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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95年7月17,上海浦东。

那个年代的浦东和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东方明珠塔,没有金茂大厦,没有陆家嘴的摩天大楼。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纵横交错的河道,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村庄,以及正在慢慢铺开的基础建设工地。

南汇县周浦镇附近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漂满了水葫芦,岸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清晨六点多,一个拾荒的老头经过这里,看到河边的水草丛里泡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谁扔的塑料模特。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女人。

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仰面躺在浅水里,半边脸泡在水里,半边脸露在外面。拾荒老头后来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最恐怖的是她的脖子。

脖子右侧有两个洞,大约半厘米宽,间隔两厘米,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两个洞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白色,没有一点血迹。

法医后来在报告里写道:死者的血液几乎被完全抽了,体内残存的血液量不足正常人的百分之十。脖子的伤口呈现出“典型的穿刺伤”,但无法确定穿刺的工具是什么——不是刀,不是针管,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器械。伤口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牙齿造成的。

但问题是,什么动物的牙齿能咬出这么规整的两个洞?而且,什么动物会只吸血不吃肉?

第二个受害者出现在八月初。

地点是川沙县的一个建筑工地,距离第一个案发现场大约十五公里。受害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江苏来的民工,在工地上开搅拌机。

那天早上工友们发现他没来上班,去工棚里找他,发现他躺在行军床上,盖着被子,像是在睡觉。工头掀开被子,整个人往后跳了三步。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洞。

同样没有血迹,皮肤发白发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法医后来确认,他的血液也被抽了,体内残存的血液量甚至比第一个受害者还要少。

现场勘查发现了一个细节——死者住处的门锁完好,窗户关着,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是死者自愿开的门。

一个民工,在上海举目无亲,谁会给他开门?或者说,他给谁开了门?

第三个受害者是半个月后发现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某工厂的仓库管理员,被发现死在仓库的值班室里。同样脖子上的两个洞,同样被抽了血。

但这一次,现场多了一样东西。

值班室的桌子上,放着一面小圆镜。镜面上被人用什么东西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六芒星,中间嵌套着一个圆圈。画符号的“墨水”后来被证实是血液,但血型既不属于受害者,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人。

消息开始走漏。

先是当地的小报用了极其暧昧的措辞报道了这几起案件——“连环手作案手法离奇,受害者颈部现神秘伤口”——然后消息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上海。人们开始传,浦东出了一个“吸血鬼”,专门在夜里出没,吸人的血。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看到吸血鬼在天上飞,有人说吸血鬼有獠牙,有人说吸血鬼害怕十字架,还有人说自己亲眼看到过那个东西——穿着黑色的斗篷,脸色惨白,眼睛血红,嘴唇上沾满了血。

官方坐不住了。

上海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抽调了全市最顶尖的法医和刑侦专家。他们对外宣布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连环人案,凶手是“患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个体,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脖子的伤口是用“特制的针状工具”造成的,血液被抽是因为凶手使用了某种“医用抽血设备”。

但专案组内部的会议记录(多年后被解密)显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些解释。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法医在会议上说:“我做了一辈子法医,什么样的伤口都见过。但这个伤口,不是任何工具能造出来的。伤口的边缘有活体组织反应——这意味着穿刺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完成的。而伤口的形状、间距、深度,完全符合犬齿的特征。换句话说,这是被某种东西咬出来的。”

“某种东西?你具体一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动物的犬齿是这个间距。两厘米——这个间距太大了。比任何狗都大,比任何狼都大。差不多和……”

他停了一下。

“差不多和什么?”

“和老虎差不多。”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四个受害者出现的时候,专案组已经疯了。

不是因为又有人死了——而是因为这一次,有人活着看到了那个东西。

受害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姓林,在一家服装厂上班。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骑自行车回租住的房子,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她不敢回头看,拼命蹬车。骑了几十米,突然感觉自行车后面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坐到了后座上。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的,但那种英俊不是正常人的英俊,而是一种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虚假的美。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嘴唇是深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锐的牙齿。

女孩尖叫了一声,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她的头撞到了路边的石头上,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医生告诉她,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脖子右侧有两个很深的伤口,大量失血,再晚来十分钟就没命了。

但她活了下来。

专案组的人来医院找她做笔录。她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那张脸,那双红眼睛,那两颗尖牙。她说这些东西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精神受到了。

“你还记得别的特征吗?”警察问。

女孩想了很久。

“他身上有味道。”她最后说。

“什么味道?”

“医院的味道。”女孩皱了皱眉头,“就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的消毒水味道。”

这个细节让专案组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想起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线索——在第三个受害者的现场,那面镜子上用血画的六芒星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印着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中山医院检验科”。

1996年初,案件突然停止了。

没有新的受害者,没有新的线索,没有任何解释。专案组悄无声息地解散了,卷宗被封存,对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案子。

我是在2015年的时候,从一个退休的老医生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的后续。

老医生姓陈,退休前在中山医院检验科工作了三十多年。他今年八十七岁,耳不聋眼不花,说话条理清晰,只是走路需要拄拐杖。

“你是来问那个事的。”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等我回答,自己就说了下去。

“那个事”,指的是浦东吸血鬼案。

“你知道我们检验科是什么的吗?”陈医生问我,“我们负责化验血液。全院的血液样本,最后都会送到我们这里来。”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九十年代初,医院里来了一个病人。这个人得了一种很罕见的血液病,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是一种需要定期换血的病。他的身体会产生一种毒素,慢慢破坏自己的红细胞,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把全身的血液换一遍,输入新鲜的健康血液,才能维持生命。”

“这种病能治吗?”我问。

“在当时不能。现在能不能,我也不知道。”陈医生说,“这个病人很有钱,是个做生意的,那时候就开大奔了。他跟医院达成了某种协议——医院帮他寻找血液来源,他支付高昂的费用。”

“血液来源?”我抓住了这个词。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小伙子,你知道九十年代初的血液来源是什么样的吗?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血库、有献血车。那时候很多地方的血液供应,靠的是‘血牛’——就是卖血为生的人。这些人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里,条件极差,很多人本身就有各种疾病。但医院需要血,病人需要血,管不了那么多。”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个病人的病情在1994年底恶化了,需要的血量越来越大,输血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到后来,每周都需要换一次血。医院供应不了那么多血,他就开始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那四个受害者的血液被抽得那么净吗?不是因为凶手在吸血。是因为那些血被拿去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有些事情,比更可怕。”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陈医生。第二年冬天,他的女儿打电话告诉我,他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他死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把那些血还回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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