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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韩铁衣切到第一百株灵草的时候,刀没有再偏过。

那是他学切菜的第七天。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株灵草,每一株的切口都平滑如镜,厚薄均匀,连叶片边缘的弧度都保持完整。他把刀放下,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切的那些灵草,没有说话。林渊走过来,拿起一株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灵草叶片,把细胞壁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被挤压破裂的痕迹。

“可以了。”

韩铁衣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笑。不是咧嘴的笑,是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提了提,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只在水面留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但确实是笑。

罗大忠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案板上那二十株灵草,眼睛瞪得溜圆。“你切了七天,就是为了把草切成这样?”韩铁衣点了点头。罗大忠走过去,拿起一株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自己昨天切的灵草比了比——他的切口坑坑洼洼,叶肉被压烂了好几处,汁液涸后在切口边缘结成褐色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切的那株扔进泔水桶,站到案板前,重新拿起刀。

沈长青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也握着一把刀。他没有在案板上切,而是用刀尖在空中慢慢划着弧线。那是林渊教他的——你的问题不是手不稳,是你对刀刃轨迹的感知不够。不要切菜,用刀尖在空中画圆。画到你能闭着眼画出同样大小的圆,再回来切菜。他在空中画了三天圆。从最开始画得椭圆歪斜,到现在闭着眼能画出直径三寸的标准圆形。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从断续变得连续,嘶——嘶——嘶——像一条极细的丝线被匀速抽出。

林渊从灶台上端下今天的第一锅汤。矿奴们的脾胃恢复程度分成了三个梯队,他做的伙食也从一种变成了五种。最早能进食的那批,已经可以吃正常的饭菜了。韩铁衣那十七个人里的年长者——他们都叫他老郑头——昨天端着碗找到林渊,说想帮忙。“我在矿里做了二十年饭。”老郑头说。林渊问他用什么做。他说:“什么都用。矿里发什么就做什么。黑石粉掺野菜,煮成糊糊。有时候能抓到地鼠,就剁碎了熬汤。”林渊给了他一把勺子。老郑头接过勺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到灶台边,开始搅那锅骨头汤。手法老练——勺子贴着锅底,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不碰锅壁,不起油花。他搅了一辈子糊糊,第一次搅骨头汤。搅着搅着,眼眶红了。

此刻老郑头正蹲在厨房门口,用刀削着一灵兽腿骨。他把骨头表面的残肉刮得净净,又用小刀把骨节处的筋膜一点一点剔掉。“林客卿,”他举起那处理好的腿骨,“这样行不?”林渊接过来看了看。骨头上没有一丝残肉,关节处的筋膜剔除净,骨质表面光洁如玉。“行。比我都净。”老郑头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牙。

雨从午后开始下,到了傍晚还没停。厨房里挤满了人。老郑头在削骨头,罗大忠在切灵草,沈长青在空中画圆,韩铁衣在教阿九握刀。阿九的手太小,握不住成人的菜刀,林渊找了钱执事,用边角料给他打了一把小的。阿九握着小刀,学韩铁衣的样子,在一株灵草上比划。刀落下去,偏了,把叶片切成两截。他抬起头看韩铁衣,眼睛里满是忐忑。韩铁衣蹲下来,把自己的大手覆在阿九的小手上,带着他落了一刀。这一刀切得极慢,从刀刃接触叶片到完全切透,用了整整十息。切口平滑。“记住这个感觉。”韩铁衣松开手。阿九自己落了一刀。还是偏了,但偏得比上一刀少了一点。

厨房门外,雨幕里站着一个人。顾清和没撑伞,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洗得发白的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拎着一只褪了毛的灵鹑,站在雨里,看着厨房里那团暖黄色的光和光里的人们。他站了很久。久到老郑头抬头看见了他。

“宗主?你咋站在雨里?”

厨房里的人都抬起头。顾清和走进来,把灵鹑放在案板上,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今天打了两只。一只炖汤,一只炒。”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郑头看着那只灵鹑,又看了看顾清和湿透的道袍。“宗主,你打猎去了?”

“早上打的。山里雾气重,多转了一会儿。”

老郑头没再问了。他把灵鹑拎起来,熟练地剖开清理内脏,心脏和肝留下,其余弃掉。肉切成块,骨头另放。他在矿里做了二十年饭,第一次摸到新鲜的肉。手是稳的。

顾清和在灶台边坐下来。罗大忠给他盛了一碗热汤,他接过来,双手捂着碗身。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厨房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灵草的清苦味、灵鹑肉的血腥气、湿道袍被灶火烘烤散发出的淡淡皂角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渊。”顾清和忽然开口。

“嗯。”

“藏经楼里你跟我说的事,我今天又去翻了一遍祖师手札。”

厨房里安静下来。老郑头的刀停在半空,罗大忠的勺子顿了一下,沈长青在空中画圆的刀尖也停了。

“祖师在手札里提到过一个地方。”顾清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中州,观星台。”

林渊转过身。

“祖师说,他游历中州时曾拜访观星台,与当时的台主观星论道。台主告诉他,九荒界的星空和上古记载相比,少了一些星星。不是陨落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上古星图上的某些星辰,在九荒界的夜空中本找不到。”

“幻象?”

“祖师也是这么问的。台主说,不是幻象,是‘遮蔽’。有人把那些星辰从九荒界的视野里抹去了,像在一幅画上涂了一层墨,把原本有的东西盖住。台主终其一生都在找那层‘墨’是什么。没找到。”顾清和喝了一口汤,“祖师手札里最后几页,画了一幅星图。残缺的,很多地方模糊不清。但在星图边缘,他写了一行字。”

他看着碗里的汤。

“‘遮蔽星辰者,非天也,人也。’”

雨声忽然变大了。瓦面上积水,顺着残缺的瓦缝灌进来,叮叮咚咚砸在接水的陶罐里。

“中州观星台。”林渊重复了这个名字,“还留存吗?”

“观星台在千年前就封山了。传闻说内部分裂,隐脉传人出走,主脉闭门不出。现在的中州,大曜神朝和三大圣地共掌秩序,观星台已经很久没有人走动了。”

“隐脉传人。”

“是。观星台隐脉,据传擅长推演之术,不参与中州纷争,只记录历史。千年以来,没有人见过隐脉传人。”

林渊没有说话。他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火焰是淡青色的,中心有一团橘红色的焰心,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柴火的光,是灵气被充分燃烧后发出的、极纯净的光。

“宗主。”他开口。

“嗯。”

“我想去中州。”

顾清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玄微宗的事还没做完。灵材园的土只换了一层,矿奴们的身体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护山大阵只修了一个节点。”林渊顿了顿,“厨房的灶台,火力还差两成。”

顾清和看着他。

“但我一定会去。那层‘墨’,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顾清和沉默了很久。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去的时候,告诉我。”

“你也要去?”

“祖师没走完的路,我想去看看尽头是什么。”他转身走向厨房门口,走到雨幕边缘,停下来。“林渊。”

“嗯。”

“你刚才说,厨房的灶台火力还差两成。”

“对。”

“明天我让人把护山大阵第四节点的疏通方案送来。你看一下,顺便把灶台的供能分支也升级了。”

他走进雨里。背影消失在雨幕和暮色中。厨房里的人沉默了一阵。老郑头继续削骨头,罗大忠继续搅汤,沈长青继续在空中画圆。阿九踮起脚,把韩铁衣教他的那一刀,又切了一遍。

夜深了。雨还在下。

林渊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杯热水。水是溪里打的,烧开后放了几片灵草嫩叶,喝起来有淡淡的清香。他看着雨幕里那些亮着灯的棚屋。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从边缘开始,慢慢向中心收拢。最后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像雨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韩铁衣从棚屋方向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空碗。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阿九送回棚屋,看着那个孩子睡着,再回来。

“睡了?”

“睡了。手里还攥着你给他打的那把小刀。”

林渊笑了一下。韩铁衣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雨。

“林渊。”韩铁衣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跟宗主说的那些,星空被遮蔽,有人抹去了星星——我在矿里的时候,晚上也会看天。”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

“矿洞外面有一小块空地。收工之后,守卫允许我们在那里待半个时辰。我就坐在那块空地上看天。黑石山的天,星星比这里少。我以为是因为山太高,挡住了。后来逃出来的路上,翻过山梁,看到更多的星星。我以为是因为走出了山。”

他顿了顿。

“现在听你说,可能都不是。”

雨从屋檐滴下来,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看了六年天,一直以为是自己站得不够高。”韩铁衣看着雨幕,“原来不是。是天被遮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明天,我继续切灵草。”

他走回厨房,把案板上的碎叶清理净,菜刀擦净,挂在挂钩上。刀刃朝内,刀柄朝外,不高不矮。然后他走进雨里,往棚屋走去。

林渊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被雨幕吞没。然后抬起头,看着夜空。雨云密布,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但云层之上,那些被遮蔽的星辰还在。只是没有人能看到它们。

他握着那杯渐凉的水,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赵执事抱着一只陶盆出现在厨房门口。陶盆里装满了黑色的土,土里埋着几十粒灰褐色的种子。他把陶盆放在案板上,翻开那本“灵材养护录”,翻到最新的一页。

“青灵草种子。昨天傍晚种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今天早上,发芽了。”

林渊低头看向陶盆。黑色的土壤表面,冒出了几十个细小的、嫩绿色的芽尖。芽尖上还顶着种子的外壳,像戴着一顶顶小小的灰褐色帽子。

“发芽了多少?”

“全部。”赵执事的声音发抖,“五年前的种子,往年发芽率不到一成。今年,全部。”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灶火的声音。罗大忠的勺子停在半空。沈长青的刀尖定在圆弧的中点。韩铁衣放下手里的刀,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他在矿里待了六年,见过岩石缝隙里长出的野草。那种草没有名字,矿奴们叫它“活草”。因为能在没有土、没有光、只有黑石粉尘的岩缝里活下来。他蹲在陶盆前,看了很久。

“活草。”他说。

赵执事看着他。

“矿里的人,管岩缝里长出来的草叫活草。”韩铁衣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一株芽尖的顶端,“能活下来的,都叫活草。”

他站起来,走回案板前,拿起刀。落刀。灵草的叶片被从中剖开,切口平滑如镜。

林渊看着那一盆嫩绿的芽尖。然后走到灶台边,把今天的第一锅汤端下来。汤色清亮,灵草的清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赵执事。”

“在。”

“青灵草的种子还有多少?”

“库存还有三斤。”

“全部种下去。换土,分层浇水,记录每一天的数据。”

赵执事抱起陶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那本“灵材养护录”翻到扉页。扉页上只写着一行字——“灵材非天养,乃人育也。”那是他接手丹房那年,他的师父写给他的。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抱紧陶盆,走进晨雾里。

林渊盛出第一碗汤,放在灶台边。碗里的汤映出厨房里的一切——灶火、案板、菜刀、挂着的水勺、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灵草,还有韩铁衣落刀的侧脸。

晨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汤面上,把一切照成淡金色。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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