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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三早上,沈尘到仁和堂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烫了一头小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沈尘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问: 你是这儿的推拿师?

是。 沈尘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回答。

那个……我姓李,是老王介绍来的,就是王淑芬,她昨天来你们这儿按了膝盖,回去一个劲儿夸你,说你手上有功夫,按完她的膝盖就不疼了。 李大姐说着,跟着沈尘进了门, 我这腰也不太好,腰椎间盘突出,好多年了,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按按?

沈尘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让李大姐先在诊室坐着,自己去换了白大褂。

孙老头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沈尘卸门板的时候他就到了,端着紫砂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沈尘把门板卸完了才慢悠悠地走进去。

来得挺早。 孙老头从沈尘身边经过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不咸不淡,但沈尘注意到老头今天看他的眼神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八点刚过,周师傅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正式了不少。沈尘注意到他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才推门进来的。

早。 周师傅冲沈尘点了点头,直接去了里间。

李大姐已经在诊室等着了。沈尘让她趴在按摩床上,先问了问情况。腰椎间盘突出,腰四五和腰五骶一两个节段都有问题,左腿有时候会发麻,走路多了就疼。这些都是典型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的症状,和昨天那个刘大哥的情况类似,但程度更重一些。

沈尘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做了一遍触诊。他的手指沿着李大姐的脊柱两侧,从椎一路摸到骶骨,一寸一寸地感知那些棘突的位置、肌肉的紧张度、压痛的深浅。周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间出来了,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看着沈尘做触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尘做触诊的时候,用的不是指腹,而是指尖。指腹的面积大,能感知的范围广,但精准度不够;指尖的面积小,能感知到更细微的变化。这个细节看似不起眼,但说明了一个问题:沈尘对手感的要求极高,他不满足于 大概知道哪里有問題 ,他要的是 精确知道问题在哪一个点上 。

这种追求,周师傅只在极少数同行身上见过。

沈尘开始按了。他的手法和昨天一样,轻柔、缓慢、绵长,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急不躁地冲刷着那些淤堵的地方。李大姐的反应也比昨天的客人更强烈——她几乎是从第一下就开始叹气,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阳光晒着的雪,一点一点地融化。

周师傅看着沈尘的手,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吃惊的事。

沈尘的手法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大的变化,而是一些细微的调整。昨天他在按腰的时候,掌用得比较多,拇指用得比较少。但今天,他的拇指用得更多了,而且拇指的发力方式变了——不是直接往下压,而是先找到肌肉的边界,然后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用一种 推 而不是 按 的方式去松解那些紧张的肌束。

这种变化说明什么?说明沈尘在据每一个客人的具体情况调整手法。同样的腰痛,刘大哥和李大姐的病因、病程、体质都不一样,所以手法也不能完全一样。

周师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在这一行了二十多年,自以为已经把手法学到了极致,但今天他才意识到,他的 极致 和沈尘的 极致 之间,隔着一道他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二十五分钟后,沈尘收了手。

李大姐从按摩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积压多年的疼痛突然被卸下来的感觉,让她有点想哭。

小伙子…… 她抓着沈尘的手,声音有点发抖, 你这手是真的有功夫啊。我这条老腰疼了十几年了,去过多少医院,找过多少大夫,吃药、、理疗、牵引,什么都试过了,都是治标不治本,管几天就又疼了。但你这一按,我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被人把背上的石头搬走了一样。

沈尘被她抓着手,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说: 李大姐,这只是暂时缓解了症状。你这个病程比较长,需要坚持治疗,一周来两到三次,连续做一个月左右,效果才能稳定。

来!我一定来! 李大姐从按摩床上下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腰,又弯腰摸了摸脚背,动作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那种 弯腰会疼 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了, 我这就回去跟我们小区那几个老姐妹说,让她们都来找你按。我告诉你,我们这个小区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多得很,个个都有毛病,你一个都按不过来。

她说到做到。当天下午,李大姐就带了两个人过来。

一个是她楼下的邻居,姓张,六十出头,颈椎病加肩周炎,右胳膊抬不起来,梳头发都费劲。另一个是她跳广场舞的舞伴,姓陈,五十八,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加滑膜炎,两个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的。

沈尘一个一个地按,每个二十五分钟左右。张阿姨按完之后,右胳膊当场就能抬到头顶了,虽然还是有点疼,但那个 抬不上去 的卡顿感消失了。陈阿姨按完之后,两个膝盖的肿胀明显消退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虽然还是有点跛,但至少不需要人扶了。

两个人走的时候都加了沈尘的微信,说下周还来。

下午四点多,仁和堂难得清闲了一会儿。

孙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盹,紫砂壶放在手边,鼾声细细的。周师傅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拿着一本推拿学的教材在翻,但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明显心不在焉。

沈尘坐在诊室的角落里,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在修炼。灵气稀薄,但他已经找到了一些规律——这个时间段,这间诊室的某个角落,灵气的浓度会比别处高那么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对于练气一层的他来说,每一点都是宝贵的。

他今天的修炼时间已经累积到了三个多小时,体内的灵力比昨天又多了那么一丝丝。按照这个速度,也许不用四个月,三个半月就能突破到练气二层。

手机震了一下。

沈尘睁开眼睛,掏出手机一看,是那个做设计的年轻女人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她正对着镜子做他教的那个颈部拉伸动作,姿势还挺标准。

沈师傅,我今天做了一组,感觉脖子后面有点酸,是正常的吗?

沈尘回复: 正常。酸说明肌肉在工作,继续做。如果疼就停下来。

好的!对了沈师傅,我同事听说你的手法很好,也想来找你看看,她也是做设计的,颈椎比我还差。你明天在吗?

在。

那我明天带她过来!

沈尘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闭眼修炼。

没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大哥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他老婆想来做个颈椎,另外他一个工友听说他腰好了很多,也想来看看。

沈尘回复了时间,又把手机放回去。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沈尘刚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 沈师傅你好,我是今天下午张阿姨的儿媳妇,我婆婆说你按得很好,我想约个时间带我爸来看看,他腰椎管狭窄,走路走不了多远就腿疼。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沈尘一条一条地回复,语气平静,不急不躁,像一个做了十年推拿的老技师一样从容。

但实际上,这是他正式上班的第二天。

五点左右,仁和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然后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请问你们这儿负责人是哪位?

孙老头从打盹中醒过来,擦了擦嘴角,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 我是,什么事?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孙老头面前。名片上印着 康泽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市场部经理,赵志远 一行字,下面是一长串业务范围,从理疗康复到健康咨询,写得天花乱坠。

孙大夫您好,我是康泽健康的赵志远。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标准的职业热情,听起来很亲切,但细品之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们公司在城东有一家大型康复中心,最近正在扩展业务,想跟周边的中医馆、推拿店。我们提供统一的培训、标准化的服务流程、还有客源导流,您这边只需要派技师来参加培训,就可以接入我们的平台,获得更多的客源。

孙老头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不需要。

赵志远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拒绝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孙大夫,您先别急着拒绝。我们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康泽是正规公司,跟好几家医院都有。您想想,现在推拿行业竞争多激烈啊,光这个小区周围就有三四家推拿店,您要是不想办法扩大客源,迟早会被他们挤下去的。跟我们,我们能帮您把客流提上去,至少翻一番。

我说了,不需要。 孙老头的语气更硬了, 我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店,靠的是口碑,不是什么平台、什么导流。你走吧。

赵志远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收回了名片,目光从孙老头身上移开,在诊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沈尘身上。

这位就是您店里的推拿师吧? 赵志远朝沈尘走过去,伸出手, 您好,我是赵志远,认识一下。

沈尘没有伸手。

他只是抬眼看了赵志远一眼,那一眼极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但赵志远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一个推拿师,更像是一个坐在王座上俯瞰臣子的君王。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快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压迫感,他的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不就不吧。 赵志远把手进裤兜里,笑了两声, 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孙老头看着赵志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哼了一声: 这种人,每个月都要来一两个。什么、什么平台,说白了就是想把我们的客源薅走。他给你培训,让你用他的标准流程,到时候客人认的是他的品牌,不是我们仁和堂。

沈尘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赵志远离去的方向,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秒的对视里,他注意到一件事——赵志远的身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那种气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

它像是灵力。

又不完全是。

沈尘把这丝疑虑压了下去,没有表现出来。他现在修为太低,感知能力有限,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那个赵志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市场经理,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沈尘前世活了三千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忽略直觉。

傍晚六点,仁和堂关门。

孙老头在柜台后面算了今天的收入。推拿收入总共一千一百二十块,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半。李大姐和她带来的两个老姐妹贡献了大部分,加上上午的其他客人,沈尘今天按了六个人,每个人收费从一百到一百五不等。

按六四分,沈尘分得六百七十二块。

加上昨天的四百六十八块,两天一共挣了一千一百四。距离一万二的房租还差很远,但数字在涨,这让他觉得踏实。

沈尘接过钱,数了一遍,叠好,放进裤兜里。裤兜里现在有七百九十五块五毛的旧钱,加上这六百七十二,一共一千四百六十七块五毛。

他把钱揣好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兜里那张折叠成小方块的催缴单。一万二,三天内结清,否则强制清退。

还剩两天。

一千四百六十七块五毛,距离一万二还差一万零五百三十二块五毛。按照现在的收入速度,他需要大概十六天才能攒够房租。但催缴单上写的是三天,不是十六天。

沈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把催缴单往兜里又塞了塞,然后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柜台上。

孙大夫,我先走了。

嗯。 孙老头头都没抬,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沈尘推门出去的时候,周师傅从里间追了出来。

沈尘。 周师傅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过来, 我在附近有个小仓库,空着的,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搬过去住几天。不要钱。

沈尘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接。

周师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别过脸去: 不是白给你的。等你发了工资,请我吃顿饭就行。

说完他转身回了店里,步子很快,像是怕沈尘把钥匙还回来。

沈尘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他把钥匙攥紧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跟那一千四百多块钱和催缴单放在一起,转身走进了暮色中的巷子。

今天他没有买炒面。

他走到巷口的生鲜超市,花十五块钱买了一斤挂面、一包盐、一瓶酱油、两个鸡蛋。然后回到出租屋,用电热水壶烧了水,把挂面下进去,加了盐和酱油,最后卧了一个荷包蛋。

六平米的房间很小,没有桌子,他就端着那个搪瓷盆子坐在行军床上,用筷子挑着面吃。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酱油放多了,咸得他喝了两杯水。但那个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破的那一刻,浓稠的蛋液裹在面条上,把咸味冲淡了一些,变得柔和了。

沈尘把一整盆面吃得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他把搪瓷盆子洗了,放在衣柜顶上控水,盘腿坐回行军床上,开始今晚的修炼。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期。

距离第一次还款,还有二十八天。

五百万。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慢、稀薄,像是一条涸的溪流,每一次呼吸只能吸收微不足道的一丝。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灵气更重要。

比如周师傅递过来的那把钥匙。

比如李大姐抓着他的手说 你这手是手 时眼里的光。

比如那个做设计的年轻女人发来的消息里那个笑脸表情。

这些东西,是他在前世的三千年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前世他是仙帝,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所有人都仰视他,敬畏他,但没有一个人会递给他一把钥匙,说 可以先搬过去住几天,不要钱 。

沈尘睁开眼睛,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钥匙很小,轻飘飘的,但他觉得它比任何一件法器都重。

他把钥匙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

神识海中的灰色光屏闪了闪,上面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当前负债:三万亿零四百亿】

【距离下次还款:二十八天】

【当前现金:一千四百六十七元五角】

沈尘没有看那些数字。

他在修炼。

灵气很慢,但他在积累。

钱很少,但他也在积累。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不是一夜之间的翻天覆地,而是一点一点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变化。像春天的草,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动,但你转过身去,过几天再看,它已经长高了一截。

沈尘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慢,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警笛的呜咽。

他的神识海中,那片灰色光屏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在那里,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星星。

那是他修炼的成果。

练气一层,向着练气二层,又靠近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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