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看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摇了摇头。
林无咎留下的这具身体里,方圆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暖流,正从他刚才掂着的那袋灵石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心流进身体里。这种暖流不强,但很舒服,像是有人在他冻僵的手里塞了一杯热茶。
方圆隐约明白了——这就是修真者吸收灵石的过程。
他什么都没做,灵石就主动开始为他的身体补充能量。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工作,林无咎留下的修为还在,只是被掏空了大部分。方圆现在像是一个银行账户被人转走了大部分钱、但还留着账户和密码的客户。账户还能用,只是余额低。
低就低吧,方圆心想。低有低的玩法。
他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的牌局,每次都不是带最多筹码的那个。带最多筹码的那个叫”鲸鱼”,鲸鱼是被人围猎的。带最少筹码但能活到最后的那个,叫”短码大师”——这是方圆的专长。
现在他就是短码大师。
他握着那柄叫”无咎”的剑,朝着东三巷的丙字院走去。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整件事。这是他几十年的赌徒习惯——动手之前先在脑子里把整个局走一遍,预演每一种可能的结果。
赵九霄那边的局面是这样的:
第一,赵九霄已经收到了林无咎的”宣战书”,知道林无咎今晚三更要来。 第二,赵九霄派出了两个手在路上截林无咎。 第三,那两个手现在大概以为林无咎已经死了,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回去复命。 第四,赵九霄不知道手已经”撤”了,他还在等消息。 第五,赵九霄身边大概还有一两个人,但具体几个不确定。 第六,赵九霄的修为是练气七层,方圆这具身体是练气二层,差五层。
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糟糕的局面。一个练气二层的废柴,要去单挑一个练气七层的高手,而且对方还有帮手,还有主场优势。
按照林无咎的脑子,他会怎么?
林无咎大概会冲过去,亮出剑,大喊”赵九霄你这个之徒,今某要与你一决生死”,然后被赵九霄一招秒了。
按照方圆的脑子,他会怎么?
方圆笑了。
按照方圆的脑子,他本不需要打。
赌局的核心从来不是手里的牌有多大。赌局的核心是——你能让对手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赵九霄现在的判断是什么?是”林无咎已经被了”。这个判断是错的,但赵九霄不知道。这就是方圆最大的优势:对方相信一个错误的事实。
任何时候,当你的对手在错误的事实基础上做决策的时候,你就赢定了。这是赌博的第一公理。
方圆需要做的事情,不是去和赵九霄硬碰硬,而是让赵九霄继续相信那个错误的事实,并且基于这个错误的事实做出一连串错误的决策。
具体怎么做?
方圆边走边想,渐渐想出了一个轮廓。
——
走到外门东三巷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
东三巷是云溪宗外门弟子的住宿区,一排排的小院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院子门口都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主人的名字。方圆按照孙满仓的指示,找到了写着”赵九霄”的丙字院。
院子里亮着灯。
方圆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院子斜对面的一棵大树后面蹲下,开始观察。
观察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透过窗户能看到三个人影——一个坐着,应该是赵九霄;两个站着,大概是钱五和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同伙。 第二,他们在等。三个人的姿态都很放松,但有意无意地往门口看。这是在等消息——等截林无咎的两个手回来复命。 第三,门口没有警戒。三个人都在屋里,没有人在外面望风。这说明赵九霄非常自信,他认为今晚的事情已经在掌控之中。 第四,院子的后墙不高,大概一个人的高度,翻进去毫无难度。
方圆心里有数了。
他从树后站起来,绕到院子的后墙边,三下两下翻了进去。这具身体虽然修为低,但灵活性比方圆原本的身体强多了——可能是修真者的身体素质就是这样,也可能是林无咎本来就是个灵活的小伙子。
进了院子,方圆没有直接去屋里,而是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在一棵小树下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坑——这是修真者常用的”灵石阵”的痕迹,赵九霄大概用这个小阵在吸收灵气修炼。坑边上还散落着几块用废了的灵石碎片。
方圆把那几块碎片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走到屋子的窗户底下,蹲下,从怀里掏出了——孙满仓给他的那块腰牌。
孙满仓走的时候,方圆顺手把他的腰牌也要了过来。这块腰牌上刻着”云溪宗·外门·孙满仓”几个字,是云溪宗弟子的身份证明。方圆当时只是觉得这玩意可能有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方圆把腰牌握在手里,做了一个赌徒最熟悉的动作——他把腰牌当成了一张牌,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转完之后,他对着窗户里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句:
“赵师兄!开门!我是孙满仓!”
屋子里的三个人影瞬间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传出来,听起来不耐烦但又夹着一丝紧张:
“满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方圆笑了。
成了。
赵九霄没有怀疑——他完全不知道,喊门的”孙满仓”,本不是孙满仓。
方圆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又紧张又激动,模仿着一个刚完人、心里还在打鼓、急着邀功的小弟的语气:
“赵师兄,办成了!但是出了点事,林无咎死之前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想立刻告诉你!”
屋子里的赵九霄沉默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话?”
方圆故意压得更低:”这话不能在外面说,您让我进去说。”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方圆听见赵九霄对身边的人说:”钱五,去开门。”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方圆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院子的中央,背对着月光站好。他把那块”孙满仓”的腰牌握在手心,把”无咎”剑藏在身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像是一个又累又紧张的小弟。
他一边等门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林兄,第一局,我帮你坐庄。”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张陌生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是钱五。钱五看到院子中央的”孙满仓”,眼神里没有任何怀疑,他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墨迹,赵师兄等急了——”
钱五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站在月光下的那个人,不是孙满仓。
那张脸,那身衣服,那柄藏在身后没藏好的剑——
“林、林、林——”
钱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被掐住的鸡发出的声音。他认得这个人。他今天下午还和赵九霄一起讨论过怎么处理这个人。这个人按理说现在应该躺在山洞里冷透了。
但这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月光打在他脸上,嘴角带着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笑容。
方圆看着钱五,非常友善地、非常温和地、非常有礼貌地开口:
“晚上好,”他说,”我来收一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