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道回去后，依着严教习所言试画了几遍阵纹，果觉豁然开朗。
夜间入睡，在道碑上练习，领悟速度亦明显快了不少。
有些不明之处，多画几遍，便渐悟其中关窍。
只要基础阵纹掌握扎实，学习些变式阵纹，难度倒不算太大。难的是无人点拨，便不会朝那方向思索，自然苦思无门。
又熟悉了一。第三傍晚下课后，他便开始正式绘制固土阵。
起笔下笔仍不顺畅，然磕绊之后，终是画了出来，只是耗时颇长。
四道阵纹的固土阵，墨道画完需耗一个半时辰。画毕因神识消耗过大，尚需休息一个时辰。
待他将固土阵画成，已近子时。
墨道检视一遍，发觉不出所料——果然画错了。
他轻叹一声。
一晚上仅成一幅，还是错的。
若想五内画完十幅，时间便很紧了。
“如何是好？”
墨道思量片刻，最后无奈，只得设法翘些修道的课程。
修道历史、常识之类课程自不可翘——此等可开阔眼界、增广见闻。
炼丹、制符等课，因需耗费灵石购置草药、符玉，还须租赁宗门丹炉，学来花费不菲，故墨道选择性地翘掉部分。
反正于此等耗费巨大的道业上，他此生大抵难有前途。
至于炼体课程，则可全数翘去。
修士借功法修炼灵力，凭道法驱使灵力攻防。
道法分两大类：一为法术类道法，一为武学类道法。
法术以神识控灵力，凝为术法攻击；武学则以灵力激发肉身潜能，凭体魄搏。
修法术者称灵修，修武学者称体修。
炼气期灵修少，体修多。尤以通仙城修士，多以猎妖为生。灵修体弱，不宜猎妖，故散修多走体修之路。
为此，通仙门特设炼体课程，让弟子提前打熬体魄。
然墨道注定与炼体无缘。
他未遗传父亲墨山的炼体天赋，反似娘亲柳如画，自幼体弱，甚或较柳如画更虚几分。
依杏林堂丹师冯老先生所言：修士秉承天道而生，神识与肉身本相平衡。
墨道出生时怀两世记忆，神识先天过强，致神识与肉身失衡。此长彼消之下，他自降生便体弱多病。
旁人轻松可举的百公斤石鼎，墨道使尽吃的力气亦纹丝不动。同龄修士，通常皆比他高一头、壮一圈。
墨道身形虽瘦弱，好在容貌灵秀，气质温和，唇红齿白，十岁时瞧来仍如瓷娃娃般。
这般相貌亦不算差，可墨道仍觉着，男子汉大丈夫，当威武雄壮些才好。
譬如他爹——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瞧着便威风凛凛。
墨道梦想中的自己，当是一身白袍，修绝世功法，枪出如龙，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可惜这般场景，大抵唯有梦中得见。
“哦，对了。”墨道忽想起——自己入睡后，神识便自动沉入识海，连梦也做不得……
教授炼体的教习原本欲对墨道严格要求，可在他连推几次石鼎、石鼎未动而自己反扭伤胳膊后，便对墨道宽容许多。
修道便是如此，有时纵使努力，亦解不了难题。
教习亦对墨道颇为理解：天道为你关上一扇窗，许是盼你另寻一门，而非要你死磕到底。
故这几门课，墨道便择而翘之。挤出的时间，他将自己关在屋内，专心绘制固土阵。
五后旬休，墨道终将十份材料用尽，十幅阵图中成六幅。
未亏本，反赚四枚灵石，墨道尚觉满意。
趁旬休一之暇，他至北大街“有缘斋”，将画好的固土阵交予胖管事。
胖管事验看后道：“你兄长这阵法基，着实有些薄弱。可学东西倒快——这几幅阵法，肉眼可见一幅好过一幅。只是……”
他又拈起第一幅阵图批道：“这幅画得浑如初学，连基础阵纹亦勾得磕磕绊绊……”
管事的絮叨墨道早已习惯，左耳进右耳出。
何况他说的是“兄长”，与墨道何？
他又没兄长。
墨道直问要害：“可换灵石么？”
胖管事白他一眼，仍数出四枚灵石递来：“让你兄长下回画好些。”
“嗯嗯！”墨道接过灵石，连连点头。
这四枚灵石，墨道尽数买了糕点。自食两块，留两块，余下皆予大虎三人。
大虎三人见这许多糕点，感动不已，又问墨道可想吃肉——他们瞧见长老还养了只五色斑斓的肥鸭。
墨道只觉头疼，劝他们莫再偷了，否则宗门通知家长，回家怕不被爹娘揍脱一层皮。
大虎三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断了念想。
此后墨道仍绘制固土阵，如是两月有余。
画得多了，领悟亦渐深。
先前绘一幅固土阵，连中间休息恢复神识，需近三个时辰；如今仅需一个半时辰。
一因熟能生巧，对阵纹的掌握与理解愈深，画时愈短；二因夜练习阵法，持续耗神、恢复、运神，无形中锤炼了神识强度，神识较前浑厚不少。
神识强盛，于画阵之益显而易见。
固土阵成功率亦达八九成，偶有十幅皆成之时。每幅阵酬劳二枚灵石，这两月来，扣除平用度，墨道净赚百余枚灵石。
他打算攒足二百枚灵石，便去宗门择选中下品功法。
选罢再与爹娘言说——否则他们定会说“灵石我们出，你的留着修炼，或将来娶道侣、置洞府”云云。
此后墨道仍绘固土阵，如是两月。
阵法上有不明处，便去请教严教习。严教习为人严肃，要求严格，然对弟子疑问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解详尽恳切。
严教习自也觉着墨道基未牢便钻此超纲阵法为时过早，可只要墨道来问，他总不厌其烦为之讲解。墨道心下甚为感激。
有时墨道因偷画阵法赚灵石而翘课，严教习亦不多追究，只叮嘱道：
“修士可有所专长，却不可太过偏颇。有些法门可以不会，却不可不知。否则将来离宗，于修道界行走，认知若有盲区，极易吃亏上当。”
墨道虚心受教，获益良多。
只是眼下他连学功法的灵石尚无，也只能继续翘课、画阵，先行攒些灵石。
一幅固土阵含四道阵纹，可赚二枚灵石。得益于此，墨道攒灵石的速度快了不少。
两月后的一，墨道照常至胖管事处交付阵图。进门却见平冷清的“有缘斋”中，有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正在饮茶。
男子背对墨道，身影有些眼熟。待其转身，墨道便是一愣——
那青袍男子，竟是严教习。
墨道顿生翘课被抓包之感。
“墨道？”严教习亦见墨道，微露讶色。
胖管事坐于严教习对面，正为他斟茶，闻言抬头亦奇：“你们相识？”
严教习道：“是我在通仙门所授弟子。”
墨道躬身行礼：“弟子见过教习！”
严教习点头，问：“你来此作甚？”
不待墨道答，胖管事即解释：“他替他兄长跑腿。他兄长为我们画阵，画好便让他送来。”
严教习颔首，不再多问。
墨道暗松口气，将阵图交付胖管事，取了灵石，忙道：“弟子先行告退，不扰教习了。”
严教习似有事与胖管事相商，见墨道如此知趣，不禁颔首：“早些回宗门罢，路上当心。”
墨道恭声称是，行礼后匆匆离去。
胖管事望着墨道背影，对严教习道：
“这孩子甚有礼数，且机灵。你运气不差，教到个好弟子。”
严教习轻轻“嗯”了一声，问：“你说他兄长替你们画阵？”
胖管事取出墨道交付的固土阵，递与严教习：“画得尚可。”
严教习见是固土阵，微怔：“此是他兄长所画？”
“不然呢？”胖管事道，“难不成是他画的？他这年纪，神识榨也画不出一幅完整阵法罢。”
严教习点头，想起墨道曾以固土阵请教自己，想必是其兄绘图时被他瞧见，心生疑问，方来求教。
“于阵法有求知之心，是好事。”严教习暗想，“若能持此心境，将来于阵道上或真能有所成就。”
如此想着，他便不再深究，打量了下这偏僻冷清的商行，看向胖管事：
“你便打算这般过一辈子？”
胖管事道：“你我同门修行，当知我性子。我与你不同——你如今是通仙门教习，阵道造诣不俗，离一品之境仅一步之遥。迈过去，便是货真价实的一品阵师。届时在通仙城，要人脉有人脉，要地位有地位，灵石自也不缺。通仙门亦必予你长老之位。”
“至于我么，”胖管事呷了口茶，“就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阵道上浅尝辄止，修行上不耐寂寞，能混混子，便心满意足了。你也莫瞧不上——瞧瞧街上那些奔波劳碌的散修，这般悠闲子，亦是他们可望不可得的。”
严教习默然。
胖管事看着他，无奈一叹：“说罢，要我帮何事？”
严教习正色道：“助我寻《灵枢阵图》。”
胖管事捏了捏眉心：“这多年了，你还未死心？依我说，你年岁也不小了，该寻个道侣，好生过子了。”
“个人终身事小，阵法传承事大。”
“便寻到了又如何？师祖未学会，师父亦未成，你便能学会？十二道阵纹的一品阵法——简直离了大谱！一品阵师也只须通九道阵纹，你如今尚未成一品阵师，得《灵枢阵图》又能如何？待你入土，都未必能学成。”
严教习沉默不语。
胖管事苦口婆心：“师兄，算了吧。何况你本寻不着——当年那人叛师出宗，窃阵而逃，这多年杳无踪迹，道廷司亦追查不到。你一阵师，又不擅斗法，又能如何？”
严教习不为所动，声音微涩：“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这一身阵法皆是师父所传。如今师父身故，宗门散败，阵法失传……每思及此，我便寝食难安。但能寻回阵法，将传承延续，完成师父遗愿，其余皆不足道。”
他看向胖管事：“我知你喜安逸，不会让你多劳。你只须知晓《灵枢阵图》线索时告知我，余事不必心。”
“你怎知通仙城会有《灵枢阵图》线索？”胖管事皱眉。
严教习不答。
胖管事摆手：“罢了，罢了。知道多了于我也无益。此事我应你了。不过我好意提醒——你费这般心思，到头来恐仍是竹篮打水，半点影儿也捞不着。”
他觉麻烦上身，又忍不住道：
“要我说，不若花些心思寻个道侣，生个孩儿。便你寻不着，将来你孩子尚可继续寻嘛，也不至于到老孤苦伶仃。趁你如今还不算太老，赶紧寻一个，就寻一个嘛，免得将来……”
“茶凉了，我走了。”
严教习起身，拂袖而去，不再理会身后唠唠叨叨的胖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