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黄花了两天时间跟踪柳如霜。
第一天,她在自己的住处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门窗紧闭,里面偶尔传出剑锋破空的声音——在练剑。苏小黄蹲在她院外的银杏树上,从叶缝里看到她练完剑之后坐在门槛上,把那个小瓷瓶拿出来看了很久。没有打开,就那么看着,拇指摩挲着瓶身。最后又收回了袖子里。
第二天,她去了偏殿。和上次一样的时间,落之后,天色将暗未暗的那一瞬。苏小黄提前一炷香潜入了偏殿的房梁。无声步让他的四只爪子落在积满灰尘的梁木上时,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尾巴紧贴着身体,琥珀色的眼睛从房梁的阴影里往下看。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殿内,而下面的人如果不刻意抬头,绝不会发现他。
柳如霜先到。她站在殿中央,没有点灯。暮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瘦削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灰影。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不是防备,是一种长期紧张形成的习惯。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斗篷人从侧门进来,和上次一样无声无息。
“外围布防图我已经给了你们。”柳如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内围我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进。”斗篷人的声音依然经过真气处理,像砂石在铁板上摩擦。
“我说了,内围只有韩铁山和圣女身边的人能接触。韩铁山那个人油盐不进,圣女身边的人——沈青青嘴太碎但胆子小,陆小安是个新来的杂役,什么都不懂。我能找谁?”
斗篷人沉默了一息。“那就从沈青青入手。她嘴碎,就让她碎。想办法让她无意中看到一些东西,她自然会去告诉圣女。圣女知道了,内围的布防就会调整。调整之后,你就有机会接触新的布防图。”
苏小黄的爪子在房梁上无声地收紧。这人在用沈青青。沈青青那个丫头,话多,藏不住事,但她是真的在乎苏轻语。如果有人故意把假情报喂给她,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去告诉苏轻语。然后苏轻语会调整布防,调整的过程中,柳如霜就能接触到内围的信息。一条完美的链条。而沈青青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柳如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沈青青是无辜的。”
斗篷人似乎在斗篷下笑了。“你吃了十个月的控心丹,跟我说无辜。”
柳如霜攥着剑柄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暮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口即将涸的井。
“我不会动沈青青。”她的声音哑得像裂开的木头。
斗篷人没有说话。
“外围布防图我给了你们。控心丹我也吃了。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但沈青青——”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沈青青入门的时候是我带的。她第一次练剑,剑都握不稳,是我手把手教她的。她叫我大师姐。”
斗篷人静静地看着她。殿内的黑暗越来越浓,两个人影几乎融入了暮色。
“你带过她。所以呢。”斗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吃了十个月的控心丹,就是为了三个月后变成一个废人,然后让她给你上坟?”
柳如霜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没有资格谈无辜。从你喝下第一瓶控心丹那天起,你就没有了。”斗篷人转过身,“沈青青不动可以。找别的路子。三天之内,我要内围布防的消息。否则下个月的药——”
他没有说完。柳如霜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个小瓷瓶扔了回去。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斗篷人接住。
“那就不吃了。”柳如霜说。
斗篷人握着瓷瓶,第一次沉默了。暮色彻底沉入黑夜,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影的轮廓。
“你知道停药意味着什么。”
“知道。”柳如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会疼。比发作的时候疼十倍。疼上一个月,然后经脉萎缩,修为倒退。运气好的话变成一个废人,运气不好——死。”
“那你还要停。”
“因为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谈无辜。但我至少可以不把她拖下水。”柳如霜转过身,背对斗篷人,面向偏殿紧闭的正门,“沈青青那个蠢丫头,到现在见了我还叫大师姐。整个血月宫,只有她还叫我大师姐。”
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把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
“药我不吃了。内围布防图我不取了。《血影剑诀》你们自己想办法。我欠九幽殿的,用这条命还。”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月光里渐渐远去。
斗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过了一会儿,他把瓷瓶收回袖中,从侧门离开。偏殿空了。月光从敞开的正门照进来,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朝正门,一行朝侧门。
苏小黄从房梁上无声地滑下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蹲在偏殿的阴影里,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柳如霜停药了。吃了十个月的控心丹,说停就停。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把沈青青拖下水。因为沈青青还叫她大师姐。整个血月宫,只有那个话多的蠢丫头还叫她大师姐。
苏小黄穿过月光照不到的廊道,朝住所走去。
苏轻语在灯下看卷宗。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已经批了大半。听到窗台的动静,没有抬头。
“回来了。”
苏小黄跳到桌上,蹲在她手边。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苏轻语批完最后一本卷宗,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低头看着他。
“你今天去了偏殿。”
苏小黄的耳朵动了动。她连这都知道?
“韩长老跟我说的。他说偏殿附近有人活动的痕迹,但不像是人——没有脚印,只有瓦片上几道很浅的爪痕。”她把他的右前爪拉过来,翻开肉垫,“偏殿的瓦是青黑色的,蹭上去会留颜色。”
苏小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肉垫的缝隙里果然嵌着一点青黑色的细屑。
“你跟踪柳如霜。”不是疑问。
苏小黄喵了一声。
“听到什么了。”
他没法回答。苏轻语看了他一会儿,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未蘸墨的笔,把笔尖递到他面前。
“写。”
苏小黄愣住了。她用两手指捏着笔杆,把笔尖轻轻按在他右前爪的肉垫之间。他试着收拢爪子握住笔杆——握不住,猫的爪子结构本不适合握笔。他换了个方式,用右爪的肉垫蘸了蘸砚台里残留的墨,在桌上铺开的一张废纸上画。不是写字,是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戴着一顶斗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把剑,剑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血月宫的标志。最后在人和剑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一个叉。
苏轻语看着这幅画。沉默了很长时间。
“柳如霜在和宫外的人接触。不是血月宫的人。她把血月宫的情报给了对方。但她现在——”她指着那个叉,“停了。”
苏小黄喵了一声。
“为什么停。”
苏小黄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次画得更歪,但能看出是一个扎着包子髻的少女。他在少女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青”字。
苏轻语看着那个字。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眼底一层很淡的光。
“沈青青。”
苏小黄喵。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废纸折起来,凑到烛火上。纸角烧起来,火焰一点一点吞噬掉那个戴斗篷的人、那柄带月亮的剑、那个扎包子髻的少女。灰烬落在桌面上,被她用手掌轻轻拂去。
“柳如霜入门的时候,带过三个新人。第一个待了两个月被调走了。第二个受不了她的脾气,申请换了师父。第三个是沈青青。”她的声音很轻,“沈青青在她门下待了半年。半年里每天挨骂,剑法却进步得比谁都快。后来宫主把沈青青调到我这边,柳如霜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她一个人在演武场练剑,练到天亮。”
她把烛台移开,将苏小黄抱进怀里。
“沈青青到现在还叫她大师姐。”
苏小黄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窗外,月光把庭院的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巡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
“小黄。”
“喵。”
“柳如霜停药之后,会很难熬。控心丹的戒断反应不是忍痛就能扛过去的。经脉会收缩,真气会逆行,疼到极致的时候人会失去理智。”她的手指轻轻挠着他的耳后,“到时候,她需要一个能制住她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
“这件事,我不能出面。宫主在看着。韩铁山在看着。我出面,就等于把柳如霜的退路彻底堵死。”
苏小黄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苏轻语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条小鱼,放在他面前。
“吃吧。今天不欠。是奖励。”
苏小黄低头叼起小鱼。嚼了。厨房的手艺,有点淡。但他还是吃完了。
与此同时,血月宫主殿。
殷若华坐在长案后,面前放着那枚地心炎玉。玉石表面的火焰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赤光,像凝固的血。韩铁山站在案前三步处。
“柳如霜停药了。”
殷若华的手指在玉石表面轻轻摩挲。“意料之中。她那个人,骨头太硬。控心丹控制得了她的经脉,控制不了她。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九幽殿那边——”
“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柳如霜身上投了十个月的药,不会让她说停就停。”殷若华将地心炎玉举到烛火前,“接下来他们会她。用她最在乎的东西她。”
“沈青青。”
“嗯。”殷若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血月宫都知道,柳如霜那个冷面冷心的大师姐,唯独对沈青青下不了狠手。九幽殿当然也知道。”
“要不要派人保护沈青青?”
“不必。有人会护着她。”殷若华的目光透过玉石,落在窗外某处,“圣女在盯着。那只猫也在盯着。让他们护。护得越紧,羁绊越深。羁绊越深,越容易碎。”
韩铁山沉默了一瞬。“属下明白了。”
他退出殿外。殿门关闭。
殷若华独自坐在烛火前,手中的地心炎玉在暗红色的光中明明灭灭。她看着玉石表面那些凝固火焰般的纹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都想当好人。柳如霜想当好人,停药护师妹。圣女想当好人,暗中护着柳如霜。那只猫想当好人,满宫跑着给她们牵线。”她把玉石收回掌心,五指缓缓合拢,“好人的下场都一样。被在乎的东西拖累,被想护的人背叛。本座当年也当过好人。后来发现,当好人太累了。还是当坏人轻松。想就,想舍就舍。没有软肋,就不会疼。”
烛火在她暗红色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点幽幽的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照出一片冰冷的银白。远处,血月宫的钟声敲响了子时。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