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的一篇年代小说《红鸾动:从乞儿到军阀》,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沈昭宁虞红裳,目前处于连载状态,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红鸾动:从乞儿到军阀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的暴雨,是一种绵密的、细得像针尖一样的冬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这种雨最讨厌——它不会让你湿得很痛快,而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从头发到头皮,从棉袄到里衣,从皮肤到骨头,等你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凉透了。
沈昭宁坐在巷子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她头顶上有一块突出的檐,能挡住大部分的雨,但风把雨丝吹成斜的,从侧面扫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的右手的纱布被雨雾打湿了,边缘开始发,那种气渗进伤口里,又痒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她今天没有出去。钱掌柜的事之后,她决定缓一缓,等风头过去再说。赵德彪死了副官,虽然没有查到凶手,但加强了城里的巡逻,尤其是北门和码头区。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硬闯——右手的伤还没好,左肋下面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用力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收集情报,需要时间等赵德彪的警戒松懈下来。
所以她只是坐着。听着雨声,听着金凤楼里的音乐声和笑声,听着二楼虞红裳房间里的动静——翻书声,脚步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不那么冷。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侧门开了。秀儿端着一个碗跑出来,头上顶着一块油布,跑得很快,但碗里的汤一点都没有洒。她蹲下来,把碗放在沈昭宁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虞小姐让我给你的。姜汤,驱寒的。还有两个馒头,刚蒸的。”
秀儿说完就跑了,油布被风吹歪了,她用手按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侧门里。
沈昭宁低头看碗里的姜汤。汤是深褐色的,能看到碗底有几片姜和几颗红枣,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大概加了红糖。她用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了一把火,暖意从胃部向外扩散,慢慢地渗透到四肢。她喝了几口,身体不再发抖了。然后她拿起馒头,掰开,里面是白面做的,松软,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把馒头撕成小块,泡在姜汤里,等它泡软了再吃。馒头吸饱了姜汤,辣味被中和了,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甜中带辣的滋味。
她吃完之后,把碗扣着放在墙,靠着墙,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亥时,也许是子时。她只知道,她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不是雨声,不是音乐声,是一种更近的、更清晰的、像是有人在叫她名字的声音。
“沈昭宁。”
她睁开眼睛。
虞红裳站在她面前。
不是穿着旗袍、盘着头发、涂着胭脂的虞红裳。是一件棉布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厚褂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雨雾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打伞,没有戴斗笠,就那么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在褂子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痕。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一种被冻的、失了血色的白。嘴唇发紫,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沈昭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你在吗?”
沈昭宁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走到虞红裳面前,伸手把她的褂子拢了拢,把领口的地方捏紧,不让风灌进去。
“我在。”她说,“你怎么下来了?雨这么大——”
“我有话跟你说。”虞红裳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她眨了眨眼,把水挤出去,但没有抬手去擦。
“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不能。”虞红裳说,“明天我就没有勇气了。”
沈昭宁看着她。雨雾里,她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眉心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那颗痣平时被粉盖住了,看不出来。现在她的脸上没有粉,雨水把所有的伪装都冲掉了,露出一张素白的、年轻的、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表情的脸。
“你受了伤,为什么不告诉我?”虞红裳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什么伤?”
“左肋下面。那天晚上你打马德厚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打那个跟班的时候,身体往右边偏了一下——你左边有伤,用不上力。”虞红裳的声音越来越稳,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你一直在忍着。你不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已经好了。”她说。
“骗人。”虞红裳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你每次说‘已经好了’的时候,眼神会往左边飘一下。”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还有,”虞红裳继续说,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你今天晚上没有吃饭。秀儿给你送的馒头,你只吃了一个。另一个你留着,没有吃。为什么?是因为手疼得拿不住?还是因为——你在省粮食,怕明天没有吃的?”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里确实攥着另一个馒头,用油纸包着,塞在怀里。她不知道虞红裳是怎么看到的——也许是从二楼的窗户,也许是从厨房的后门,也许是从某个她不知道的、能看见巷子但巷子看不见她的角度。
“我只是不饿。”她说。
“你撒谎。”虞红裳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不是生气,是一种——沈昭宁不太会辨认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又急又重的情绪,“你每天晚上都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吃完我送的饭,碗底都舔得净净的——那不是吃饱了的人会做的事。那是饿怕了的人才会做的事。”
巷子里很安静。雨声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响,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沈昭宁看着虞红裳。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在她的眉毛上聚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滑,滑到嘴角,滑到下巴,滴在褂子的领口上。她的嘴唇还是紫的,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整个人在发抖。但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雨雾中亮得惊人,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虞红裳,”沈昭宁说,“你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虞红裳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不冷了,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是来告诉你——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虞红裳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你不是傻子。你不是乞丐。你不是什么‘远房的亲戚’。你是铜钱判官。你是孙茂才的人。你是那个在码头上追钱掌柜、被他用刀划伤了手的人。你是一个——”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沈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你很久。”虞红裳说,“从第一天起。你把碗洗净的时候,我开始看。你在地上画地图的时候,我继续看。你了孙茂才回来、靠着墙喘气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看似在装傻,实则从未真正骗过我。因为——”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因为一个真正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不会在完人之后,还回到同一个墙角。你回来,是因为你想被人看到。你希望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你希望有人问你一句‘饿不饿’。”
雨声沙沙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在雨夜里传得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沈昭宁站着,雨水从她头顶的檐上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啪,啪,啪,每一滴都砸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地点她。
“你说得对。”沈昭宁说。
虞红裳看着她。
“我不是傻子。”沈昭宁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的河水——表面是平静的,但底下有暗流,“我也不是乞丐。我是铜钱判官。孙茂才是我的。北门那三个人也是我的。我手上沾了血,以后还会沾更多的血。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你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看着虞红裳的眼睛。
“你怕吗?”
虞红裳看着她,看了很久。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没有眨眼。
“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人,都是该的。”虞红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在金凤楼后面蹲了半个月,了四个人。你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你受了伤,自己咬着牙缝针,不喊一声疼。你饿了三天,别人给你的馒头,你还要省下一个,留着明天吃。你——”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沈昭宁看着她。雨水打在她们之间,像一层透明的帘子。帘子后面,虞红裳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她在金凤楼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盏灯——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但还没有灭。
“虞红裳,”沈昭宁说,“你冷。”
“我知道。”
“你上去吧。会生病的。”
“我不上去。”虞红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固执,像一个不肯回家的小孩,“我的话还没说完。”
沈昭宁看着她。虞红裳的嘴唇已经在发青了,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但她的下巴抬着,眼睛直视着沈昭宁,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还有什么?”
虞红裳深吸了一口气。雨雾在两个人之间飘着,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纱。她的目光从沈昭宁的臉上移到她的右手上——纱布湿了,边缘卷起来,能看到里面的伤口,缝线的痕迹,红肿的皮肉。然后又移到她的左肋——那里的棉袄有一块颜色深一些,是被雨打湿的,但沈昭宁下意识地用左手挡着那个位置,不让雨直接淋上去。
“你的左肋,是怎么伤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钱掌柜的时候。他回头了。我没想到他会回头。”
“所以你的伤,是因为你低估了对手?”
“是。”
“你的手,是因为你低估了对手?”
“是。”
“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低估了对手?”
沈昭宁看着她。雨声在两个人之间沙沙沙地响。
“是。”她说。
虞红裳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了的事。
“沈昭宁,”她说,“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沈昭宁没有回答。
“你一个人,了一个孙茂才,还有赵德彪。了赵德彪,还有别的军阀。了别的军阀,还有更厉害的。你一个人,能多少?你的手能缝多少次?你的左肋能挨多少刀?你能在巷子里蹲多久?一年?两年?五年?等你身上的伤多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谁来给你换药?谁来给你送饭?谁来——”虞红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气声,“谁来在雨夜里下来找你?”
巷子里很安静。雨声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响。
沈昭宁看着虞红裳。雨水从她头顶的檐上滴下来,啪,啪,啪,砸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右手在疼,左肋在疼,膝盖也在疼。但有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她说不出位置的疼痛,从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裂了一条缝。
“虞红裳,”她说,“你想要什么?”
虞红裳看着她。
“我想让你不要再一个人扛。”虞红裳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人的时候,我在楼上看着。你受伤的时候,我在窗边看着。你一个人在这巷子里坐着,淋着雨,饿着肚子,咬着牙——我全看到了。我不想只是看着。”
沈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不怕被连累?”
“怕。”
“不怕死?”
“怕。”
“那你为什么——”
“因为比起死,”虞红裳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到能盖过雨声,“我更怕有一天推开窗户,发现你不在了。不是因为走了,是因为——死了。死在这巷子里,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碎了的颤抖。
沈昭宁看着她。雨雾里,她的脸很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点燃的亮,是一种被水泡过的、湿润的、像雨后的石头的亮。
“虞红裳,”沈昭宁说,“你下来多久了?”
“不久。”
“你淋了多久的雨?”
“不久。”
“你骗人。你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你的手指——”沈昭宁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从袖子里拉出来。那些手指冰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指甲盖发青,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的手很凉。”沈昭宁说。
虞红裳没有说话。她的手被沈昭宁握着,没有抽回来。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上去。”沈昭宁说,“你会生病的。”
“你呢?”
“我没事。”
“你骗人。你的手也在发抖。”虞红裳低头看了看沈昭宁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左手,燥的,粗糙的,指尖有薄薄的茧。但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上去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答应你,以后——不一个人扛。”
虞红裳抬起头,看着她。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眨掉了,露出底下那双深棕色的、湿润的、亮得像雨后的石头的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沈昭宁看着她。
“我发誓。”她说。
虞红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把手从沈昭宁的手里抽出来,拢了拢褂子的领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昭宁。”
“嗯。”
“你的馒头——那个剩下的——明天早上给我,我帮你热一下。凉的对胃不好。”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个油纸包。馒头已经被雨雾打湿了,油纸了,里面的馒头大概也软了。
“好。”她说。
虞红裳走了。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昭宁能听到她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然后才走开。
沈昭宁靠着墙坐下来。雨还在下,从檐上滴下来的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右手在疼,左肋在疼,膝盖也在疼。但她的左手——刚才握着虞红裳手的那只手——是暖的。不是那种被炉火烤过的、燥的暖,是一种湿润的、带着雨水和桂花香气的、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暖。
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馒头拿出来。馒头确实软了,被雨雾浸得乎乎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是凉的,没有味道,嚼起来像在嚼一团湿棉花。但她咽下去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虞红裳说“明天早上给我,我帮你热一下”。
明天早上。这是一个承诺。不是一个人的承诺,不是一个任务的承诺,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常的、像“明天还会下雨”一样的承诺。有人在等她明天的馒头。有人在等她明天把那个凉了的、了的、没有味道的馒头交给她,让她帮忙热一下。有人在等她。
沈昭宁靠着墙,把剩下的馒头包好,塞回怀里。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二楼虞红裳房间里的动静——脚步声,毛巾拧水的声音,衣柜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喷嚏。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的表情。大概是一个人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她的时候,脸上会自动出现的那种表情。
雨下了一夜。沈昭宁在巷子里坐了一夜。她没有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怕睡着了,会错过明天早上的那个馒头。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空,像一床被掀开一角的棉被。巷子里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刷得净净,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墙角的稻草湿了,变成了深黄色,像一摊被泡软的面条。
沈昭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膝盖嘎巴嘎巴响了两声,左肋下面有一阵刺痛,右手的伤口在纱布下面痒得厉害——那是愈合的征兆。她靠着墙,等那阵刺痛过去,然后走到侧门旁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
她回到墙角,坐下来,等。
过了大约一刻钟,侧门开了。虞红裳穿着一件净的棉袍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有涂粉,嘴唇还是有点白,但比昨晚好多了。她低头看到门槛上的油纸包,捡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馒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巷子里的沈昭宁。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虞红裳没有笑。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雨后的石板地——净的、湿润的、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但她把馒头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然后皱了皱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凉了”。
“等我一下。”她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昨晚淋雨的缘故。
她转身进去了。侧门没有关。
沈昭宁坐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面是厨房的过道,能看到老周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能闻到粥和咸菜的香气,能听到虞红裳的脚步声——笃,笃,笃,从过道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小隔间,从小隔间走到——
她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好的馒头,切成片,在锅里用油煎过,两面金黄,边缘焦脆,上面撒了一点点盐。旁边还有一碗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她把碗放在沈昭宁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
“吃。”她说。
沈昭宁用左手拿起一片煎馒头,放进嘴里。外面是脆的,里面是软的,盐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和面粉的甜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昨晚被雨浸透的身体像一块被拧的海绵,慢慢地吸饱了水分。
“虞红裳。”沈昭宁说。
“嗯。”
“昨晚的事——你下来找我,不怕被人看到?”
虞红裳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为什么?”
虞红裳转过头看她。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还有一点白,鼻尖被昨晚的冷风吹得有点红。
“因为你昨晚没有吃饭。”虞红裳说,“你每天都会把碗舔净,但昨晚你没有。秀儿送来的馒头,你只吃了一个。另一个你留着,没有动。我看了你一个时辰,你一直捂着左肋,脸色发白,呼吸比平时快。你疼。但你忍着。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我受不了这个。”
沈昭宁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很清晰——眉心的那颗小痣,眼角的那条细纹,嘴唇上裂的皮。这些细节在月光下是模糊的,在灯光下是被脂粉盖住的,但在晨光下,在雨后的、净的、透明的晨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
“虞红裳,”沈昭宁说,“你昨晚淋了雨。你今天应该休息。”
“我没事。”
“你骗人。你的声音是哑的。你昨晚打了两个喷嚏。”
虞红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雨后的晨光——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你观察得真细。”她说。
“习惯。”
“什么破习惯。”虞红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上去了。你今天别出去,手还没好。晚上给你做鱼片粥。”
她走了。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昭宁能听到她在门后面又打了一个喷嚏。
沈昭宁靠着墙,把最后一片煎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把粥喝完,碗底还剩几颗枸杞,她用舌头舔净了。然后把碗扣着放在墙,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
她抬起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虞红裳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在喝。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烫到了。然后她低下头,对巷子里的沈昭宁微微晃了晃茶杯。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右手的伤口在纱布下面痒痒的,左肋的刺痛已经消退了,膝盖也不疼了。胃里是热粥和煎馒头的暖意,身上是虞红裳的那件厚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披在她肩上的,领口有桂花的味道。
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放松了身体。雨停了,云散了,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晚虞红裳在雨里说的话——“我怕有一天推开窗户,发现你不在了。”
她不会不在了。至少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后天——她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她在这里。在墙角,在晨光里,在虞红裳能看到的距离之内。
她闭上眼睛,在阳光里睡着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在白天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