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衡的办公桌上,那台红星牌五灯收音机安静地蹲着。
木壳上积了一层薄灰,旋钮转动时有涩滞的咔咔声。电源线是后来换过的,接头处缠着黑胶布,缠得不太讲究。
杨明把它往面前挪了挪。
系统界面里,七个“茬”正在闪烁。
不是七个独立的故障,是七个互相关联的问题。电源滤波电容老化导致的交流声,会掩盖中周变压器失调造成的选择性下降;输出变压器初级绕组的轻微匝间短路,又会让勉强通过中放的信号在最后一环被削弱。每一个问题都在加剧其他问题的影响。
杨明的手指按在机壳上,感受着木纹的触感。
知识在脑子里流淌。不是文字,是“理解”——他理解这台收音机里每一个电子管的工作点,每一级耦合电容的充放电过程,每一条地线的电流回路。这种理解不是背下来的,是像看见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的。
“需要什么工具?”郑伯衡问。
“螺丝刀。电烙铁。万用表。还有——”杨明想了想,“一导线,要软的。”
郑伯衡从抽屉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螺丝刀是木柄的,刃口磨过好几次,有点短了。电烙铁是老式的外热式,烙铁头烧得发蓝。万用表是上海第四电表厂的MF-10型,指针式的,表盘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都是老家伙。
但够用了。
办公室门口多了两个人。化学老师老吴,五十出头,端着搪瓷茶缸,靠在门框上。生物老师孙秀兰,三十多岁,戴着套袖,手里还拿着一试管刷。都是隔壁桌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
杨明没管他们。
他先把收音机翻过来,卸下底板的四颗螺丝。木壳内部有一股陈旧的松香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底板上印着电路图,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电子管五只,从右到左:6A2变频,6K4中放,6N2检波兼低放,6P1功放,6Z4整流。
标准的五灯超外差机。
杨明的目光从整流管开始往左移。
【茬#1:电源滤波。6Z4整流管输出端第一级滤波电容(电解电容,20μF/350V)电解液涸,容量下降至不足标称值30%。纹波电压超标,导致整机“嗡嗡”交流声。】
他拿起万用表,拨到电阻档,表笔搭上那个铝壳电解电容的两脚。
指针几乎不动。
“这个电容了。”他说。
郑伯衡凑过来看。
“你怎么判断的?”
“万用表电阻档给电容充电,好的电容指针会先摆一下再慢慢回来。这个不动,说明充不进电了。”
郑伯衡“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杨明知道他在考自己。
电烙铁上电,等了一会儿,烙铁头冒出松香的青烟。他把那个电解电容从电路板上焊下来,动作很稳。焊点上的锡是老锡,含铅量高,流动性不太好,但他用烙铁头多停了一瞬,锡就化开了。
老吴在门口呷了口茶:“手挺稳。”
杨明从郑伯衡的零件盒里翻出一个替换电容。耐压够,容量也是20μF,不过是纸介电容,体积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圈。
“这个能用吗?”他问。
郑伯衡看了看:“脚距不对。”
原来的电解电容是轴向引脚的,两个焊点挨着。这个纸介电容是径向的,两脚并排出来,间距宽了一倍。
“所以要用导线。”杨明说。
他把那软导线剪了两截,一截焊在电容正极,一截焊在负极,再把导线另一头焊回电路板。电容本身用绝缘胶布固定在底板上,不碍事也不晃。
代用。
【茬#2:中周失调。第一中周变压器磁芯位移,465kHz中频频率偏移约12kHz。第二中周同步偏移。整机灵敏度下降,选择性变差,强台串音。】
中周是收音机里最娇气的元件。两个线圈绕在磁芯上,外面套着铝壳,顶上有个可以微调的磁帽。磁帽的位置决定中频频率,偏一点,465千赫就不准了。
郑伯衡这里没有扫频仪。
但系统给杨明的知识里,包含了一套替代方法。
“郑老师,这台收音机能通电吗?”
“能。但只有交流声,收不到台。”
“我要的就是交流声。”
郑伯衡愣了一下,然后把电源线上。
杨明拧开音量旋钮。嗡嗡的交流声立刻充满了整间办公室,像一群蜜蜂困在木箱里。
他没有去调中周。而是先把万用表拨到交流电压档,表笔搭在检波二极管的输出端。
表针微微摆动。
“有信号。”他说,“天线端有信号进来,变频级也在工作。问题不在前面。”
他把手伸向第一个中周变压器,食指和拇指捏住顶上的磁帽。
“中周跑了。”
手腕轻轻一转。
交流声里忽然跳进了一个电台的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墙有人在说话。杨明继续转,那个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的片头音乐。
老吴把茶缸放下了。
孙秀兰手里的试管刷也不刷了。
杨明没有停。他反复微调了四五次,直到声音最响、最净。然后拧第二个中周。
音乐越来越清晰。低音有了厚度,高音不再发毛。
然后他松开了手。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稳稳定定地传出来:“……全国工业战线广大职工积极响应号召,掀起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的新高……”
郑伯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台响了半年的收音机,现在正在用净饱满的声音播报新闻。
杨明继续往下查。
【茬#3:输出变压器。初级绕组第237匝与第238匝之间绝缘层击穿,形成匝间短路。等效初级阻抗下降,6P1功放管负载不匹配,输出功率衰减约40%。】
这个茬不好修。
匝间短路在变压器内部,要修就得拆开重绕。杨明没有拆。
他换了个思路。
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一节专门讲输出变压器的阻抗匹配。6P1电子管的最佳负载阻抗大约是5000欧姆。初级匝间短路后,等效阻抗掉到了3000欧姆左右,功放管的工作点偏离了最佳区域。
既然改不了变压器,那就改功放管的工作点。
杨明找到6P1的阴极电阻——一颗150欧姆的炭质电阻,并联着一颗电解电容。他拿起电烙铁,把这颗电阻从电路板上焊下来,换了一颗180欧姆的。
然后拿起万用表测量6P1的屏极电压。
“改了一个电阻?”郑伯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阴极电阻。增大阴极电阻,栅极偏压会变深,屏流会降下来。”杨明把万用表的读数给他看,“原来阻抗不匹配,屏流偏大。现在降下来了,工作点往回拉了一点。”
郑伯衡看着表盘上的读数,沉默了两秒。
“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
郑伯衡没有再问。
收音机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音乐。是一首杨明没听过的歌,女声合唱,旋律宽阔明亮。
“这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孙秀兰忽然说了一句。
她靠在门框上,试管刷垂在手里,安静地听着。
收音机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走廊里有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探头往里面张望。
杨明把收音机底盖装回去,四颗螺丝拧紧。
旋钮上的涩滞感还在——那是机械结构的茬,系统也标出来了,但不影响收听,他没动。
“好了。”
他把收音机转过来,正面朝向郑伯衡。
郑伯衡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拧了拧调谐旋钮,电台一个个跳出来。中央台、北京台、还有几个短波台,外语的,叽里咕噜听不太清。每一个都清晰稳定,背景净,没有串音,没有杂音。
四十分钟前,这台收音机还只有嗡嗡的交流声。
他关掉电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你刚才改的那个电阻,”郑伯衡说,“不是书上会教的东西。”
杨明没接话。
“书上教的是标准电路,标准参数。输出变压器坏了就换变压器,阴极电阻标多少就用多少。但你知道输出变压器坏了,知道阻抗掉了,知道怎么用阴极电阻把工作点拉回来。”
郑伯衡看着他。
“这不是看书能看来的。”
杨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确实不是。这是系统把一整套电子管音频放大器的设计原理灌进他脑子之后,他自己推导出来的。但这话没法说。
“我拆过很多收音机。”他只能继续用这个理由。“拆多了,就大概知道每个零件是什么的。”
郑伯衡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下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书和手稿。
他抽出一本,放到杨明面前。
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无线电原理》,苏联B.P.阿谢耶夫著,高等教育出版社1956年翻译出版。
很厚。书脊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线装订痕。
“拿去看。”
杨明接过书。沉甸甸的。
“看完之前,不用还。”
老吴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老郑,那书你平时借谁都不肯的。”
郑伯衡没理他。
他看着杨明。
“你以后每星期来我这儿一次。”
“……?”
“不是补课。”郑伯衡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是我这里的仪器,坏的比好的多。学校的修理经费年初就花完了。你能修多少,就修多少。”
他顿了顿。
“修不了的,拆开看看也好。”
杨明捧着那本《无线电原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回去上课吧。”郑伯衡挥了挥手。“下午第一节是体育,别迟到。”
杨明站起来,把那本书小心地装进书包。书包本来就不大,塞进去之后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郑伯衡又在身后说了一句。
“收音机。”
杨明回过头。
郑伯衡指了指桌上那台已经修好的红星牌收音机。
“这个,你拿回去。”
“……学校实验室的?”
“实验室的。”郑伯衡说,“但放在我这里半年了,跟报废没区别。你修好的,你拿回去用。比放在这儿落灰强。”
杨明看着那台收音机。
木壳上的灰已经被他的手蹭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
他走回去,把收音机抱起来。
沉。比书包里那本书还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怀里的收音机上。旋钮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身后,老吴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老郑,这小孩什么来头?”
郑伯衡的声音更远一些:“不知道。”
顿了一下。
“但红星中学建校十五年,我没见过第二个。”
—
下午的体育课是跑六十米。
杨明跑了个中等,不显眼也不掉队。
放学时,他把收音机和那本《无线电原理》一起装进书包,书包鼓得拉链都拉不上,只能敞着口抱在怀里。
走出校门时,胡同里的夕阳光是橘红色的,把灰墙染得暖融融。
他抱着书包往回走,收音机的木壳贴着口,能闻到松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路过胡同口时,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补胎,旁边收音机里放着京韵大鼓。
杨明停下脚步,听了几秒钟。
那台收音机的声音有点发闷,高音上不去。
【茬:扬声器纸盆受变形,音圈与磁隙摩擦,高频响应衰减。】
系统照例标了出来,照例灌了点扬声器维修的知识。
杨明站着听了一会儿,没有上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收音机。
修好这台,用了七个“茬”。
七个茬,换来郑伯衡的那本书,和那句“每星期来一次”。
他继续往前走。
四合院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赵婶的声音最大:“……街道上通知了,下个月起粮本上每人每月少二两面,换一斤红薯。红薯也算细粮?我跟你说,这就是——”
杨明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几个人回过头看他。
赵婶的话卡在半截。何雨柱正蹲在墙底下啃着一黄瓜,看见杨明怀里的东西,黄瓜停在嘴边。
“哟,收音机?”
杨明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家那间屋。
“哪儿来的?”何雨柱在后面追问。
“学校发的。”
他没多解释,推门进屋。
身后,赵婶的话题已经无缝切回了粮票的事。
杨明把门关上。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在砖地上画出一块暖色的方块。
他把收音机放在桌上。上电。拧开开关。
指示灯亮起来,电子管的灯丝在暗处发出微弱的橙光。
预热了几秒钟。然后声音出来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送晚间新闻。
杨明把音量拧小,调到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然后他坐回床上,翻开了那本《无线电原理》。
第一页。
“无线电技术的物质基础,是电子在真空中的运动规律……”
门外的院子里,赵婶的声音还在继续。粮票、红薯、街道办、工业建设。每一个词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
但杨明的耳朵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
播音员的语调平稳而清晰。
他翻过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