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环顾四周。他确实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不大,里面有一张破草席,一个烧了一半的篝火,几件散落的衣物。看起来这位林无咎兄是被人追到这里、然后死在了这里。
他走到山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片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照在一条小路上。小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应该就是那两个家伙提到的”宗门”了。
方圆往洞里走了两步,捡起了地上的一柄剑。
这柄剑不长,看起来很普通,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无咎”。
方圆失笑:这位林兄的家长不仅给他取了个找死的名字,还给他打了把找死的剑,方便他找死的时候用。家长当得真贴心。
他握住剑柄,试着拔了一下。剑很顺地出鞘了,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看起来像是有点东西。方圆是个外行,他不懂剑,但他懂一个道理——任何东西,只要看起来有点东西,那就一定有点东西。这是他在赌桌上学到的:不要小看任何一张看起来有用的牌。
他把剑收起来,挂在腰间,然后做了件事——他蹲下来,开始翻林无咎留下的东西。
在草席底下,他翻出了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小袋碎银子(数了数,二十多两)、一本看起来很旧的小册子(封面写着《云溪宗外门弟子手册》)、和一封信。
信是封好的,没拆。封面上写着”父母大人亲启”。
方圆掂了掂这封信,犹豫了两秒,拆开了。
他需要信息。需要原主的所有信息,越快越好。
信的内容很短:
“父亲、母亲: 孩儿不孝,无颜再见二老。同门赵九霄欺人太甚,骗走孩儿全部灵石与功法,孩儿若忍气吞声,则生不如死;若拼命相搏,必死无疑。思来想去,孩儿决定今夜独闯赵九霄住处,讨回公道。若孩儿未归,便请二老忘了孩儿吧。 不孝子 无咎 绝笔”
方圆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非常方圆的反应。
他笑了。
不是嘲笑这位林兄,是笑这件事的荒谬性。
林无咎这个孩子的逻辑是这样的:被人骗了——> 觉得没面子——> 决定去拼命——> 写遗书。这个逻辑链条里每一步都是错的。被人骗了应该报官(如果有官的话)、应该找证据(如果有证据的话)、应该拉同盟(如果有同盟的话)、应该等机会(机会总是有的)。直接去拼命是最差的选项,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才会做的事。
更荒谬的是,这位林兄连拼命都没拼成。他本没走到赵九霄住处,半路上就被人截了。从他倒下的位置和被截的方式来看,截他的人事先就知道他要走这条路。
也就是说——他被卖了。
赵九霄知道他要来,安排了人在路上等他。
方圆把信收起来,又翻了翻那本《云溪宗外门弟子手册》。手册里都是些规矩、入门常识、修炼基础之类的内容,没什么有用的。但方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林无咎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赵九霄、钱五、孙满仓——欠我灵石十块。”
下面还画了个小人,小人在哭。
方圆又笑了。
这位林兄真是个可爱的人。被骗了灵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回来,而是认认真真地把欠债人记下来,还配了张哭脸图。这种人不死谁死。
但是——
方圆收起纸条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位林兄死了,但他的事还没完。欠他灵石的那三个人还在,骗他的那个赵九霄还在,截他的那两个家伙还在。这些人都以为林无咎死了,林无咎的故事就结束了。
但林无咎的故事现在是方圆的故事了。
而方圆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是个赌徒。赌徒做事是有原则的。原则之一就是:别人欠你的,你一定要要回来。这不是为了那点钱,是为了规矩。一旦有人欠你钱不还还能活得好好的,那这个世界对赌徒来说就没规矩了,没规矩的世界没法生存。
方圆站起来,把布包系在腰间,把剑握在手里,朝山洞外面走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山洞。
“林兄,”他对着空气说,”借你这具身子用用。你的事,我帮你办。办完了我再想办法把身子还给你——如果还得回去的话。”
空气没有回答他。但方圆觉得,林无咎要是真有在天之灵,应该会同意的。毕竟,林无咎临死前的愿望肯定不是”算了”,而是”凭什么”。
方圆理解每一个说”凭什么”的人。
他走出了山洞。
——
走到竹林的小路上,方圆才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上还有血——看起来就是刚才那两个家伙之一。这家伙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从震惊、到恐惧、到不敢置信、到决心、到再次震惊,完整地经历了一遍人类的情绪光谱。
“你……你怎么没死?!”
方圆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声音还要紧张,估计是被同伙留下来善后的——他俩刚才说”撤”是真的撤了,但走之前肯定留了一个人在这附近盯梢。这是基本的手作。
可惜留下来的这位是俩人里更菜的那个。
方圆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叫什么名字?”
这家伙下意识地回答:”孙……孙满仓。”
方圆乐了。
孙满仓。
欠林无咎三块灵石的孙满仓。
这世界还真小。
方圆笑着朝他走了过去。
孙满仓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举起了刀,但他的手在抖。方圆看出来了——这个人没过人。他刚才那一刀,捅向林无咎心口的那一刀,是他第一次人。第一次人的人在面对”死人复活”的时候,心理防线是最脆弱的。
方圆的赌徒经验告诉他:面对一个心理防线已经崩了的对手,你不需要比他强,你只需要比他更有底气。
他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孙满仓就退一步。退到第七步的时候,孙满仓的后背撞到了一棵竹子上。
方圆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孙满仓,”方圆很平静地说,”你欠林无咎三块灵石。”
孙满仓:”……”
“现在我是林无咎,”方圆说,”你欠我三块灵石。”
孙满仓:”你……你不是林无咎,林无咎已经……”
“已经什么?”方圆笑了,”已经死了?你看我像死人吗?”
孙满仓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圆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个,把灵石还给我,然后告诉我赵九霄住在哪里。我放你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第二个,”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第二个选择我就不细说了,反正你应该比我清楚被剑捅心口是什么感觉。”
孙满仓的脸已经白成了一张纸。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方圆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扔了刀,跪下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方圆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就是赌徒的判断力。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这家伙没胆子,所以本没准备真的动手。整个对峙就是一场虚张声势,一场bluff。一场成功的bluff,靠的不是你手里的牌有多大,是你让对手相信你的牌很大。
孙满仓跪在那里,开始竹筒倒豆子地往外倒:
“是赵九霄让我们的!他给了我和我师兄一人五块灵石,让我们截林——截你!他说你今晚一定会去他住处,让我们在路上等着!我们也是被的,赵九霄那个人不能得罪……”
方圆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来,平视着孙满仓的眼睛。
“孙满仓,”他说,”你叫这个名字,你爹妈是希望你这辈子粮仓满满。这是个好愿望。我想你爹妈应该不希望他们的儿子在二十出头就去给一个外门弟子当手,对吧?”
孙满仓愣愣地点头。
“那你现在做一件事,”方圆说,”我赢了你,按规矩,你得给我点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
“一件你最不重要的东西,”方圆说,”我不要你的命,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修为。我就要一件——你最不重要、最不在乎、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孙满仓被他说糊涂了。”我……我什么东西都不重要……”
“那随便,”方圆说,”你随便给我一个。”
孙满仓茫然地想了想,然后说:”那……那就我的名字吧?我反正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从小就被人笑话,叫什么孙满仓,土死了……”
方圆笑了。
“行,成交。”
他刚说完”成交”两个字——
某种东西在方圆的脑海里”咔哒”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方圆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是赌桌上洗牌洗到一半,有一张牌被悄悄塞进了牌堆里的那种”咔哒”。
紧接着,一行字凭空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字:
【夺取成功】 【对象:孙满仓】 【夺取:姓名所有权”孙满仓”】 【提示:宿主可随时使用此姓名作为身份。原宿主将逐渐淡忘自己的名字。】
方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内心,那个赌了一辈子牌、见过一辈子神奇事的赌徒之心,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不熟悉的方式,剧烈地跳动着。
他刚刚——
他刚刚白嫖了一个人的名字。
方圆缓缓地站起来,看着面前还跪着的、已经开始有点茫然的孙满仓——这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遗忘自己叫什么——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看起来跟地球上的那个差不多。
方圆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局……有意思。”
竹林里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一个新的故事,在这个夜晚,在一个本该已经死透了的人的尸体上,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而这个故事的主角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去找一个叫赵九霄的人,跟他好好聊一聊关于”信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