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送出去之后，陈野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
他该摆摊摆摊，该进货进货，子照过。县一中门口的文具生意好得离谱，每天早上和中午放学那两个小时，他一个人本忙不过来，后来雇了个大姐帮忙收钱，这才轻松了点。
但夏知予这个人，就像一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刺，是另一种——他总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股劲儿，跟前世的他很像。想往上走，但手边能抓的东西太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考，就指望着靠读书改变命运。
前世他没帮上她。
这一世，他想帮。
但这个念头也就想想，毕竟人家是县一中的尖子生，他是校门口摆摊的，中间差着好几层呢。人家凭什么搭理你？就凭你帮着找了几本书？别自作多情了。
陈野把这心思压了下去，专心做自己的生意。
结果第三天，夏知予自己来了。
那天中午放学，陈野正忙着给一个男生找零钱，余光瞥见一个人站在摊子边上，没挤进来，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抬头一看，夏知予，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
陈野把手头的客人招呼完，擦了擦手，走过去：“怎么了？书有问题？”
夏知予摇了摇头，把那本书递过来。陈野一看，是那本《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教程》，他帮着从省城调的那本。
“这书上有一道题，我看不太明白。”夏知予说着，翻开书，指着一道几何题，“解析太简略了，跳了好几步骤，我看不懂中间怎么推的。”
陈野低头看了看那道题。
说实话，他前世虽然是个普通打工人，但数学底子不差。2000年这会儿的高中数学，他当年也是考过一百二十分的人。二十多年过去，大部分东西都还给老师了，但这道几何题不算难，辅助线一画，思路就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图，把中间的推导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边写边讲：“你看，这一步的关键是构造一个全等三角形。先连这条线，再证这两个角相等……”
夏知予凑过来看，头离他很近，陈野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牌子货，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蜂花，淡淡的，不难闻。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陈野讲完第三步的时候，她忽然“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我懂了，后面我自己来。”
陈野把笔递给她，她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写完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野，眼神里有点意外：“你数学挺好的。”
“还行吧，当年也考过不错的分数。”陈野笑了笑，没多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个重生回来的三十五岁大叔，高中数学这点东西，当年被虐了三年，忘都忘不净。
夏知予把那本书收进书包里，犹豫了一下，问：“你每天都在这儿摆摊吗？”
“差不多，早上和中午在，下午有时候在电影院那边。”
“那我以后有不懂的题，能来问你吗？”
陈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夏知予会主动说这话。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话不多，跟谁都不太亲近，能让她开口说“来问你”，说明她是真的觉得有用，不是客套。
“行啊。”陈野说，“不过我水平有限，太难的我也搞不定。”
夏知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清楚。”
陈野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姑娘，还挺会夸人。
从那之后，夏知予隔三差五就来摊子前找他。
有时候是问数学题，有时候是借一本参考书翻翻，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站着看一会儿摊子上新到的文具。她话不多，来了就说事儿，说完就走，从来不闲扯。陈野也不多话，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完了各各的，净利落。
但这种“净利落”维持了不到一周，就被陈野自己打破了。
那天中午，夏知予照例来找他借一本英语语法书。陈野把书递给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英语怎么样？”
“还行。”夏知予说。
“高考能考多少？”
“模拟考一百三十多吧。”
陈野点了点头。一百三十多，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算很不错的成绩了。但他前世做过互联网教育，知道英语这东西，一百三到一百四之间那个坎，靠死记硬背过不去，得有方法。
“你要想冲一百四，光做题没用，得练语感。”陈野说，“我那儿有几本英语原版的短篇小说集，你要不要看？不花钱，看完了还我就行。”
夏知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有原版书？”
“以前一个亲戚从国外带回来的，放着也是落灰。”陈野说得轻描淡写，其实那些书是他前世在旧书网上淘的电子版，重生之后凭着记忆默写了个大概，又找人帮忙打印装订的。这事儿说起来玄乎，但反正没人知道。
夏知予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借一本。”
陈野从三轮车下面的纸箱里翻出一本装订好的小册子，封面手写着《The Old Man and the Sea》——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英文原版，词汇量不大，适合高中生读。
夏知予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在估摸自己能看懂多少。翻了几页之后，她的眉头松开了，抬起头看着陈野，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野被她问得一愣：“什么我是什么人？”
“你一个摆摊的，会做奥数题，能弄到原版英文书，还懂怎么学英语。”夏知予盯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不像摆摊的。”
陈野被她说得有点心虚，但面上不显，笑了笑说：“摆摊的怎么了？摆摊的就不能学过数学、不能看过英文书了？”
夏知予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小册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陈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脆没接，低头整理摊子上的货。
夏知予把那本小册子收进书包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录——就是那种2000年左右很流行的小本子，塑料封皮，里面可以记姓名和电话号码。
“你电话多少？”她问。
陈野报了一串号码，是出租屋楼下的公用电话，房东接了他再去接。夏知予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写得很认真，写完还核对了一遍。
“你呢？”陈野问。
夏知予也报了一串号码，是她家的座机。陈野随手扯了张纸记下来，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两个人交换完联系方式，忽然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在那个年代，高中生和摆摊的小伙子交换电话号码，这事儿怎么说都有点暧昧。虽然他们俩心里都清楚，纯粹是为了方便借书还书、问题目，但外人看了不一定这么想。
沉默了几秒，夏知予先开了口：“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考试。”
“嗯，去吧。”陈野说。
夏知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本书我看完了还你。”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野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上面写着“夏知予”三个字，字迹工整清秀，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旁边的李大姐这时候凑过来了，笑眯眯地看着陈野，那眼神跟看自己儿子搞对象似的：“小陈，这姑娘谁啊？长得挺俊的，还给你留电话了？”
陈野被她说得耳朵有点热，但脸上还是很淡定：“一个学生，找我借书的。”
“借书？”李大姐笑得更大声了，“我在这儿卖了三年早餐，就没见过哪个学生找摆摊的借书。你糊弄鬼呢？”
陈野没搭理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但他心里清楚，李大姐说得对。
一个县城最好的高中的尖子生，找一个校门口摆摊的小伙子借书、问题目、留电话，这事儿说出去确实没人信。
可它就是发生了。
那天晚上，陈野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把那本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没打电话，也没打算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跟夏知予之间，不只是一个摆摊的和一个买东西的那么简单了。
那本《老人与海》，她看完还得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