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戏言总像檐角的风铃,风一吹就散,谁也不会当真。可洛川镇这几个半大孩子说要去当兵的话,后来竟真成了各自命途的注脚。王柱子十五岁那年偷偷跑去招兵处,凭着一身蛮力被选上,后来在对抗蛮族的战场上丢了只胳膊,却靠着战功爬到了百夫长;狗剩脑子活络,没去前线厮,反而进了军帐当文书,三十岁那年成了随军参将;还有几个或是埋骨他乡,或是解甲归田——这些都是多年后的事了,此刻的他们,还在为掏到几颗鸟蛋欢呼雀跃。
魏记杂货铺的门板在申时刚过就落了下来,竹帘也被紧紧拉上,挡住了外面渐斜的阳光。魏昊正趴在里屋的矮桌上练字,毛笔在宣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笔画,听见外屋传来“哐当”一声,是爹把那柄用旧布裹着的长刀靠在了门后。
“爹,今天怎么关这么早?”他探出头问,鼻尖还沾着点墨汁。
魏母正在往竹篮里塞粮,闻言笑了笑:“你爹去东边亲戚家送点货,晚些回来。”她的目光扫过丈夫腰间露出的半截刀鞘,那里刻着朵极淡的忍冬花,是当年她亲手刻的记号。
魏父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指腹蹭过他鼻尖的墨渍,转身拉开门闩。门外的风带着洛水河的气,吹得他青色的短褂轻轻扬起,露出袖口磨出的毛边。他提着刀往镇东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像抹融入暮色的影子。
昨天禁卫军经过时,他在为首那人的马鞍上瞥见了块令牌,上面刻着“柳州急”三个字。今早去码头给货船卸货时,又听见几个船工议论,说柳州城外的黑风岭最近不太平,一伙山匪抢了三趟商队,还放火烧了两个村子,据说连柳州知府的小舅子都被绑了票,府衙的捕快派出去三拨,回来的只有断手断脚的残兵。
“那伙贼寇里有个厉害角色,”一个瘸腿的老船工啐了口唾沫,“听说以前是北边‘黑煞门’的弟子,一手‘化骨掌’练得邪乎,挨上一下就浑身发软,骨头都能化成水。”
“朝廷不是派了禁卫军来吗?”有人问。
“禁卫军是厉害,可听说那为首的匪首已经是金丹境的大能了,能吐火吞雾的,寻常兵士哪是对手?”
魏父当时正扛着麻袋,闻言脚步顿了顿。金丹境,放在四洲或许不算顶尖,可在这远离大宗门的天南洲南部,已是能横行一方的存在。禁卫军虽个个是金身境的好手,单打独斗却绝非对手,难怪那队人马昨经过时,甲胄下的肩背都绷得紧紧的。
他沿着官道向东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野草里还留着马蹄印,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是禁卫军行军的痕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空气里开始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晚风吹来的炊烟里,格外刺鼻。
黑风岭的山口藏在一片乱石后,山壁上还挂着几具腐烂的尸体,看衣着像是商队的护卫,被铁钩穿过锁骨,风吹过时晃来晃去,像串破烂的风筝。魏父隐在一棵老松树后,刀鞘轻轻靠在树上,树皮上渗出的树脂沾在布套上,留下点黏腻的痕迹。
岭上的厮声已经持续了大半天。他能看见禁卫军列成的方阵,二十人背靠背站成个圈,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连成一片寒光。方阵外是密密麻麻的匪寇,约莫三百来人,个个面黄肌瘦,手里的兵器不是锈迹斑斑的刀,就是削尖的木棍,可眼睛里都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点子扎手!老大,咱们撤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寇大喊,他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枪杆砸断了。
“撤个屁!”高台上一个穿着黑袍的汉子冷笑,他手里把玩着颗骷髅头,指缝里渗出黑血,“不过是群皇朝的走狗,等老子吸他们的精血,正好助我突破金丹中期!”话音刚落,他双掌一推,两道黑气像毒蛇般窜出,直扑方阵东南角的禁卫军。
“结阵!”为首的禁卫军大喊,方阵瞬间旋转半圈,十几杆长枪同时刺出,枪尖碰撞着黑气,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可还是慢了一步,最边上的那个年轻兵士没来得及收枪,黑气擦着他的臂膀过去,铁甲竟像纸糊的般消融了,露出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小五!”旁边的禁卫军嘶吼着想拉他,却被那兵士猛地推开。他咬着牙站直身体,右手还紧紧攥着长枪,左手已经烂得露出了骨头,“别管我!守住阵脚!”话音未落,他突然调转枪头,用尽最后力气往前一冲,枪尖深深扎进一个匪寇的膛,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黑袍匪首笑得更得意了,双手不断推出黑气,方阵的圈子越来越小,禁卫军的甲胄上开始出现一个个黑洞,汗水混着血水从他们额头流下,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魏父的手握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见那个年轻兵士倒下时,眼睛还望着京都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誓死守护的皇朝。镇狱司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生死,可每次看到这种明知不敌却依旧不退的背影,心脏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发紧。
“列‘焚天阵’!”为首的禁卫军突然大吼,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剩下的十九人猛地变换阵型,长枪交叉成网,枪尖燃起淡金色的火焰——那是燃烧自身灵力催发的军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金色的火焰烧得黑气滋滋作响,黑袍匪首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他没想到这些金身境的兵士竟能爆发出如此威力。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山口都映得通红,匪寇们开始溃散,被火焰燎到的瞬间就成了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厮声渐渐平息时,天边已经挂起了月牙。黑袍匪首的尸体倒在血泊里,口着三杆长枪,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禁卫军剩下的十八人拄着枪杆站着,甲胄破碎,浑身是伤,却没有一个人坐下。
为首的汉子走到小五倒下的地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烂掉的左手拢进怀里,又解下他腰间的令牌,用布擦了擦上面的血迹。然后,他们在山口燃起一堆火,将同袍的尸身放在上面,火焰跳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哭嚎,只有沉默。直到火焰熄灭,为首的汉子用布包起那捧骨灰,又捡起小五的长枪和半截甲片,翻身上马。其余人也跟着上马,马蹄声依旧整齐,只是比来时慢了许多,像在给逝去的同袍送行。
魏父在松树上站到月上中天,才缓缓转身。刀依旧在鞘里,他终究没有出手。禁卫军守住了他们的尊严,也守住了这身军装的荣耀,不需要外人手。
回程的路上,他路过小五倒下的地方,看见泥土里还嵌着块碎骨,被月光照得泛着白。他弯腰捡起来,用布裹好,塞进怀里。或许有一天,该把这东西交给京都来的人,告诉他们,这里曾有个叫小五的兵士,死得其所。
洛川镇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魏记杂货铺还亮着盏油灯。魏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件刚缝好的护膝,看见丈夫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才慢慢站起身,把护膝往他怀里一塞:“锅里温着粥。”
魏父“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吃饭时,他望着魏昊熟睡的侧脸,眼神比往常柔和了许多。窗外的洛水河流淌着,载着月光,载着远方的厮与安宁,静静流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