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一分。
手台指令下达后六秒。茶歇区东侧。两个安保从走廊两端同时出现。赵远还蹲在墙边。手机屏幕上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
不够。
他听到皮鞋踩地毡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右侧那个距离他七米，左侧更近，五米不到。扁平网线还在墙上。手机还连着读卡器。
三秒。
他做了一个判断。
网线拔了。读卡器从手机上拽下来，顺手塞进沙发垫缝隙。手机锁屏。这三个动作用了一秒半。
剩下的一秒半他用来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里，右手已经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了那张MicroSD卡——从鞋里取出来读卡器的时候转移到内袋的。十五乘十一毫米。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走廊尽头。消防栓箱。红色铁皮门，玻璃观察窗。他路过那个位置至少四次了。箱门没锁。这个酒店的消防设施维护得一般——栓口接头上有轻微氧化痕迹，水带折叠方式不标准，最近一次巡检签字是三个月前。水带和箱壁之间有缝隙。
但他走不到那里。
五米。安保已经到了。
先生，请您配合——
赵远转身。面朝吧台方向。背对墙壁。右手从内袋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卡不在内袋了。
他站起来到转身，身体完成了一百八十度旋转。右手经过身体右侧的时候，手指松开。MicroSD卡——零点五克——落进了沙发扶手和靠垫之间的缝隙。没有声音。
什么事？赵远的中文很标准，带点北方口音。表情是被打扰的住客该有的——困惑，微微烦躁。
沈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过去一趟。赵远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你们老板的作息很特别。
先生，请配合。
那个“请”字说得不太像请。
赵远没再说话。抬手示意——走吧。两个安保一前一后。他走在中间。经过消防栓箱的时候，他的视线没往那个方向偏一度。
不能看。看了就是标记。
搜身在二楼走廊进行。不是茶歇区。安保把他带到监控盲区——电梯间和楼梯间之间一段大约四米的走廊拐角。赵远注意到了这个选择。没有摄像头意味着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会留记录。
手机、钱包、房卡、护照。逐一掏出。码在地上。
夹克脱了。
赵远脱了。递过去。安保翻了兜，翻了里衬，捏了每一道缝线。
鞋。
赵远蹲下解鞋带。左脚。右脚。鞋垫被掀起来了。
什么都没有。
安保翻了三遍鞋垫。里外摸了鞋帮内侧。连鞋底的纹路缝隙都用指甲抠了。
净。
皮带。
解了。递过去。金属扣头被掰开检查。
袜子。
赵远站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赤着脚。六月份的圣托里尼凌晨温度大概十八度。不算冷。但瓷砖吸了一夜空调的凉气。
裤腰翻开检查了。口袋翻出来了。内裤边缘都捏过了。
没有卡。没有读卡器。什么电子设备都没有——除了那部华为Mate60。
安保犹豫了一下。
手机我要检查。
赵远输了解锁密码。递过去。
安保翻了相册、文件管理器、最近使用的APP。网络调试工具的发送记录还在——广播包，目标地址255.255.255.255，发送状态：中断。百分之六十七。
没发完。
手台响了。安保接了。对面声音很短，三个字。
带上来。
三一五号房。沈君站在桌边。赵远被带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两台笔记本、一个手台充电座、以及窗帘完全封死的窗户。职业习惯让他在进门的前两秒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沈君看了他五秒。没说话。
然后——
把他关到杂物间去。
安保愣了一下。杂物间——林知夏在那儿。
关一起。
赵远被押着走了。
沈君没跟过去。他坐回椅子上。点开手机里赵远的住客登记信息。318室。赵远。中国护照。入住期6月16，计划退房6月18。某国内新能源企业海外市场部。商务签。
这些信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林知夏在走廊和此人发生接触之后，此人用物理网口接入了酒店内网，试图群发视频文件。广播包内容正在中控台解析。
文件就算只发出去了百分之六十七，能拼出来的画面也够看了。
沈君调出防火墙志。拦截记录显示：大部分终端被规则挡住了。但有三台设备收到了完整数据包——两台客房电视和一台平板。平板是前台的备用设备，锁着屏。客房电视默认关机状态，文件落在缓存里不会自动播放。
暂时没有泄露。
暂时。
他对手台说了一句：中控，三台终端物理断网。设备扣下来。硬盘拆了。
然后他打开监控画面。杂物间那路。
画面里，门推开了。赵远被推进去。椅子还是那把。束线带又出来一条，绑了右手。左手空着——给了一瓶水。
林知夏在对面坐着。束线带绑着左手。
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
赵远进来的时候她睁了眼。看了他一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看天花板。看光灯管。看任何不是赵远的方向。
做得很好。陌生人的反应。
赵远也没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右手腕。活动了两下手指。
杂物间安静了。
沈君调高了监控画面的对比度。两个人都没开口。光灯管嗡着，音频通道只有那五十赫兹的底噪。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林知夏先动了。她用没绑的右手去拿地上的碘伏纱布。拆了一片。够不到后背。手往肩后伸了两次，角度差了。纱布掉地上了。
她看了赵远一眼。
你能帮个忙吗。
这是她在杂物间里说的第一句话。赵远歪了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右手，又看了看空着的左手。左手够得着她。但椅子离得差了半米。
林知夏用脚蹬着地面把椅子往他方向挪。金属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挪了两下就够了。
赵远用左手接过纱布。碘伏味道冲鼻。她把后背转过来。衬衫和皮肤粘着的那块——他揭开了。她抽了一口气。没别的反应。
擦的时候赵远低着头。嘴几乎贴着她的右肩，但他的声音完全没发出来。嘴唇在动。
卡在沙发扶手里。
林知夏没点头。没摇头。没有任何面部肌肉变化。
发出去了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三台设备收到了完整包。
赵远的唇语只有气流没有声带振动。纯口型。测试级别的读唇器在这个角度也未必能解。
但沈君在看。
三一五号房。沈君把监控画面放大到最大。赵远背对镜头，头部遮挡了他自己的嘴。林知夏面朝镜头，但她的脸被赵远的肩膀挡了百分之七十。
只看见了她的半张脸。下颌线。脖子侧面的筋。
沈君往后靠了一下。切换角度。只有一路摄像头。临时装的广角，二点八毫米焦距，安在门正上方。从这个位置拍过去，两人贴在一起处理伤口的时候，正好互相遮挡。
他盯着画面看了十秒。
赵远收手。纱布用完了。他的左手回到自己膝盖上。两个人之间又拉开了半米距离。
安静。
林知夏低着头。沉默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她抬起头。面朝摄像头方向。
她知道那里有摄像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沈先生在看吧。
监控画面里，她直视镜头。
我想跟你谈。
停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方案，回雅典，飞广州。我接受。
声音平了。不是之前走廊拐角那种压着气的节奏。是放松了的。放弃了的。一个扛不住威胁的普通人终于松口的声音。
沈君没动。
她继续说。
但我有条件。这个人跟我没关系。我不认识他。你让他走。
画面里赵远抬了下头看她。表情是困惑。很到位的困惑——被关在一起的两个倒霉蛋，其中一个突然开始跟摄像头说话，困惑是正常反应。
沈君看了二十秒。重播了一遍。重点放在林知夏说“我接受”那三秒。微表情分析：肩线下沉了，颈部肌肉松了，眼睛的焦距从近处往远处调了——标准的心理学放弃信号。
不一定是真的。
但如果是真的——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拿了房卡出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杂物间。
林知夏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方向。
沈君去了。
赵远的左手放在自己椅子扶手上。食指敲了两下金属管。有节奏的。
林知夏用右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个数字。
三。
赵远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超过五毫米。
三台设备。
剩下的就看沈君的人清理速度够不够快了。两台客房电视处于关机状态，缓存里的视频文件理论上要接物理存储才能调出来。但前台那台平板——如果有人在清理到达之前解了锁——
概率很低。但不是零。
林知夏闭上眼。后背的伤口碘伏渗进去了，辣的那种疼。
她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的走廊拐角看了赵远两秒钟的眼睛，做了一个十二个小时前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决定。
现在回头看——
不算差。
光灯管在头顶嗡着。出风口的冷气还在灌。沈君还没回来。她数着空调压缩机启停的间隔。四十秒运转，十二秒停。四十秒。十二秒。
赵远在旁边坐着，眼睛也闭了。呼吸频率很稳。心率不快。
一个被莫名其妙绑起来关在杂物间的商务旅客。
他没问她一句：你是谁，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被牵连进来。
一句都没问。
一个真正无辜的陌生人，不可能这么安静。
但沈君不一定看得出这一层。
他要看的东西太多了。四楼那个电话。内网泄露。防火墙漏了几个包。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接受”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人的注意力有上限。
即使是沈君。
林知夏右手食指在裤缝上画了一道。
很短。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