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间有一张拔步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那被褥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青色或蓝色，而是一种发黑的、暗沉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
床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很旧了，镜面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只能模模糊糊地映出一点影子。我朝那面镜子走了过去，不是为了照镜子，而是因为它旁边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梳子。
一把木梳，梳齿很密，上面缠着几头发。
那些头发很长，很长，比我的头发长得多，一直垂到腰际的那种长度。它们缠在梳齿上，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幽蓝色的光泽。
我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梳子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从梳子上传来的，而是从我的指尖一路蔓延上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手指爬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猛地缩回了手。
铜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低下头去看那面镜子。
镜面上铜锈斑斑，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看到了——在镜子的最深处，在那些铜锈的缝隙之间，有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我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可镜子里映出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我，模模糊糊的，几乎看不清楚。另一个站在我身后，比我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雾气，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血红血红，像是两个被挖出来的血洞。
我倒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梳妆台。台上的铜镜晃了一下，镜面里的那个红衣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转身，没有迈步，而是整个身体平移着向我的方向移动，像是踩在一辆看不见的滑车上。她越移越近，越移越近，那张蒙着雾气的脸几乎要贴到镜面上了。
然后她笑了。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她的嘴唇是黑色的，裂的，像是涸了很久的土地。那嘴唇慢慢地咧开，露出里面同样漆黑的牙齿。
她在笑。
那笑容不是善意的，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不属于活人的表情。
我转身就跑。
我跑到了门前，用力拍打、踢踹，可那门纹丝不动。我声嘶力竭地喊着“放我出去”，可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我喊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流了。
最后我瘫坐在门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发抖。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快，像是有一只兔子在腔里拼命地撞。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在我耳边呢喃。那呢喃的内容我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的絮语。
“……出去……不……来……”
“……陪……我……”
“……一起……”
我猛地抬起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八仙桌，椅子，字画，拔步床，梳妆台，铜镜，一切都和我刚进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