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喝完第三碗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京城的暮色来得很快,秋的晚风裹着桂花的甜腻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茶摊上挂的那块“茶钱翻倍”的木板轻轻晃荡。江小星趴在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脸上的表情比上坟还沉重。
“榜首大人,”他抬起头,笔杆子戳着账本,“今天一共卖出四十三碗茶,收了一百七十六文钱,其中赵指挥使一个人喝了八碗,周谋士喝了十一碗——这两个人还都没给钱。”
赵寒江端坐在长凳上,八风不动:“镇魔司月底统一结账。”
周文渊啃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国师府从不赖账,记上记上。”
秦牧云靠在躺椅上,双脚搁在柜台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碗。他的目光落在苏映雪身上——这姑娘喝完三碗茶之后就在角落里睡着了,断剑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紧锁,眼皮底下的眼珠时不时快速转动,显然在做梦。
“她睡了多久了?”秦牧云问。
沈铁衣看了一眼天色:“两个时辰零一刻。”
“一直在做梦?”
“是。”
秦牧云把茶碗放下,走到苏映雪面前蹲下来。她的眼珠转动得更快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侧耳靠近,听到她在反复念着同一个词。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秦牧云的眼神沉了一瞬。
又是这三个字。
他脑子里有两句话,一句是“等你到了能打的时候”,另一句就是“别回头”。现在苏映雪梦里也在念这三个字,这不是巧合。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映雪猛然惊醒,瞳孔里那片雪原一闪而逝。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看到秦牧云的脸之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你又看到那个人了?”秦牧云问。
苏映雪点头,声音沙哑:“他一直在走,一直往风雪里走。我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他回头了吗?”
“没有。”
秦牧云站起来,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茶叶——不是平时卖的那种三文钱一碗的粗茶,而是他私藏的,从来没给任何人泡过。
江小星眼尖,立刻叫起来:“那是什么茶?我怎么没见过?”
“你不配喝。”秦牧云头也不回。
他把茶叶撒进壶里,注入热水,手腕轻轻一旋。这一次他泡茶的手法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随意动作,而是带着一种极缓慢、极沉稳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茶香弥漫开来的一瞬间,赵寒江端茶的手停住了。
周文渊啃鸡腿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沈铁衣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只有苏映雪没什么反应,她还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只是愣愣地看着秦牧云泡茶。
“这茶……”赵寒江放下茶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西境昆仑墟的‘雪芽’?”
秦牧云没回答。
周文渊接过话头,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昆仑雪芽,三十年才出一两。整个大梁只有三株茶树,全在昆仑墟万仞冰壁上。据说喝过这茶的人,能短暂地‘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秦牧云把那壶茶倒进一只净的茶碗里,递给苏映雪。
“喝。”
苏映雪接过茶碗,低头看去。茶汤清澈如水,上面漂浮着几片银白色的茶叶,像是冬天落在水面上的第一场雪。她捧起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茶碗从她手中滑落,被秦牧云稳稳接住。苏映雪的双眼圆睁,瞳孔里那片雪原再次浮现,但这一次,画面变了。
雪原上的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漫天风雪之中,背影依然宽阔而沉默。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来。
苏映雪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回头了……”她喃喃地说,“他回头了……”
秦牧云把茶碗放回桌上,声音很轻:“看清楚他的脸了吗?”
苏映雪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太快了……我只看到他在笑。”
“笑?”
“嗯。”苏映雪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他在笑,很温柔的那种。好像……好像在对我说,不用怕。”
秦牧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冬天里裂开的一道冰缝透出的光。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把那包昆仑雪芽重新裹好,放回抽屉最深处。江小星伸长了脖子想看,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榜首大人,”江小星讪讪地缩回脑袋,“您这茶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秦牧云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让人想打他,“抽屉里本来就有的。”
“您连自己抽屉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秦牧云重新躺回椅子上,双脚搁上柜台,“比如我就不知道,为什么院墙外面那位蹲了两天两夜的胖子,到现在还没进来喝茶。”
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上滑下去了。
片刻之后,胖暗探灰头土脸地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堆烧饼,脸上的肥肉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榜首大人,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做生意嘛。”
“进来。”
胖暗探麻溜地滚了进来。他叫钱多,镇魔司暗探司排名第三的追踪高手,人送外号“烧饼钱”——因为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永远在吃烧饼,而且不管蹲点多长时间,烧饼永远吃不完。
“赵指挥使。”钱多先给赵寒江行了礼,然后朝秦牧云拱手,“榜首大人,卑职奉陛下口谕,从今起正式驻守茶摊,保护榜首安全。”
赵寒江皱眉:“陛下什么时候下的口谕?”
“今天下午。”钱多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御”字,“陛下说,镇魔司的赵指挥使都能在茶摊蹭茶喝,多一个暗探也不算多。”
赵寒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文渊笑得直拍桌子:“陛下这是嫌你一个人喝茶不带他,心里不平衡了!”
“周文渊!”赵寒江拍案而起。
“怎么着?想打架?”
“打就打!”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气机碰撞,院子里的茶碗嗡嗡作响。沈铁衣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苏映雪紧张地握紧了断剑,江小星已经抱着账本躲到了桌子底下。
只有秦牧云依然躺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柜台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架可以。”他说,“打坏东西照价赔偿。茶碗十文一个,桌子五十文,院墙一百文,老槐树——那棵老槐树不能打,打了跟你们拼命。”
赵寒江和周文渊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坐下了。
钱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当暗探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大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镇魔司左指挥使和国师府首席谋士,两个站在大梁权力顶峰的人物,居然因为一个卖茶的年轻人一句话就偃旗息鼓了。
这比任何传说中的高手对决都让他震撼。
“钱多。”秦牧云忽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蹲了两天,看到了什么?”
钱多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看到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北境苏家的追兵,被榜首大人一掌拍进墙里之后,被镇魔司的人带走了。第二拨是剑阁的探子,在巷口转了一圈就走了,没靠近。第三拨……”
他犹豫了一下。
“说。”
“第三拨是宫里的太监。不是陛下身边的那几位,是太后宫里的。”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寒江的眉头拧了起来,周文渊放下了手里的鸡骨头,连桌底下的江小星都探出了脑袋。
太后。
大梁承平十四年,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太后姓苏。
北境苏家的苏。
苏映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太后……是我姑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爹派来追我的人,就是奉了她的密令。”
满院寂静。
秦牧云从躺椅上坐起来,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你觉醒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周围的人。赵寒江、周文渊、沈铁衣、江小星、钱多——这些人她今天才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可以信任他们。
也许是因为秦牧云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幅图——一片雪原,一个人,正在走向风雪深处。和她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苏家在北境的雪原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墓。”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玉牌和一具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人,那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她指向秦牧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秦牧云。
秦牧云看着那块玉牌,没有说话。他伸手接过玉牌,指尖触碰到玉面的一瞬间,脑子里轰然炸开无数画面。
火光。
废墟。
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这一次画面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看到了那场战斗的规模——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打斗,而是一场战争。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影铺天盖地,地面上无数人在厮,而那个人就站在最前方,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水般涌来的敌人。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不是“别回头”。
是另一句,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来的。
“秦牧云——替我守住这道门!”
画面碎裂。
秦牧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手里的玉牌不知何时已经碎了,碎成了三块。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情凝重。
“榜首大人?”江小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秦牧云低头看着手中碎裂的玉牌,忽然明白了什么。
玉牌碎成了三块,不是随机的裂纹,而是沿着三条天然的纹路裂开的。那三条纹路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字。
“封”。
苏映雪瞪大了眼睛:“这个字……我爹说过!他说苏家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就是北境雪原深处那道‘门’。那道门不能打开,因为门后面关着的东西,会让整个天下变成炼狱。”
“那你觉醒的是什么?”周文渊的声音异常严肃。
苏映雪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里那片雪原又一次浮现。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雪原尽头,有一道巨大的门。
青铜铸就,高达百丈,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那道门上,有一道裂缝。
很小,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我能看到那道门。”苏映雪的声音空洞而遥远,“而且……门上的裂缝,每天都在变大。”
秦牧云把碎裂的玉牌收进怀里,站起来。
他走到苏映雪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苏映雪眼中的画面瞬间消失,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下去,被沈铁衣扶住。
“第二课的内容,你现在开始学。”秦牧云看着昏过去的苏映雪,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能看到门,门后面的东西也能看到你。所以——”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包茶叶。
不是昆仑雪芽。
是另一种,叶片漆黑如墨,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这是南疆黑茶。”秦牧云把茶叶丢进壶里,“功效和雪芽相反。雪芽让你看见真相,黑茶帮你藏住真相。”
周文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南疆黑茶……那是巫族的不传之秘,据说早就失传了。”
秦牧云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这茶是哪儿来的。抽屉里本来就有的,和那包雪芽一样。
他泡好黑茶,扶起苏映雪,一点一点喂她喝下去。茶汤黑如墨汁,但入口之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蔓延全身。苏映雪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瞳孔里那片雪原缓缓退去,像是被一层黑纱轻轻遮住了。
“从今天起,每天喝一碗。”秦牧云把剩下的黑茶包好,塞进苏映雪手里,“在你学会控制那种力量之前,这茶能帮你挡住门后面的目光。”
苏映雪捧着茶包,眼泪又掉下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秦牧云想了想,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因为你喝了我的茶。三碗,九文钱,还没付。”
苏映雪愣住。
然后她破涕为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像个傻子一样。
江小星默默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苏映雪欠茶钱九文。另,榜首私藏好茶两种,建议全体谴责。”
写完他抬起头,发现赵寒江和周文渊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秦牧云。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卖茶的年轻人。
像是看一个他们找了很久的人。
上京城,皇宫,太后寝宫。
烛火摇曳,映出一个老妇人苍老而精明的面容。她端坐在凤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在她指尖缓缓转动。
“玉牌碎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跪在珠帘外的太监额头贴着地面:“是。探子亲眼所见,苏映雪将玉牌交给东市茶摊的那个卖茶人,那人触碰之后,玉牌碎裂。”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转动佛珠,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传密令给苏家。”她说,“北境那道门,提前打开。”
太监猛地抬头:“太后!那道门——”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门后面是什么,哀家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夜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野心。
是恐惧。
“那个人回来了。”太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答应过替哀家守住那道门的。他说过,只要他在,门就不会开。”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佛珠。
“可是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宫灯摇摇晃晃。
太后闭上眼睛,佛珠在她手中一颗一颗地转动。
“既然守门的人不在了,那就让门开吧。门开了,哀家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挡住后面那些东西。”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秦牧云……你守不住的。”
茶摊里,秦牧云忽然抬起头,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江小星问。
“没什么。”秦牧云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有人在叫我。”
“谁?”
“不认识的。”他喝了口茶,“但是听着不太友好。”
钱多立刻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被秦牧云一把夺过来,翻到某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榜首今情绪稳定,共喝茶十七碗。疑似对苏姑娘有好感,建议重点关注。”
秦牧云面无表情地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钱多嘴里。
“吃你的烧饼。”
钱多嚼着纸团,含含糊糊地辩解:“暗探的职业素养……记录一切可疑细节……”
“我的茶摊没有可疑细节。”
“有的有的!”钱多从嘴里掏出纸团,摊平,指着上面一行字,“榜首大人您看,我记了——今榜首泡昆仑雪芽时,手腕旋转的方向,和剑阁柳剑首的‘秋水剑诀’起手式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铁衣霍然转头看向秦牧云。
秦牧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皱起眉头。
秋水剑诀。剑阁阁主柳白桥的独门剑法,天下只传了他一个人。不对,还传过另一个人——他的徒弟沈铁衣。
但沈铁衣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柳白桥收回了他的剑诀,废了他一半的修为。所以现在的沈铁衣只会用剑,不会用秋水剑诀。
那秦牧云是怎么会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铁衣。”秦牧云忽然开口。
“在。”
“秋水剑诀,你还记得多少?”
沈铁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全忘了。师父……柳剑首收回剑诀之后,我脑子里关于剑诀的记忆全部消失了,一个字都不剩。”
秦牧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顺手从沈铁衣腰间抽出那柄锈剑。
“那我教你。”
沈铁衣浑身一震。
秦牧云握着锈剑,手腕轻轻一旋。那个动作和刚才他泡茶时旋转手腕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光。
不是剑气。
是真的水。
锈迹斑斑的剑身上,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月光映照下,像是握着一道流动的秋水。
沈铁衣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秋水剑诀第一式——“秋水时至”。
“看清楚了。”秦牧云的声音平静,手中锈剑向前递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递。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那把剑不是刺过来的,是流过来的。像是一条河流,从秦牧云的手中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却无处可逃。
剑尖停在沈铁衣咽喉前三寸。
水光消散。
锈剑依然是锈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铁衣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剑阁被逐时没有哭,在江湖上被人追时没有哭,在跪求秦牧云收徒时也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那柄锈剑上残留的水痕,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秋水时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百川灌河……这是师父的剑。”
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墙头,腰间挂着一柄通体如秋水般透亮的长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像是握着一道星河。
剑阁阁主,柳白桥。
天下第一剑。
他看着院子里手握锈剑的秦牧云,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沈铁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这招‘秋水时至’,你使得比我好。”
秦牧云把锈剑还给沈铁衣,抬头看着墙上的柳白桥,忽然笑了。
“柳剑首大驾光临,是来喝茶的?”
柳白桥从墙头跃下,落在院子里,目光从沈铁衣身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不是。”他说,“是来收徒的。”
他抬起手,指向秦牧云。
“我要收你为徒。”
院子里一片死寂。
江小星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周文渊嘴里的鸡腿喷了出来。
赵寒江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沈铁衣握着锈剑的手猛然收紧。
而秦牧云,这个卖了三年茶、对前十九年人生一无所知的年轻人,面对天下第一剑的收徒邀请,只说了两个字。
“排队。”
柳白桥愣住了。
“想收我为徒的人有点多。”秦牧云指了指周文渊,“这位国师府首席谋士,今天早上拎着猪头肉来收我,我还没答应。”又指了指赵寒江,“这位镇魔司左指挥使,拿着圣旨来收我,我也没答应。”
他顿了顿,看向柳白桥,语气真诚。
“柳剑首要是真想收徒,不如先在我这茶摊住几天,喝喝茶,排排队。等前面两位都放弃了,就轮到您了。”
柳白桥的剑眉竖了起来。
天下第一剑,走到哪里不是被人跪着求着要拜师?现在居然要排队?
他正要发作,天机阁主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
“老柳,我就说你别去。那小子连我的面子都不给,能给你?”
天机阁主背着手,迈着方步走进院子,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老道士。他径直走到茶摊前,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还是这么难喝。沈铁衣,你泡茶的手艺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铁衣低头:“弟子愚钝。”
“愚钝个屁。”天机阁主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你师父当年学泡茶,泡了三年才勉强能入口。你才泡了两天,急什么?”
柳白桥的脸色变了:“老东西,你揭我短?”
“怎么着?你当年泡的茶比这难喝多了,整个剑阁的弟子喝完集体拉肚子,你忘了?”
“那是茶叶的问题!”
“茶叶是我送的,我自己喝怎么没事?”
两位站在修行界顶峰的老人当着小辈们的面吵了起来,吵的内容从泡茶一路歪到三十年前谁偷了谁的酒、二十年前谁在谁的剑上刻了乌龟、十年前谁把谁的胡子烧了一半。
院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江小星悄悄凑到秦牧云耳边:“榜首大人,我师父和柳剑首一直这样吗?”
秦牧云看着两个互相揭短又互不相让的老人,忽然想起天机阁主之前说过的话——“那些正派的大佬们最喜欢互相嫌弃又互相牵挂的那一套。”
确实。
嫌弃是真嫌弃,牵挂也是真牵挂。
他笑了笑,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包茶叶。
不是昆仑雪芽,不是南疆黑茶。
是一包普通的、三文钱一碗的粗茶。
他把茶叶递给沈铁衣:“泡一壶。给两位前辈端过去。”
沈铁衣接过茶叶,沉默地开始泡茶。这一次他的手稳得像是握了三十年的茶壶,水流如注,一滴不洒。
茶泡好了,他端着两碗茶,走到还在争吵的两位老人面前。
“师父。”他把茶碗递给柳白桥。
柳白桥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沈铁衣递来的茶碗,又看了看沈铁衣的手——那双握剑的手上,多了一个茶壶柄磨出的茧。
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比当年好。”柳白桥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铁衣能听见,“比当年好太多了。”
沈铁衣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天机阁主在旁边端着茶碗,难得没有嘴。他看着这师徒二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头看向秦牧云。
“小子,过来。”
秦牧云走过去。
天机阁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苏家那道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和你脑子里的封印,是同源的。”
秦牧云的眼神一凛。
“你怎么知道?”
天机阁主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塞进秦牧云手里。
“这是《名门录》真正的第一页。榜首的名字,从六百年前开始就是空着的,但每一任阁主都会在这页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他们认为够资格登顶的人。”
秦牧云展开那卷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他听说过,是大梁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修行者,有些则完全陌生。但所有这些名字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被划掉了。
一笔一画地划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最后一个名字,墨迹尚新。
“秦牧云”。
没有被划掉。
“我在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天机阁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写上去之后,我看到了那道门。”
秦牧云抬起头。
“门后面是什么?”
天机阁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秦牧云掌心写了一个字。
不是“乱”。
是“我”。
“门后面,是你自己。”
夜风忽然停了。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茶香、月光、秋虫的鸣叫,全部消失了。秦牧云站在原地,掌心里那个“我”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门后面是我自己。
那个背对着他走向风雪深处的人,那个在火光中独自挡住千军万马的人,那个在他脑子里留下“别回头”三个字的人——
是他自己。
不是别人,不是师父,不是父亲,不是任何与他有关的人。
就是他。
二十年前的秦牧云。
天机阁主收回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完。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记忆一片空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秦牧云的肩膀,“不是你忘了,是你自己封住了自己。”
“为什么?”
“等你到了能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天机阁主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
他背着手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抽屉里的茶叶,也是你自己二十年前存进去的。昆仑雪芽、南疆黑茶,还有那包——你一直没打开过的那包。”
秦牧云的目光转向柜台最深处。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包茶叶。
油纸包着,红绳扎着,从来没有拆开过。
“那包茶,等你想起一切的时候再喝。”天机阁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声音远远传来,“那时候你就知道,这世上最好的茶,是什么味道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柳白桥还端着茶碗,沈铁衣还低着头,苏映雪靠在椅子上沉沉睡着,江小星在账本上疯狂记录,钱多蹲在墙角啃着不知道第几个烧饼,周文渊和赵寒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争吵,都看着秦牧云。
秦牧云站在院子里,掌心的温度渐渐散去。
他没有去拆那包茶。
而是走回柜台后面,重新躺到椅子上,双脚搁上柜台,端起沈铁衣刚泡好的粗茶。
喝了一口。
还是那么难喝。
他笑了。
“铁衣。”
“在。”
“明天开始,教你秋水剑诀第二式。”
沈铁衣的手猛然一颤,茶壶差点脱手。
柳白桥放下茶碗,看着秦牧云,忽然也笑了。他解下腰间那柄秋水剑,随手一抛,长剑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沈铁衣面前,剑身入地面,嗡嗡作响。
“拿去用。”柳白桥的声音里带着嫌弃,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嫌弃底下的东西,“别给我丢人。”
沈铁衣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师父!”
“别叫我师父。”柳白桥背过身去,“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
沈铁衣的身体僵住。
柳白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秋水。
“我是你师祖。”
沈铁衣猛地抬头。
柳白桥依然背对着他,但月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天下第一剑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的新师父在那儿。”柳白桥指了指秦牧云,“好好学。学不好,我连你新师父一起揍。”
秦牧云躺在椅子上,端着茶碗,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柳剑首,您这是强行给我降辈分?”
“怎么?不服?”
“服。”秦牧云放下茶碗,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是茶钱得加倍。师祖喝茶,不能比徒弟便宜。”
柳白桥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院墙上瓦片簌簌作响,惊起夜鸟无数。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笑。
而在院墙外面,夜色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黑暗,注视着这个灯火通明的小院。
那个人戴着一张笑脸面具。
面具上有一道裂纹。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和秦牧云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院子里那个躺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哥。”他轻声说,“你收徒弟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的面具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缕幽绿色的光芒。
面具内侧,刻着两个字。
“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