻,刀刃抽出时带出更多血液,刀身却依旧漆黑如墨,不沾污秽。
“你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黄巢话音落下的瞬间,衢昇刀锋一转。
那把唐制横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刀尖从滴血转为上扬,整个人借着拔刀之势旋身而起,同一时间,左手的阿鼻短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尖直指瘟母心口下方三寸,那是刚才孩童残躯倒地处阴影最浓的位置。
双刀齐出。
衢昇在前,刀光如月华铺洒,封死瘟母所有退路;阿鼻在后,刀身漆黑如墨,却带起一股阴冷的、黄河底淤泥般的腥风,两把刀一长一短,一明一暗,一刚一诡,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瘟母脚下影子触须疯狂涌动,在她身前结成一面黑盾,衢昇斩在盾上,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鸣,火星四溅,黑盾剧震,却未破。
但阿鼻到了。
短刀没有硬撼黑盾,而是贴着盾缘滑入,刀尖如毒蛇吐信,刺向瘟母小腹,瘟母急退,可阿鼻刀身上的阎罗眼骤然睁开,刀身上那些暗红纹路活了,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从刀尖迸射而出,缠向瘟母腰身。
血线触到瘟母衣袍的瞬间,嗤嗤作响,冒出青烟瘟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某种虫豸受创时的厉啸,她猛地震碎腰间衣袍,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布满细小孔洞的肉膜,肉膜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血线钉在肉膜上,疯狂往里钻,瘟母双手抓住血线,用力一扯,血线断裂,却在她掌心留下焦黑的灼痕。
“你……”她盯着黄巢手里的阿鼻,眼神第一次有了惧意,“你这刀……吃过灵食?”
黄巢不答,双刀在身前一横一竖,摆出个古怪的起手式,衢昇横在前,守中带攻;阿鼻反握贴臂,藏锋于暗。
瘟母脚下影子触须缓缓收回,在她身周盘旋,像一条条择人而噬的黑蛇。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灼痕,又抬头看向黄巢,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冰渣子互相摩擦。
“有意思。”她说,“我原本只想吃了你,补补身子,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比我想的还能撑。”她依旧站在那里,脚下影子的触须源源不断涌出,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没关系,我喜欢顽强的食物。吃起来……更有嚼劲。”
她抬手,朝黄巢一指。
所有的触须,所有的脓魈,全部转向,朝黄巢涌来。
铺天盖地。
黄巢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忽然想起二哥在黄河边说的话——
“你是阎罗,是大补往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东西,你得学会……一个人面对。”
他深吸口气,握紧了阿鼻。
刀柄上的小眼,红纹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