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北京开始冷了。
杨明把那本《无线电原理》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硬啃,四百多页的苏联教材,翻译过来的句式又长又绕,像一打了七八个结的麻绳。他每天放学回来读两个小时,遇到不懂的就停下来反复看,直到脑子里那些被系统灌输过的知识像齿轮一样咬合上去——咔嗒一声,通了。
第二遍就快多了。
郑伯衡每星期见他一次。不是正式的上课,是放学后在他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待修的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子管毫伏表、稳压电源——每一台都有毛病,每一台都带着系统能识别的“茬”。
杨明一台一台地修。
修第一台信号发生器的时候,郑伯衡在对面坐着改作业,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修到第三台的时候,郑伯衡不看了,改完作业就泡一杯茶,靠在椅背上听他拆机壳的声音。修到第五台的时候,郑伯衡开始往桌上放东西——一本《电子管电路基础》,一本《高频电子学》,一份手写的电路笔记,纸边都卷了,字迹是郑伯衡自己的。
“看完还我。”每次都是这一句。
杨明每次都应一声,然后把书塞进已经鼓得不行的书包里。
今天放学早,杨明照例去了办公室。
郑伯衡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一台拆开的万用表下面——“出去办事,六点前回。桌上那台,你看着办。”
杨明拿起字条看了看,放下。
这台万用表是MF-9型,比上次修的那台MF-10老一代,表头灵敏度低一些。故障现象郑伯衡写在旁边的纸条上了:测电压时指针抖动,读数不稳。
系统已经开始标“茬”了。
【茬#1:表头动圈轴承磨损,轴尖与玛瑙轴承配合间隙超差,指针运动时产生径向跳动。】
【茬#2:量程选择开关触点氧化,接触电阻不稳定,导致分压网络比例偏移。】
【茬#3:表头分流电阻焊点虚焊,温度变化时接触电阻漂移。】
三道茬,三道知识流。
杨明把袖子卷起来,拿起螺丝刀。
修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郑伯衡。
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办公室里只有杨明一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郑老师在吗?”
“不在。出去办事了,六点前回。”
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杨明面前拆开的万用表上。他走近了两步,看见杨明正在用镊子夹着一极细的导线往表头动圈的接线端子上焊,手底下纹丝不动。
他没出声,就站在旁边看。
杨明没管他。焊点很小,烙铁头不能停太久,不然会烫坏动圈的漆包线。他在心里数着秒,三秒,锡点融开,移开烙铁,吹一口气降温。
成了。
他把表头轻轻装回去,拧上外壳螺丝。然后拨动量程开关,找了一块电池试了一下。
指针稳稳当当指在1.5伏的位置。不抖了。
中年人这才开口:“你是这儿的学生?”
“嗯。”
“几年级?”
“初一。”
“初一。”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杨明暂时分辨不出的意味。他看了看桌上那堆书——《无线电原理》《电子管电路基础》《高频电子学》——又看了看杨明刚刚装好的万用表。
“郑伯衡教你的?”
“郑老师让我自己看。”
中年人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杨明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六点差五分,郑伯衡回来了。进门先看见桌上装好的万用表,拿起来拨了几下,测了电池,又测了桌上一个电阻,点了点头。
“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有一个。灰色中山装,拿文件夹。没留名字。”
郑伯衡“嗯”了一声,没说是谁。
他把万用表放回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杨明。
“下周三。学校组织参观工厂,初一年级自愿报名。”
杨明展开纸。
是一份油印的通知。抬头写着——“红星中学初一年级参观红星电子管厂活动安排”。
下面几行小字:时间、地点、注意事项。最下面一行,用括号括着:(参观期间请勿触碰任何设备及产品。)
杨明看着“红星电子管厂”六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
是方阳的记忆。
方阳不是学电子专业的,但他知道一个常识——北京电子管厂,代号774厂,是新中国第一座现代化电子管厂,1956年投产。在六十年代,它是整个中国电子工业的心脏。后来,它变成了京东方。从电子管到液晶屏,跨越了半个世纪。
而现在,1962年的秋天,这座工厂正在生产中国自己的电子管。
杨明把通知折好。
“我去。”
郑伯衡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去之前,”郑伯衡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本书,薄薄的,封面上印着《电子管制造工艺简述》,“把这个翻翻。参观的时候用得上。”
杨明接过来。薄,不到一百页。但纸张很新,是1960年出的。
“谢谢郑老师。”
“别谢。”郑伯衡点了一烟,“去那儿看完了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
周三早晨,天还没亮透,学校场上已经站了三排人。
初一三个班,报名参观的不到四十个。大部分人觉得去工厂没意思,不如在家待着。杨明站在队伍里,书包里装着那本《电子管制造工艺简述》和两个窝头。
带队的是教导主任周德明,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点完名,领着队伍往公交站走。
红星电子管厂在酒仙桥。
从学校过去要倒两趟车。这一路上的北京,和杨明在四合院、在学校里看到的不太一样。胡同越来越少,厂房越来越多。灰墙红砖的大车间,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机油、煤烟、还有某种金属被加热后的味道。
同行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好大啊。”
“那个烟囱得有二三十米吧?”
“我爸说电子管厂是保密单位,里面有站岗。”
杨明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的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安静地悬在那里。
到了。
红星电子管厂的大门比杨明想象的要朴素。没有大招牌,只有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国营北京红星电子管厂”。门口确实有岗哨,站得笔直。
周德明上前交了介绍信。岗哨核对之后,铁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技术员出来迎接,自我介绍姓李,让大家叫他小李就行。他领着队伍穿过厂区,一边走一边介绍。
“我们厂是一五计划期间建成的,1956年正式投产。主要产品是各种型号的电子管,用于广播电台、通信设备、雷达……”
杨明听得很认真。
但更让他集中注意力的,是系统。
从踏进厂区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野边缘就开始闪烁。不是一处两处,是一片一片的光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夜航的飞机看见城市的灯光。
他没有点开。
跟在队伍里,走过一座又一座厂房。
小李把他们领进了第一车间。这里是电子管的装配车间。
车间的天花板很高,光灯管排成两列,照得地面发白。工位沿着流水线排开,每个工位上都有工人坐在那里,手上戴着白手套,在显微镜下作着什么。
“这是电子管的芯柱装配工序。”小李指着最近的一个工位,“灯丝、阴极、栅极、屏极——这些电极要在几毫米的空间里精确装配,误差不能超过一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学生们凑过去看。显微镜下,一个银亮亮的金属结构正在工人的镊子尖下被一点一点组装起来。细得像蛛丝,精密得像钟表。
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杨明也凑过去看了。
但他在看的不是显微镜。
他看的是整个工位。
【茬:工作台照明不均匀。显微镜视野亮度与周边环境照度差超过300勒克斯,作者瞳孔频繁调节,视疲劳速率加快约40%。建议增加辅助漫射光源。】
【灌输知识:人机工程学基础·视觉作业照明标准·视疲劳成因与预防。】
杨明把视线移开。
第二个工位。一个女工正在用点焊机把栅极的引出线焊在芯柱的引脚上。
【茬:点焊机电极压力不稳定。压缩空气管路存在微泄漏,压力波动范围超差约15%,焊点一致性下降。建议检查气路密封件。】
【灌输知识:电阻点焊工艺·电极压力对焊点质量的影响·气动系统维护。】
第三个工位。芯柱封接工序,玻璃芯柱在火焰中旋转加热。
【茬:火焰温度分布不均。燃气喷嘴上存在积碳,火焰局部温度偏低,玻璃软化不均匀,封接应力残留偏高。建议定期清洁喷嘴并校准火焰。】
【灌输知识:玻璃-金属封接工艺·热应力产生与消除·火焰加工的温度控制。】
杨明一个一个工位看过去。
系统在他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知识网络。电子管的每一道制造工序——从芯柱装配、电极焊接、封接排气、老炼测试——全部以“茬”的形式在他眼前展开。每一个茬都是一扇窗户,推开之后能看见这道工序背后的物理原理、工艺参数、常见缺陷、改进方法。
他没有做任何笔记。
但每一个茬都被他记住了。
装配车间、排气车间、老炼车间、测试车间。
四个车间走下来,杨明数了数。
一百三十七处茬。
他站在测试车间的角落里,看着流水线上成排的电子管在测试台上挨个点亮。灯丝发出暖橙色的光,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的城市夜景。
“这些电子管,”小李在旁边说,“测试合格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不合格的会拆开回收材料。”
八十五。
杨明刚才看见的那一百三十七处茬,每一处都在吃掉这百分之十五。
照明不均导致的视疲劳,会让装配精度下降。点焊机压力不稳,会让焊点寿命缩短。火焰温度不均,会让封接应力残留,管子用不了多久就漏气。测试台上的仪器本身就有系统标出来的校准偏差,测出来的数据未必是准的。
这些问题,有些是设备的问题,有些是工艺的问题,有些是材料的问题。
但归结底,是一个问题——
这个国家能做电子管了。
但做得还不够好。
还不够快。
还不够多。
“走吧,同学们。”周德明拍了拍手,“下一站是职工食堂,厂里给大家准备了午饭。”
队伍开始往外走。
杨明落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测试车间里那片暖橙色的灯海。几千只电子管同时在老化测试台上亮着,像几千只萤火虫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蜂巢里。
它们将被装进收音机、电台、雷达、通信设备。
它们将去往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杨明转过头,跟上队伍。
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还在闪烁。车间外面的厂区里,更多的“茬”正在被标出来。管道的走向、线路的布局、甚至厂房的采光设计——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浮着淡金色的光圈。
他没点开。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太多了。
他需要时间,把这些知识一点一点消化掉。从原理变成方案,从方案变成行动。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但现在,1962年秋天的这一天,一个从2024年穿越而来的社畜,站在红星电子管厂的厂区里,忽然明白了郑伯衡那句话的意思。
——“去那儿看完了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不只是一座工厂。
他看见的是一个时代所有“差一点”的瞬间。
差一点就做好了。
差一点就合格了。
差一点就赶上了。
而系统的每一道光圈,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些“差一点”,可以补上。
—
傍晚,杨明回到四合院。
院子里正在吵架。
赵婶和隔壁院的王婶站在当院,中间隔着一地的水渍。好像是水管子没关严,水漫出来了,谁也不承认是自己最后用的。
“我明明关了!”
“你关了怎么还流?”
“你后来不是也接了一盆吗?”
“我接完就关了!”
两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何雨柱蹲在自家门口,捧着一碗炸酱面吃得呼噜呼噜响,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系统在杨明的视野里标出了一处“茬”。
【茬:逻辑谬误·循环论证。双方均以“我记得我关了”作为论证依据,而该命题本身即为争议核心,论证无效。建议提供独立证据或放弃归因。】
杨明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他绕过那一地水渍,从两人旁边走过去。
“大茂!”赵婶忽然叫住他,“你来评评理,你说到底是谁没关?”
杨明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看赵婶,又看了看王婶。两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我要赢”。
“我不知道。”他说。
“你怎么不知道呢?你不是读书挺多的吗?”
“读书多不代表能知道我没看见的事。”
赵婶被噎了一下。
杨明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自家屋。
关上门。外面的争吵声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那本薄薄的《电子管制造工艺简述》,翻到第一页。
“……电子管制造,是现代精密工业的集中体现。它要求材料、工艺、设备的全面配合。任何一道工序的微小偏差,都将最终反映在电子管的性能和寿命上……”
门外的吵架声渐渐小了。
不知道是谁先退了一步,还是两个人都吵累了。
杨明翻到第二章。
桌上那台红星牌收音机安静地蹲着,没有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量——它是他修好的第一台电子设备,里面装着的五只电子管,大概率就来自他今天参观的那座工厂。
其中至少有一只,在出厂测试时,曾经被系统标出过“茬”。
但它是合格品。
它被装进了这台收音机。
它在杨明的桌上唱了快两个月的歌。
杨明把书翻到第三章,拿起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然后划掉了。
写新的。
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他写下的那行字是——
“先修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