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铺面买下来之后,摆摊的生意照旧,一天没停。
但他换了个地方。
电影院门口的摊位虽然好,但那边的客群主要是年轻人,消费能力有限,买的东西也偏“玩”的性质多。他算了算账,发现真正利润高的不是袜子围巾这些小东西,而是文具——进价几毛钱的圆珠笔、笔记本,转手能卖一两块,利润率比袜子还高。
而文具最大的消费群体,是学生。
县城里学生最集中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县一中。
县一中就在人民路东头,离陈野买的铺面走路不到十分钟。学校门口有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两边全是早点摊、小吃摊、杂货摊,每天早上和中午放学的时候,人挤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陈野去踩了两次点,发现了一个问题:卖文具的摊子不少,但卖的东西都差不多,清一色的廉价圆珠笔、薄得透光的作业本、款式老气的文具盒。价格倒是便宜,但质量真的不敢恭维,一支笔写两天就断墨,一个本子写几页就散架。
学生们不是不想买好的,是没得选。
陈野看到了机会。
他专门跑了一趟市里的批发市场,找了一家做品牌文具的供应商,进了一批质量好、款式新的文具。笔是那种握感舒服、出水顺畅的中性笔,本子是纸张厚实、装订牢固的线圈本,还有几种在县城里见都没见过的卡通文具盒、修正带、荧光笔。
这些东西进价不便宜,比普通文具贵了将近一倍,但陈野算了算,卖价也能定得高一些,利润率反而更高。最关键的是,整个县城只有他一家卖这些东西,没有竞争对手,价格他说了算。
摆摊那天是周一。
陈野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就到了县一中门口。他选了个好位置——校门口正对面的路边,离学校大门不到二十米,所有进出校门的学生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摊子。
桌子铺好,货摆整齐,价格牌写得大大的。他特意把那些好看的文具摆在最前面,荧光笔排成一排,卡通文具盒打开盖子立起来,线圈本翻开几本展示内页。远远一看,五颜六色的,在一堆灰扑扑的早点摊里格外扎眼。
早上六点半,学生开始陆续到校。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个大书包,走路低着头,差点撞到陈野的桌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这荧光笔多少钱一支?”他拿起一支粉色的,翻来覆去地看。
“两块。”陈野说。
男生犹豫了一下。这个价格比普通笔贵了不少,但他拿着那支荧光笔在手上试了试,颜色确实好看,写出来的线条也均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过来,把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
第一单,两块钱。
陈野把钱收好,心想,这个价定对了。
六点四十五到七点十分,是学生到校的高峰期。一波接一波的学生从校门口涌进来,陈野的摊子前很快就围满了人。
“老板,这个本子多少钱?”
“三块。”
“给我来一本,蓝色的。”
“老板,这个修正带怎么用?”
“直接拉出来盖在错字上,再按回去就行。要不你试试?”
“老板,这套荧光笔有几种颜色?”
“六种,一套买十块钱,比单买便宜两块。”
学生们叽叽喳喳地问,陈野一个一个地答,手上不停地收钱、找钱、装袋。不到半个小时,荧光笔卖了两大盒,线圈本卖了三十多本,修正带卖了二十几个,连最贵的卡通文具盒都卖了五个。
他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买卖比卖袜子轻松多了——袜子一块一块地卖,忙活半天也赚不了多少。文具不一样,单价高、利润厚,一单顶袜子好几单。
七点十五,上课铃响了,学生们呼啦啦地跑进校门,摊子前总算安静下来。
陈野趁这个空档,把收的钱拢了拢,大概数了一下——不到一个小时,卖了将近两百块。要是中午放学再来一波,今天光文具就能卖四五百。
他正低头数钱,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请问,这个资料你有吗?”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带着点犹豫。
陈野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生,穿着县一中的蓝白色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股子安静的书卷气,跟周围叽叽喳喳的学生不太一样。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递给陈野看。
陈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书单——《高中英语阅读理解200篇》《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教程》《物理习题精选》……全是教辅资料,而且都不是常见的那些,有几本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这几本资料你在哪儿看到的?”陈野问。
“上一届的学姐说的,她说这几本特别好,但是县城买不到,要去市里的新华书店才有。”女生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家去市里不方便,就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
陈野看了看书单,又看了看她。
他忽然想起来了。
夏知予。
前世他在县一中门口摆过一段时间摊,见过她几次。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有个女生总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买完东西就走,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后来阴差阳错听人提起过她的名字,说她是县一中最厉害的学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后来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陈野不知道她前世过得怎么样,但他记得一个细节——有次他在校门口看到她一个人蹲在路边哭,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好像是成绩单。他想上去问问,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去。
那件事,他记了很久。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陈野把书单又看了一遍,说:“这几本我手头没有,但我可以帮你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知予。”她说,“知道的知,给予的予。”
“陈野。”他指了指自己的摊子,“我就在这儿摆摊,你要是不着急,过两天再来看看,我帮你找找。”
夏知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你真能找到吗?这几本挺不好找的。”
陈野笑了:“你信我就能。”
夏知予没再说什么,抿了抿嘴,跑进了校门。
陈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摊子交给旁边帮忙的大姐照看,自己骑上三轮车就走了。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邮局,翻了翻电话号码簿,找到市里新华书店的电话,借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
问了一圈,书单上六本资料,市里新华书店有三本,省城的大书店有四本,有一本特别偏的,得托人从外地带。
陈野拿笔记下了每本书的位置和价格,然后打了个长途电话给省城的一个批发商——这人是他之前进货的时候认识的,专门做教辅资料批发生意,路子比县城的人广得多。
“老周,我陈野。帮我找几本书,急用,价格好商量。”
老周在电话那头翻了翻库存,说:“你说的这几本,有两本我手头有,另一本我得去别的店调货。三天之内能给你发过去。”
“行,多少钱你说了算,帮我发最快的。”
挂了电话,陈野算了算账。这几本资料加起来将近一百块,运费还得几十,加起来快两百了。他就为了帮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女生找资料,花了两百块。
这事儿要是让他妈知道了,肯定得说他傻。
但陈野不这么想。
他说了“你信我就能”,那就得能。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他这个人就这样——答应别人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到。
三天后,书到了。
六本资料,一本不少。陈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袋子里,在校门口等着夏知予放学。
中午放学铃响,夏知予从校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陈野把袋子递过去:“你要的书,全了。”
夏知予愣了一下,接过袋子翻开看了看,六本,一本不差,有几本还是崭新的塑封都没拆。她抬起头看着陈野,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少钱?”
陈野报了价,一分没多要,一分没少要。
夏知予从书包里掏出钱,一张一张地数,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谢谢。”她说,声音比上次轻了很多。
“不客气。”陈野把钱收好,笑了笑,“下次要什么资料,直接跟我说就行。”
夏知予点了点头,抱着那袋子书,走进了人群里。
陈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女生。
这一世,应该不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