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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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山不知季青柏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点头道:“季大哥说得不错,道儿在通仙门修行,如今是炼气二层修为。”
季青柏有些难以置信:“炼气二层……便能画阵法了?”
墨山道:“应当不至于,只是在宗门学了些皮毛,照葫芦画瓢描上几笔罢了。”
“墨老弟过谦了。就这几笔也已了不得——有模有样的,说明墨道这孩子确有些天赋。”
墨山笑道:“若真如此,便借大哥吉言了。”
季青柏叹了口气:“我们这些猎妖师的后辈里,莫说阵师,便是粗通阵法、能画几道阵纹的都没几个。年前我去求一位阵师帮忙画阵,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还得赔着笑脸,生怕开罪了他。”
他越想越气:“不过是个小阵法,不仅狮子大开口要二百枚灵石,还要我侄女陪他吃酒、敬茶。若在大黑山里,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墨山脸色也沉了下来:“竟这般无理?”
“可不是么?可我能如何?”季青柏叹道,“阵法这东西,我们不会,后辈又不学。一旦有事,只能拉下脸去求那些世家出身的阵师。他们趾高气昂,我们却得赔笑。”
“墨老弟啊,”季青柏看着墨山,郑重道,“墨道这孩子若真愿学阵法,定要让他学下去。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季大哥言重了。道儿若真想学,我自会让他学下去。”墨山神色肃然。
季青柏点了点头。
二人又商议了些猎妖事宜,季青柏便起身告辞。
墨山将季家父子送至门外。
季青柏带着儿子,往南大街西边故交家落脚。
路上,他嘱咐季礼:
“青玄城那边,猎妖越发难做了。此番我来寻你墨叔叔,便是想同去大黑山内山探探。你天赋不错,也已炼气七层,便随我们一道去长长见识。但猎妖之事,由我与你墨叔叔他们应对,不到万不得已,你莫要轻易手。”
季礼道:“爹,我晓得。”
“我知你晓得。可你终究年轻,未必真明白——妖兽这东西,最是狠厉狡诈。你修为最低,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教它瞧出破绽,便要吃大亏。”
季礼点头,又好奇道:“爹,墨叔叔修为厉害么?”
“自然厉害。你墨叔叔是我这些年所见,最有天分的猎妖师——骨好、反应快、猎妖经验也丰。可惜了,像我们这等散修,成家立业、有了孩子,攒的灵石都供孩子修行,自身进境便慢了……”季青柏轻叹,“否则以他的资质,一直修下去,筑基亦非无望。”
季礼沉默片刻。他爹的修为本也可再进,只是后来所赚灵石,大多供他修炼了。
提及筑基,季礼小声问:“郑爷爷的身体……”
“快不行了。”季青柏神情落寞,“郑叔是咱们青玄城猎妖行唯一的筑基长老。他老人家若去了,我们这些炼气散修,怕又要被那几个家族拿捏。往后的子,只怕越发艰难了……”
“通仙城可有筑基长老?”
“有。姓俞,脾气不大好,却护短。通仙城猎妖行全仗他撑场面,几个家族也不敢太过分。将来若实在不行,你便来通仙城,寻个道侣,在此安定下来,我也放心些。”
季礼年轻,闻言微赧:“爹,说这些还早。”
季青柏笑了笑:“不早了,这种事该早作打算。”
季礼岔开话头:“墨叔叔家那位小兄弟……墨道,真能成为阵师么?”
“不知啊。”季青柏皱眉,“阵师岂是易当的?从学徒,到不入品的阵师,最后方能定品成一品阵师。”
“首先这学徒便不好当。我们散修无传承,要学阵法,便得寻个正经阵师拜为先生。”
“宗门不也教阵法么?”季礼问。
“差得远了。”季青柏摇头,“宗门所授不过皮毛,只为让你们知晓阵法为何物,非为培养阵师。”
季礼咋舌——他在宗门学阵法时已觉艰难至极,原来那只是皮毛。
“拜阵师为先生,谈何容易?那些阵师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门槛比天还高。求他们收徒,即便倾尽家底也未必够。”季青柏一提便来气,“阵法这般难,无传承、无先生指点,如何能学成?”
他不由摇头。
季礼又问:“那做了学徒,便能成阵师了么?”
“学徒仅是开端。还得熬上许多年,不停学、不停练,方能慢慢提升,而后方可称阵师——这还只是不入品的。需再熬、再学,小有名气后,才有资格去定品。定品由道廷亲自主持,那又是一道天堑……有些阵师,定品能定到死。”
季礼听得头皮发麻:“那墨小兄弟……真能成阵师么?”
“但愿罢。”季青柏轻叹,“便当我痴心妄想也好,总归是个盼头。”
墨道回屋后继续绘制明火阵。几后,十幅阵图皆毕。此番他熟练许多,十幅成九,可赚八枚灵石。
年前最后一,墨道又至“有缘斋”,寻胖管事兑换灵石。
胖管事验过阵图,颇觉满意:
“这般才对。既拜了先生、做了学徒,便该画到如此水准。”
结算时,他给了墨道十枚灵石,另赠两枚:“这是年节礼,虽不多,也讨个喜庆。”
对他而言不多,对墨道却已不少。
墨道开心,拣了些“祝管事生意兴隆、再创辉煌”的吉利话说。
胖管事乐得直点头。
次便是除夕,墨道一家三口热热闹闹过了年。
修界年俗与墨道另一世的记忆颇有相似,又有些不同。
譬如皆贴春联,可春联上的字会莹莹发光;“福”字上的云纹会隐隐浮动;年画上的麒麟瑞兽会瞪眼瞧人,时而还嗤之以鼻,甚是新奇。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能尝到些平素难得的肉食与美味。
墨道过得开心。年后与小伙伴玩了几,便又接着为“有缘斋”画阵。
在夜以继的练习下,墨道闭着眼都能将明火阵阵纹勾出。绘十幅阵图仅需三,成功率亦稳在九成以上。
如此直至正月十五——通仙门开学前一,墨道已赚得近五十枚灵石。
晚饭后,墨道在屋中收拾明入学的行装,墨山与柳如画则在堂屋商量束脩之事。
宗门开设外门,招收弟子,传授修行知识与技艺。弟子拜入宗门修习,需缴纳束脩。
不同品级的宗门束脩不同。品级愈高,束脩愈昂。
通仙门在修道界仅是一品宗门,可在唯有此一家一品宗门的通仙城,已是最大宗门。每年束脩需一百灵石,尚不含其余杂项。
一百灵石不算极贵,却绝不便宜,近乎寻常炼气散修一年所得——前提是无病无灾,亦无其他大额开销。
一旦遇病逢难,或需灵石打点之处,一年颗粒无收亦有可能。
过年时欢喜,年一过,修道生活的重担似又沉沉压了下来。
墨山将一只储物袋置于桌上,面带愧色:“我找几位弟兄借了些,加上往所攒,共八十余枚……”
柳如画温声安慰:“明我去膳楼寻掌柜,看他能否预支些工钱……”
墨山欲言,却瞥见门缝处一双偷听的眼睛。
“道儿!”
墨道被逮个正着,讪讪一笑,溜到娘亲身边坐下。
柳如画亲昵地轻捏他耳朵:“小小年纪,倒学会偷听了。”
“爹,娘,家里还缺灵石么?”
墨山道:“是缺些。不过昨你季叔叔说,他会借我,还千叮万嘱,要你在宗门好生修习。”
“季叔叔?”
“不错,你季叔叔直夸你聪慧。”柳如画轻抚墨道的头。
“可季叔叔家……灵石也不宽裕吧?”
墨山轻叹:“过了年我早些还他便是。这年景,谁手里灵石能有余裕呢?”
“我有啊!”墨道嘿嘿笑道。
墨山与柳如画皆是一愣。
墨道迈开小腿,噔噔跑回屋,又噔噔跑回,手中攥着只储物袋。
袋口一开,五十枚灵石微光交错,斑斓辉映,甚是悦目。
可预想中爹娘感动落泪、夸他懂事的场面并未出现。
墨山神情凝重,柳如画亦轻蹙眉头。
墨道忐忑:“怎么了?”
墨山尽量让语气平和:“道儿,这些灵石……是谁给你的?”
“不是旁人给的,是我自己赚的!”
墨山一怔:“自己……赚的?”
柳如画眉头稍舒,将墨道轻轻搂入怀中:“那你同娘说说,是怎么赚的?”
“我替‘有缘斋’画阵法——不过是最简单的那种,画成一幅便得一枚灵石。”
墨山与柳如画面面相觑。想起儿子年前年后大多时皆闭门不出,玩也少玩,出门片刻即归,原是在画阵赚灵石。
二人又看向袋中灵石。一枚灵石一幅阵,袋中近五十枚,意味着至少画了五十幅……
柳如画情不自禁将墨道搂得更紧。
墨山几度欲言又止,终不知该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揉了揉墨道的头。
“这灵石是你辛苦挣的,你自己收好,留着修炼或买些吃的。通仙门束脩之事,爹会想法子。”
墨道知父亲不舍得用,眼珠一转,道:“那这灵石爹娘先替我收着。我一个小孩子用不了这许多,还易被偷被抢。”
墨山与柳如画相顾无言,却寻不出由头推拒。
最后还是柳如画道:“好,爹娘先替你收着。”
“嗯嗯!”墨道用力点头。
“时辰不早了,明便开学,你早些歇息。”
“嗯!爹娘安歇。”
墨道起身回屋,想了想又回头道:“爹娘,该用便用,莫要替我省。”
墨山夫妻哭笑不得。
望着墨道合上房门,墨山这才苦笑:“我这当爹的,倒不如孩子。”
柳如画宽慰:“说的什么话。道儿懂得体谅父母,是好事。他能凭自己本事赚灵石,我们该高兴才是。只是……”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灵石,又抬眼望向丈夫,忧疑道:“他这般小,真能替人画阵赚灵石?还能赚这许多……我怕是有心人见他年幼,想……”
“明我去瞧瞧。”墨山说道,眼神渐锐。
第二,墨道按时起身,修炼片刻后,便随娘亲柳如画前往通仙门外门缴纳束脩、登记入学。
墨山则早早出了门。按柳如画的说法,他今要与几位猎妖师进内山,需早做准备。
至通仙门外门,柳如画交罢束脩,办妥入学,又忍不住多看儿子几眼。
入通仙门修行,除非年节宗门放假,平便难相见。
柳如画又叮嘱墨道好生修行、与同门和睦、吃好穿暖、莫欺他人等话,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墨道立于山门外挥手,直至娘亲身影消失在路口,方才转身。
他未直接进宗门,而是先往北大街“有缘斋”,寻胖管事领了二十份明火阵材料,约定最迟半月后交付。
宗门每月上、中、下旬各有一旬休。墨道打算趁旬休溜出,与胖管事交易。
二十份材料,胖管事仍只收十枚灵石押金。因着此前与墨道……的兄长愉快,上交阵图品质亦渐升,他颇为满意,又看墨道面善,故押金未涨。
与胖管事商定,墨道满意离去。
他未察觉,“有缘斋”外,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默默望着他。
待墨道走远,那男子迈步进了“有缘斋”。
门铃清响,胖管事抬头,便见一衣着朴素、却挺拔英武、剑眉星目的男子以审视的目光看来,眼中锋芒迫人。
胖管事一眼即知——这是位真正见过血的猎妖师!且态度不善,看自己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头待宰的妖兽。
修为上胖管事自认不输对方,可真动起手来却难说。猎妖师长年刀口舔血,是与妖兽搏命的。而他长坐柜后,不知多久未碰兵刃,斗法手段早生疏了。
胖管事掂量一番,端正态度,小心问道:“这位道友,不知需要何种阵法?”
魁梧男子正是墨山。他将一张揉皱的纸摊开,上有临摹的阵法,因摹错几处,留有涂改痕迹。
“这是何阵?”
胖管事瞥了一眼:“是明火阵。”
“你们收此阵?”
男子的口气令胖管事不悦。若在平,他早懒得多言,可今他觉着“进门是客”,当客气周到。
“自然收的。这是常用阵法,寻常修士家中皆需,消耗颇大。”
墨山道:“方才出门那孩子,也是替你们画阵的?”
“此事不可对外说。‘有缘斋’须护顾客隐私,此乃商行规矩。”胖管事道。
墨山的目光倏然如刀锋来。如芒在背的胖管事略一思量,觉得修士也不可太过死板——规矩,当灵活遵守。
“非是那孩子,是他兄长。”
墨山皱眉:“兄长?”
“不错。那孩子才多大,岂会画阵?他只是替他兄长跑腿,阵法皆由他兄长所画。”
“此是他亲口所言?”
“自然。”管事道,“否则我们岂会同个孩子做生意?”
说罢,他又警惕地盯着墨山:
“至于这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断不会相告。”
墨山白了胖管事一眼——这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这当爹的不比你清楚?还需你告诉?
然知墨道非遭人利用,墨山态度稍缓,对胖管事拱手道:“多有打扰,告辞。”
胖管事心头一松,面上略露矜持,点了点头。
墨山转身离去。直至其身影消失门外,胖管事方长舒一口气,不满地小声嘀咕:
“也不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