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县衙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出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困倦的眼,勉强睁着。
王县令捏着那枚云纹令牌的手指泛白,令牌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头那股焦灼来得滚烫。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歪斜,像个随时会倾塌的纸人。
“大人,我们真要动手?”师爷佝偻着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怎么也算不清这桩买卖的输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犹豫,“李家在县里盘错节,光是明面上的铺子就占了半条南街,绸缎庄的绫罗、粮铺的米粮、码头的货船……哪一样不是县里的命脉?更别说那些藏在山里的‘黑风寨’,听说个个都听李家调遣,真动了手,怕是……”
“住口!”王县令猛地将令牌拍在案上,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差点熄灭。他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瑞王的令牌在此,你敢抗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卷宗上“李清辞”三个字,那字迹娟秀却透着锋芒,像极了那位李家小姐——看着温婉,实则比谁都攥得紧。
可转念一想,瑞王的势力遍布京城,能搭上这条线,凌安县令的位置说不准就能再往上挪挪,说不定能调去州府,远离这些匪患猖獗的鬼地方。
至于李家的产业?自然有“上面”的人接手,他只需做个顺水人情,便能捞足好处。到时候金银珠宝、良田美宅,还不是手到擒来?
“去,把张捕头叫来。”王县令压下心头的动摇,声音沉得像灌了铅,“让他带三十名捕快,亥时三刻,围住李府,就说……就说李家勾结黑风寨余孽,私铸银钱,打造军械,意图谋反!罪名往大了安,越重越好!”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李家这个月才给县衙捐了三千两银子修缮文庙,想说那些“黑风寨”早被官府“清剿”净,如今不过是些安分守己的山民。可看着王县令眼里的狠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佝偻着背匆匆去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叩门。
王县令望着案上那盏将灭的油灯,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到凌安时,李清辞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跟着李父来县衙送礼,手里捧着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怯生生地喊他“王大人”。
那时他只当是世俗商户家的娇娇女,却没承想,这三年里,她不只把李家打理得铁桶一般,手下扶持着三十多家黑风寨,连瑞王的人都要忌惮三分。
“谋反……”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卷宗上敲出轻响,“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亥时的梆子刚敲过,县城里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县衙门口还亮着几盏灯笼,映着地上的石板泛着冷光。
张捕头早早带着三十名捕快候在那里,他穿着身半旧的捕快服,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沾着些尘土,腰间的朴刀却磨得锃亮,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是三年前追剿黑风寨时留下的——当时他被十几个“土匪”围在山坳里,刀都被打飞了,眼看就要丧命,是李家的护卫队冲进来救了他,李清辞还亲自让人给他送了上好的金疮药,嘱咐他“好生养伤,往后护着县里百姓”。
“张头,县令说了,今晚行动要快,别让李家的人跑了。”一个年轻捕快凑过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手里的火把映得他满脸红光,“听说李家的库房里全是金银,还有南边来的绸缎、西域的香料,随便摸点都够咱快活半年!”
张捕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
他想起半月前,李清辞让人送来的那封信,信封里除了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王县令与瑞王府私通,恐对李家不利,若有异动,见机行事”。当时他还觉得是小姐多虑了,王县令虽贪,却还没胆子动李家这棵大树,没想到……
就在这时,王县令带着师爷匆匆赶来,手里高举着那枚云纹令牌,令牌上的“瑞”字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瑞王有令,今夜拿下李家上下,抓入大牢,如有反抗者,格勿论!”
他话音刚落,黑暗中骤然响起弓弦震颤的声音,“咻咻咻”三支羽箭破空而来,将王县令的官帽击中,“笃笃笃”钉在身后的县衙门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箭羽上的白翎在风里轻轻颤动。
“反了!反了!”王县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躲在张捕头身后,指着黑暗处尖叫,“张捕头,给我!了他们!”
张捕头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县令那张扭曲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县令大人,诬陷良善,私通外藩,按大乾律,当斩。”
王县令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尖叫起来:“你疯了?我是县令!朝廷命官!你敢动我?”
张捕头没再说话,只是猛地拔出朴刀,刀光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了一朵妖异的花。王县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师爷吓得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
他嘴里胡乱喊着:“饶命!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王县令我的!”
张捕头对那位目瞪口呆的年轻小捕快说:“王县令勾结瑞王,意图构陷李家,已被当场格。”
对着李府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给李清辞递了个信,然后转身对剩下的捕快们说:“老规矩,一人一刀,把尸体处理净,扔去乱葬岗喂野狗,明天再去李家账房领二两银子,就说县令大人夜查匪患,不幸遇黑风寨匪徒袭击身亡,谁敢走漏风声,休怪我刀不认人。”
捕快们连忙应下,七手八脚地抬着王县令的尸体往城外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处理完王县令的尸体,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师爷,那师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见张捕头望过来,忙不迭地磕头:“张头饶命!张头饶命啊!小的就是个做账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张捕头握着朴刀的手没动,刀上的血迹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脸上的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知道太多,有时不是好事。”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哭得更凶了:“小的发誓!出去就把嘴巴缝上!不,小的这就滚出凌安县,永远不回来!求张头给条活路!”
张捕头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刀,师爷见状,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嘴里胡乱喊着:“别我!我给你钱!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你!”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刀光再次亮起,比刚才更快,更狠。
只听一声短促的闷响,师爷的哭喊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张捕头收刀擦拭,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对旁边几个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捕快道:“一并处理了,动作净点。”
捕快们不敢多言,赶紧上前拖走师爷的尸体,脚步踉跄,连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
“凌家勾结黑风寨余孽,私铸银钱,打造军械,意图谋反!”
张捕头抬头望了望李府的方向,又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紧握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今夜之后,凌安县再无王县令,也再无瑞王的凌家,有些事,既然沾了手,就容不得有半分犹豫。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县衙大门,发出呜呜的声响,门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忽明忽暗,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亥时三刻,夜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