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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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到了。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个两进的院子,比柳泉那个还破些,门口的灯笼歪歪斜斜挂着,里头烛火也没点,黑洞洞的,墙皮被火舔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院墙上有几处豁口,拿木栅栏胡乱堵着。
周勇上前叫门,敲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驿丞,眯着眼打量他们。
“住店?”
“住店。”周勇递上文书,“渤海高家的。”
老驿丞接过看了看,这才把门打开,嘴里嘟囔着:“高家?哪个高家来着……”
周勇没理他,招呼着众人往里走,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正屋亮着一点光。
黄巢下了马,李二土和林言他们几个年轻人帮着把马拴好,又把行李卸下来,王瘸子依旧不紧不慢,把马拴在最角落的地方,自己靠在墙上,摸出块粮慢慢嚼。
高亿霞从马车里扶下高慕岚,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青衣,走起路来悄没声的,她朝黄巢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然后跟着高亿霞进了正屋。
黄巢点点头还礼,没多说。
老驿丞把众人安置好,又吩咐人烧水做饭,饭是粟米粥,配咸菜疙瘩,还有几个黑面窝头,饿了一天,谁也没挑,端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李二土一口气喝了三碗,抹抹嘴,问:“哥,明天还赶路?”
黄巢点点头:“嗯。”
“那咱跟高公子他们一起走不?”
黄巢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没答话。
林言在旁边说:“三舅,高公子人挺好的,这一路上多亏他照应,不然俺们俩早不知道让哪儿去了。”
黄巢“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黄邺凑过来,小声问:“三哥,你咋不高兴?”
黄巢看他一眼:“没有。”
“有。”黄邺说,“你从见了高公子,就一直绷着脸。”
黄巢没说话。
李二土在旁边嘿嘿笑:“那可不,人家二十七就中了进士,咱哥考了十一回,搁谁谁不绷着脸?”
黄巢瞪他一眼,李二土赶紧闭嘴,埋头喝粥。
林言和黄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瘸子蹲在角落里,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什么也不说。他偶尔看黄巢他们一眼,那目光很短,扫一下就收回去,继续盯着碗里的粥。
吃完饭,黄巢出了屋,在院子里站着。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草腥气,天上有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只漏下几丝光,照在院子里,昏沉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巢回头,见是高亿霞。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青布长衫,净素雅,站在那儿,像这破院子里长出来的一株竹子。
“黄先生还没歇着?”高亿霞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黄巢摇摇头:“睡不着。”
高亿霞点点头,也没再问,就那么站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黄巢忽然问:“高公子,你祖父……是高节度使?”
高亿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是,不过在下自幼随父亲在幽州长大,见祖父的次数不多。”
黄巢“嗯”了一声,没再问。
高亿霞倒是主动说起来:“祖父常年在外征战,安南、西川,一去就是好几年,小时候见他,总觉得怕,他那人威严,不爱笑,后来大了些,才慢慢明白,他肩上担着多大的担子。”
黄巢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人家祖父是节度使,封疆大吏,南征北战,建功立业,自己祖父呢?曹州盐商,一辈子跟秤杆子打交道,不一样,真不一样。
高亿霞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又说:“黄先生,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观黄先生谈吐,读的书不少,见识也不俗。”高亿霞说,“可先生似乎总在……躲着什么。”
黄巢一愣。
高亿霞看着他,目光平静:“先生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远处的东西,飘渺不定。先生说话,像是在说别的话,魂游天外。先生明明有本事,却总觉得自己不行,这是为什么?”
黄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高公子,你二十七年的人生,顺风顺水,你不懂。”
高亿霞听见这话也没恼,只是点点头:“也许吧。可先生知道吗?我祖父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神策军里当个小校,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我父亲二十七岁的时候,刚学会打理家中的事物,我二十七岁中了进士,可往后怎么样,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夜色:“这世道,一天一个样,今儿你是进士,明儿可能就是个逃难的。今儿你是节度使,明儿可能就是个阶下囚。先生活了五十五年,见过的事,比我多得多,先生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不行?”
黄巢听着,心里翻腾得厉害。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一样。
“高公子。”他开口。
高亿霞看着他。
“你为啥要跟我说这些?”黄巢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孟楷临走时那句“你值”
值什么?一个考了十一回的老书生,连自家门户都保不住,父亲受辱自己却无能为力,像路边被踹了一脚的野狗一样,狼狈逃窜,得两个半大孩子逃出来给他“送信”;大哥选择扛下家中的事务,二哥在外为苍生奔走;一路上多少人因自己丧命。
他值什么?他本什么都不值,大半辈子扑在学业上,结果一事无成。
高亿霞笑了笑:“因为我觉得,先生不该被自己困住。”
有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高亿霞还在等着他。
“没什么。”黄巢说,“就是……谢谢你。”
等他说完,高亿霞拱了拱手,转身回屋去了。
黄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很久没动。
夜里,黄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二土在旁边鼾声如雷,林言和黄邺挤在另一张炕上,也睡得死沉。王瘸子靠着墙角坐着,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黄巢盯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高亿霞的话,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先生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不行?”
他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赶考路。每次落第,他都跟自己说,下次一定行。下次不行,就说再下次。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有些人,凭什么为他死?
他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又想起孟楷那句话——“你值”。
值什么?
他不知道。
可高亿霞说,他不该被自己困住。
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勇就过来敲门。
“黄先生,该起了,吃了饭赶路,今儿得走四十里。”
黄巢应了一声,起身穿衣,李二土还在睡,他一脚踹过去:“起来。”
李二土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这才啥时辰……”
外头院子里,镖师们已经收拾好了。马车套好,马喂饱了,正在检查辎重。周勇来回走动,安排着人手。
高亿霞从正屋出来,朝黄巢点点头:“黄先生早。”
黄巢还礼。
高慕岚跟在他身后,还是戴着帷帽,悄没声地上了马车。
早饭依旧是粥和窝头,众人匆匆吃完,上路。
头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麦子比先前更密了些,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弯着腰,锄草还是施肥。
李二土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哥,这地儿比咱那儿强多了。”
黄巢“嗯”了一声。
林言凑过来:“三舅,咱到长安还得多久?”
黄巢想了想:“快的话,十天左右吧。”
“十来天……”林言喃喃道,“也不知道家里咋样了。”
黄巢没接话。
黄邺在旁边说:“林言哥,你别多想。大哥说了,家里有他撑着。”
林言点点头,可脸上还是带着忧色。
“思邺啊,你刚才喊他什么?”黄巢笑眯眯的看着黄邺。
“林言哥啊,一路上我都这么叫的。”
听见这话,林言的脸都绿了。
“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了,林言,来来来,你过来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条岔路。一条往西,一条往北。周勇勒住马,朝后头喊:“高公子,往西是去邢州的大道,往北是去洺州的小路。咱们走哪条?”
高亿霞策马上前,看了看两条路,问:“哪条近些?”
“差不多。”周勇说,“小路近二十里,可不太好走。大道远些,但好走。”
高亿霞想了想,看向黄巢:“黄先生的意思呢?”
黄巢看了看那条小路,又看了看那条大道,说:“走大道吧,小路虽近,万一遇上事,跑都没处跑。”
高亿霞点点头:“有理,走大道。”
周勇应了一声,招呼着队伍往西走。
走了没多远,前头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很急,由远及近。
周勇脸色一变,喝道:“停!护住马车!”
镖师们立刻散开,把马车围在中间,黄巢也勒住马,手按在衢昇上。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眨眼间到了跟前,十来个人,穿着杂色衣裳,手里有刀有枪,跟昨天那伙拦路的差不离。
周勇横刀立马,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马车和黄巢他们几个身上转了几圈,忽然咧嘴笑了:“没事,借个道。”
他一挥手,那十来个人让到路边。
周勇没动,盯着他们。
黄巢也没动,手还按在刀上。
那汉子看了黄巢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问:“这位老哥,打哪儿来?”
黄巢没答话。
汉子也不恼,笑了笑,一夹马腹,带着人走了。
等那队人马走远了,周勇才松了口气,回头道:“快走。”
队伍加快速度,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
黄巢回头看了一眼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手按在衢昇上,指节攥得发白。
妈的,是崔九身边的兵,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在冤句县见过——崔九手下的一条狗,专门替他跑腿要账的,那人当时瞥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分明是认出来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了。
不对劲。
走了约莫二十里,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周勇找了个背阴的地方,让大家歇歇脚,喝口水。
众人下马,找地方坐下。李二土掏出粮啃着,林言和黄邺凑在一起说话。王瘸子靠在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高亿霞走到黄巢身边,递过一个水囊:“黄先生,喝水。”
黄巢接过,喝了两口,还给他。
高亿霞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那伙人,不对劲。”
黄巢看他一眼。
“他们不是劫道的。”高亿霞说,“劫道的不会那么轻易放人走。”
黄巢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他们是什么的?”
黄巢没答话,眼睛盯着远处。
高亿霞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又问:“你认识他们?”
黄巢转过头看他,高亿霞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怀疑,就是那么看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认识。”黄巢说,“平卢节度使府的人。”
高亿霞眉头动了动。
“追我的。”黄巢又说,“平卢那边有人要我的命。”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就说出去了?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说这些什么?
高亿霞却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说:“那先生更要小心了。”
黄巢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为什么有人要我的命?”
高亿霞摇摇头:“先生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想要我家的家产,我爹不给,他们就打我爹,我跑了,他们下通缉令。”
高亿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黄巢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安慰也好,感慨也好,可他没有。
过了会儿,高亿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歇够了,该走了。”
黄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歇了约莫两刻钟,周勇催着上路,众人起身,继续赶路。
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不高,但还算完整,城门楼上有兵丁站岗,手里拿着长枪。
“邢州。”周勇说,“到了。”
队伍进了城。城里的街道比镇子上宽多了,两边铺子林立,人来人往的,挺热闹,李二土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
“哥,这城真气派。”
黄巢没理他,只是看着街上的行人。
走了没多久,前头出现一家客栈,门脸挺大,挂着“禄祥客栈”的招牌。周勇勒住马,回头道:“高公子,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儿一早再赶路。”
高亿霞点点头。
众人下马,把马交给伙计,进了客栈。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脸和气,迎上来道:“几位客官,住店?”
周勇道:“要五间上房,再给马喂好料。”
掌柜的应了,吩咐伙计去安排。
黄巢看了看那几间上房,又看了看周勇,五间上房,价钱不低,渤海高家,果然阔气。
众人安顿好,下楼吃饭,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坐了些客人,有商贩模样的,有穿短打的,还有几个读书人打扮的,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话。
黄巢他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伙计端上饭菜,有肉有菜,还有一壶酒,李二土眼睛都亮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高亿霞给黄巢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黄先生,一路辛苦,这杯酒,敬你。”
黄巢接过,喝了一口,酒是普通的酒,有点涩,可喝下去,还算暖胃。
两人边吃边聊,高亿霞问起黄巢的家乡,问起曹州的物产,问起路上的见闻,黄巢一一答了,也问起高亿霞的事。
高亿霞说,他这次进京,除了听候铨选,还有件事,就是送妹妹参加选秀,他说,妹妹今年十六,琴棋书画都学过,只是性子内向,不爱见人。
黄巢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小女儿,他离家那天,小女儿抱着他的腿哭,不让他走,他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开,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黄先生?”高亿霞叫他。
黄巢回过神:“嗯?”
“先生有心事?”
黄巢摇摇头:“没有。”
高亿霞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饭,众人各自回屋歇息,黄巢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街上偶尔有马蹄声传来,嘚嘚的,一会儿远了一会儿近了。
他摸出怀里的阿鼻,看着刀柄上那只小虫,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
小眼动了动,触须轻轻颤着。
黄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别乱动小东西,你也有心事?”
小眼没理他,触须又颤了颤,然后不动了。
黄巢把刀收回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远远的,传来几声狗叫。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终于没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