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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结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刚跑完八百米的那种喘,又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但当时是晚上九点,她不至于这么早就睡了。

“雅涵,你最近怎么了?”我问。

“什么怎么了?”

“你回消息越来越慢了,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太平稳。

“没有。”她说,“就是忙。”

“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鹏。”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淡,像是一扇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事情很多。我想说你为什么变了,想说你为什么不理我,想说你到底还愿不愿意过下去。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而我不知道怎么修。

“我想说,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应该跟我说。”我最终只挤出了这么一句。

她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她挂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一跳一跳地增加。我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叶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夫妻吗?”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认识三天就领了证,领完证你就回武汉了,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我们一面都没见过。每天就是发几条微信,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你觉得这像夫妻吗?”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这不像夫妻。这甚至不像恋人,不像朋友,不像任何两个人之间应该有的关系。我们像两个被系统随机匹配到一起的陌生人,被一纸婚约绑着,各自过各自的子,偶尔在微信上问候一声,仅此而已。

“叶鹏,我不是在怪你。”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冷了,“我知道你工作忙,知道你没办法经常回来。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她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少了那种,想要在一起的感觉。”

想要在一起的感觉。

这七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像一把刀,在我心里划一下。

什么是想要在一起的感觉?是下了班就想见到对方,是看到好看的风景第一个想分享给对方,是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事第一个想告诉对方,是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觉得安心。

这种感觉,我有过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

我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但我从来没有“想要”和她在一起——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不可抑制的、像渴了想喝水一样的“想要”。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好人,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累。这就够了。

可是对章雅涵来说,这不够。

“所以你想怎么样?”我问。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句话说错了。它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像是在她做一个决定,像是在说“你要么接受现状,要么结束”。这不是我想说的,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累之后的疲惫,“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对我们都不好。

她说的是“对我们”,不是“对我”。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替我想。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武汉,夜色沉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串不会熄灭的星星。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可以在其中消失,没有人会找我。章雅涵在深圳,在另一座更大的城市里,也在消失。

我们的婚姻,就像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看得见,摸不着,永远无法跨越。

我拿起手机,翻到章雅涵的微信头像。那张她自己的照片,阳台,晚霞,白T恤,被风吹起的头发,弯弯的眼睛。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到底还愿不愿意跟我过下去?

可是照片不会说话。她只是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武汉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长江水的腥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来晃去,像鬼影一样。

我点了一烟。

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想事情想不通的时候,点一烟,深吸一口,让烟雾把肺填满,好像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呼出去。

可是今晚,烟不管用。

一接一,抽到第三的时候,嗓子开始疼了。我把烟掐灭,关上窗户,回到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章雅涵发的消息吗?我赶紧拿起来看——不是,是移动发来的话费提醒。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说的话——“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夫妻吗?”“少了那种想要在一起的感觉。”“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每一句话都像一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接下来的子,章雅涵越来越冷淡。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偶尔接了也是“嗯”“好”“知道了”。我像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人,说出去的话没有回音,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我试过各种方法。早上发“早安”,她不回。中午问她“吃饭了吗”,她不回。晚上发“晚安”,她不回。我换了一种方式,发一些有趣的东西——今天在手术室遇到一个病人,把钥匙吞进肚子里了;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今天武汉下雨了,你那边呢?——她也不回。

有时候她会回,但回的也是“嗯”“好”“知道了”,像在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打了好几次,她才接,接了就淡淡地说一句“有事吗”,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问。

“我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鹏。”她说,“我以前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不出话。

她以前什么样?她以前会秒回我的消息,会主动问我吃饭了没有,会在电话里笑着跟我说今天遇到的趣事。可是现在,那些“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变了。”我说。

“我没有变。”她的声音很平静,“是你变了。或者说,是你终于看清了。”

“看清什么?”

“看清你本不爱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电话那头捅过来,穿过一千一百公里的距离,精准地扎进我的口。

我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如果爱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确定,那大概就是不爱的。

“叶鹏。”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冷了,“我不怪你。真的。我们结婚的时候太草率了,你没有想清楚,我也没有想清楚。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

“所以你想结束?”

她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问你你就说忙,我说什么你都不回。我怎么做都不对,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喂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东西。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一种无声的、拼命忍着的哭。她把手机拿远了,大概是怕我听到。但我还是听到了,那种呼吸不稳的、鼻塞的、偶尔漏出一丝呜咽的声音。

我的火气一下子灭了。

“雅涵。”我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但哭声更明显了。

“雅涵,你别哭。”我说,声音变得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不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哭声压回去。

“叶鹏。”她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没有怪你。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做夫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连面都见不到的人培养感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一段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的婚姻变得有感情。”

她说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

不是“感情变淡了”,不是“感情出现了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脑门上。

她说得对。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不是因为彼此不好,而是因为没有时间。三天的时间,连一个人的基本信息都了解不全,怎么可能产生感情?我们跳过了所有该有的步骤——了解、相处、磨合、确定关系——直接奔向了婚姻。

我们以为结婚证能解决一切问题,以为领了证就自然会有感情,以为距离和时间不是问题。

但我们错了。

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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