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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亮的时候,沈晚意才回屋睡觉。

谢云归送她到门口,没进去。他站在门外,看着她关上门,然后转身走了。

沈晚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和母亲的样子。他们站在那里,牵着手,看着她。那画面一遍一遍地转,转得她心里又酸又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那扇门。门上的牡丹一朵一朵亮起来,亮到最后,父亲和母亲站在光里,对她笑。

“晚意,”父亲说,“该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门外有人在敲门。

她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青衫人。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下面的青印更深了。

“沈姑娘,”他说,“周长老请你过去。”

沈晚意点了点头,跟着他走。穿过几道门,走到周延的书房。

周延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堆东西。沈晚意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些木牌。十七块,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周延抬起头,看着她。

“昨晚去哪儿了?”

沈晚意在他对面坐下。

“后院。”

周延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木傀,”他说,“昨晚又动了。”

沈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看见了?”

周延点头。

“看见了。”他说,“不是以前那种动。是另一种。像是在……点头。”

沈晚意没说话。

周延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晚意想了想,点头。

“知道。”

周延等着她说下去。

沈晚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它里面有人。”

周延愣了一下。

“什么?”

“很多人。”沈晚意说,“十七个木匠,我爹,我娘。还有别的。”

周延的脸色变了。

“你娘?”

“嗯。”沈晚意说,“我娘死得早。但她的魂一直在这里。等我爹。”

周延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晚意点头。

“知道。”

周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很久没说话。

沈晚意坐在那里,等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看着周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孤单。他拥有整个周家,有数不清的财富,有青云门长老的身份。但他最想要的东西,却一直得不到。

过了很久,周延开口。

“你爹,”他说,“也在里面?”

“嗯。”

“他什么样?”

沈晚意想了想。

“很淡。”她说,“像刻痕那么淡。但还在。”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出来吗?”

沈晚意摇头。

“出不来。他是刻痕。木头在,他就在。木头没了,他就没了。”

周延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沈晚意看见他的手握紧了窗框。

“那个木傀,”他问,“会疼吗?”

沈晚意看着他的背影。

“以前会。”她说,“现在好多了。因为有人陪着。”

周延没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门,”他说,“是你开的?”

“是。”

“能再开大一点吗?”

沈晚意愣住了。

“您想全开?”

周延摇头。

“不是全开。”他说,“是开到她能出来一点。我想……见她一面。”

沈晚意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另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

“您想见周念?”

“嗯。”

“她就在下面。”

“我知道。”周延说,“但我下去,她看不见我。她只能看见你。那个门,只有你能开。”

沈晚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周延点了点头。

“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但沈晚意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个老人,了十七个木匠,困了自己女儿三年,做了那么多错事。

但他是个父亲。

和爹一样的父亲。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木头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总会做错事。重要的是,错完之后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周延还记得。他是父亲。

从书房出来,沈晚意直接去了后院。

那些木匠还在矮房里,低着头刻东西。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那个年轻木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晚意朝他招了招手。

他放下刻刀,走出来。

“沈姑娘?”

“你昨晚说的,”沈晚意压低声音,“那个木傀会动。我看见了。”

年轻木匠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也看见了?”

“嗯。”沈晚意说,“还有别的事。”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

“那个木傀里面,有很多人。”

年轻木匠愣住了。

“很多人?”

“十七个木匠。”沈晚意看着他,“包括之前死的那十四个。”

年轻木匠的脸白了。

“他们……没死?”

“死了。”沈晚意说,“身体死了。但刻痕还在。在木头里。”

年轻木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我哥……”

沈晚意看着他。

“你哥?”

“他叫赵四。”年轻木匠说,“去年死的。最后一个。”

沈晚意想起那块木牌。赵四。周家村人。入会十五年。

“他也在。”

年轻木匠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他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沈晚意站在那里,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擦了擦脸。

“能……能看见他吗?”

沈晚意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试试。”

年轻木匠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希冀。

“要是能看见,”他说,“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说……弟弟很好。让他别担心。”

沈晚意点头。

“好。”

下午的时候,沈晚意又去了库房。

阿青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来,阿青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姐姐今天笑了。”阿青说,眼睛亮亮的。

沈晚意愣了一下。

“笑了?”

“嗯。”阿青说,“就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沈晚意跟着她下去。

周念还是那样坐着。但她的脸上,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嘴角那里,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沈晚意蹲在她面前。

“周念。”

周念的眼珠转过来,看着她。

“周长老想见你。”

周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说,”沈晚意继续说,“想见你一面。”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周念的声音响起来。

“他……想见我?”

“嗯。”

“为什么?”

沈晚意想了想。

“因为他想你。”

周念没说话。

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

“怎么见?”

沈晚意看着她。

“我把门再开大一点。你能出来一点。他下来。你们见面。”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能吗?”

“不知道。”沈晚意说,“试试。”

周念看着她。

“你试了很多次了。”

沈晚意点头。

“嗯。”

“累吗?”

沈晚意愣了一下。

从来没人问她累不累。

她想了想。

“累。”她说,“但值得。”

周念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好像亮了一点。

“好。”她说,“试。”

沈晚意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周念看着她。

“那个年轻木匠,”沈晚意说,“他叫赵四的弟弟。他想让我带句话给他哥。”

周念愣了一下。

“他哥也在?”

“嗯。十七个木匠之一。”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话?”

“就说,”沈晚意说,“弟弟很好。让他别担心。”

周念点了点头。

“我带给他。”

沈晚意看着她。

“你能?”

“能。”周念说,“那个窍,我们都能进去。你开的。”

沈晚意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木傀,已经不是一个死物了。

它是一个家。

住着很多人。

从地下室出来,沈晚意去找谢云归。

他在她屋里等着。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周延说什么?”

沈晚意把周延想见周念的事说了。

谢云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他了?”

“嗯。”

“能行吗?”

沈晚意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她。

“那你试?”

她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陪你。”

沈晚意愣了一下。

“陪我去?”

“嗯。”他说,“在外面等。”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谢云归。”

“嗯?”

“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想陪就陪了。”

和以前一样的回答。但这次听着,和以前又不一样。

沈晚意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有人陪着,就不那么疼了。

她现在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

夜里,沈晚意又去了后院。

那个巨大的木头人站在那里,身上的符文微微发着光。那些光比昨晚淡一点,但还在。

她走过去,把手贴在那个凹槽上。

闭上眼睛。

那些线又出现了。她顺着它们往里走,走到那扇门前。

门上的牡丹亮着。一朵一朵,像在等她。

她伸出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站着父亲和母亲。他们看着她,像早知道她会来。

“周延想见周念。”沈晚意说。

父亲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

沈晚意愣了一下。

“你们知道?”

“嗯。”母亲说,“那个木傀告诉我们的。”

沈晚意想了想,也是。这个木傀里的事,什么都瞒不过它们。

“能开吗?”她问。

父亲看着她。

“你想开?”

“周念想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开。”他说,“但别开太大。一点点就行。”

沈晚意点头。

她转身,继续往里走。

走到那个窍前面。

窍开着。一半。两个周念站在窍里,手牵着手,看着她。

“周念,”她说,“你爹想见你。”

醒着的那个周念,眼睛亮了一下。

“能见吗?”

“试试。”沈晚意说,“我把门再开一点。你能出来。”

睡着的那个周念,握紧了她的手。

“我陪你去。”她说。

醒着的周念看着她。

“你也能出来?”

“嗯。一起。”

沈晚意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暖。

她把手放在窍上。

那些线又涌过来。一一,亮的暗的,都来帮忙。

她让那些线托着那个窍,慢慢开。

很慢,很慢。

开到差不多的时候,她停下来。

“可以了。”她说。

两个周念,慢慢从窍里走出来。

很慢,很慢。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家了。

她们站在沈晚意面前。

醒着的那个,和地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睡着的那个,和木傀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们看着沈晚意。

“谢谢。”她们一起说。

沈晚意摇头。

“去吧。他在等。”

两个周念转身,往外走。

沈晚意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父亲和母亲面前。

“成了。”她说。

父亲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累了吧?”

沈晚意点头。

“累了就回去睡。”母亲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沈晚意看着她,忽然想多待一会儿。

但母亲说得对。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父亲和母亲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她。

“我会再来的。”她说。

他们点了点头。

光慢慢暗下去。

沈晚意闭上眼睛。

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在木傀面前站着。

手还贴在那个凹槽上。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成了?”

“成了。”她说,“她们去见了。”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木傀。

那些符文,比刚才更亮了。

像是在替什么人高兴。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谢云归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沈晚意看着他。

“你不冷?”

“不冷。”

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个木傀,看着那些光。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谢云归。”

“嗯?”

“等这里的事了,”她说,“我想带我爹娘回家。”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们能出来吗?”

她摇头。

“不能。”她说,“但他们在这里。我想把这里当成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

她看着他。

“你?”

“嗯。”他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沈晚意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他也是没有家的人。师父死了,被人追,无处可去。

“那我们一起。”她说。

他点了点头。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巨大的木头人。

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灭了,是收了回去。像是知道她们该休息了。

沈晚意忽然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周延来找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我见到她了。”他说。

沈晚意看着他,没说话。

“她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他说,“两个。都叫我爹。”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沈晚意想了想。

“都是真的。”

周延看着她。

“都是?”

“嗯。”沈晚意说,“一个是她,一个是木傀里的她。”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说,”他开口,“谢谢你。”

沈晚意摇头。

“不用谢。”

周延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爹,”他说,“也在里面?”

“嗯。”

“他也是刻痕?”

“嗯。”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他能看见你娘吗?”

沈晚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能。”

周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

沈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

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远处,那个巨大的木头人静静地站着。

那些符文,还在发着光。

她站在那里,想起周延刚才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轻松。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问那一句。

因为他也想有一天,能看见那个走了的人。

但不是现在。

他还得活着。

替周念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木匠活着。

替他自己犯的错活着。

沈晚意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那个年轻木匠站在路边,看着她。

“沈姑娘。”

她走过去。

“你哥的事,”她说,“我托人带话了。”

年轻木匠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沈晚意说,“他说,让你别担心。他很好。”

年轻木匠站在那里,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他没捂脸。他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着,嘴角却弯着。

“谢谢。”他说,“谢谢。”

沈晚意摇头。

她转身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这些木匠,这些被困在这里的人,其实和她一样。

都在等人来看他们。

都在等人告诉他们,有人记得他们。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木头有木头的想法,人有人人的想法。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不一样。

但现在她发现,最深的那个想法,是一样的。

都想被人记住。

都想有人陪着。

她走回自己的小屋,推开门。

谢云归坐在窗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周延走了?”

“嗯。”

他看着她。

“你没事吧?”

她摇头。

“没事。”

他点了点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

“谢云归。”

“嗯?”

“我想好了。”

他看着她。

“想好什么?”

“以后。”她说,“等这里的事完了,我想留下来。”

他愣了一下。

“留下来?”

“嗯。”她说,“这个木傀,是我爹他们住的地方。我想守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我呢?”

沈晚意看着他。

“你?”

“嗯。”他说,“我怎么办?”

沈晚意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他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晚意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不像夜里那么亮,但很清澈。

清澈得让她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沈晚意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的样子。

手牵着手,互相看着。

她现在懂了。

那就是有人陪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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