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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刚敲过,那“咚——咚——咚”的闷响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在凌安县的街巷里荡开层层涟漪,又被浓稠如墨的夜色一口吞没。

凌府的飞檐翘角隐在暗影里,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蒙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巷口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起初像落雪,渐渐变得沉实,带着铁器相撞的轻响——那是刀鞘上的铜环在碰撞。

张捕头走在最前头,他身上的皂衣被夜风吹得鼓鼓囊囊,腰间的朴刀用深蓝色的刀穗缠着,穗子末端的铜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悠。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捕快,个个屏着呼吸,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火把被他们攥在手里,火苗被风得歪歪斜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记住规矩。”张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进府之后,只认物件不认人,凡是沾了‘通匪’字样的东西,哪怕是片纸,都得搜出来。

至于府里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捕快,“不必留情。”

捕快们没人应声,只是把火把举得更高了些。火光映在张捕头脸上,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的胡茬像钢针似的扎着,平里总带着几分酒气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藏着两簇寒火。

“动手。”

三个字刚落地,张捕头猛地抬脚,靴底带着风声踹在凌府的朱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门轴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骨头被生生折断,两扇大门晃了晃,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门房正抱着个暖炉打盹,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暖炉“啪”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慌忙摸起墙角的灯笼,昏黄的光团在他手里摇摇晃晃,照亮了满脸的惊恐。“张捕头?这……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做什么?”他趔趄着跑出来,棉袍的下摆扫过门槛,灯笼的光晕里能看见他花白的胡须在发抖。

张捕头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朴刀。那刀在鞘里憋了太久,出鞘时发出“噌”的一声锐响,像是毒蛇吐信。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青白的光,照得门房瞳孔骤缩。他刚要张嘴喊人,张捕头的刀已经到了,快得像一道闪电。

“噗嗤”一声,血花溅在灯笼上,把昏黄的光染成了暗红。门房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灯笼脱手滚落,火苗舔上廊柱的油彩,“噼啪”地燃起来,很快窜成一小团火,把旁边的楹联烧得卷了边。

张捕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挥了挥手:“搜!”

捕快们像水似的涌进府里,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惊得院角的夜猫“喵呜”一声窜上墙头,转眼就消失在黑夜里。

凌府的书房里,凌云清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翻看着账本。桌上的银烛台雕着缠枝莲纹,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忽明忽暗。他穿着件月白锦袍,手指上戴着枚羊脂玉扳指,翻页的动作慢悠悠的,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他皱了皱眉——这夜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阿虎。”他扬声唤了一句,想让下人去看看是不是下人们偷懒,连巡夜的都没了动静。

回应他的,是院外传来的“哐当”一声脆响,像是青花瓷器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惊叫声。

凌云清猛地站起身,手“唰”地按在桌案上的匕首上。那匕首是西域冷铁所铸,柄上嵌着颗鸽血红宝石,是他去年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抢来的。“谁?”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砰”地被撞开,木屑纷飞中,张捕头带着两个捕快闯了进来。捕快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张捕头的脸,也照亮了他手里那柄沾着血的朴刀。

“凌云清,你勾结匪寇,私藏军械,今我等奉旨拿人!”张捕头的声音像淬了冰,撞在书房的梁柱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发疼。

凌云清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架上的线装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胡说!”他嘶吼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何时勾结过匪寇?你们有何证据?”

他抓起桌上的端砚就朝张捕头砸去,那砚台是端州老坑石所制,沉甸甸的带着棱角。张捕头侧身一躲,砚台“哐当”一声砸在书架上,裂成了好几块,墨汁溅得满墙都是,像一朵朵黑褐色的花。

“证据?”张捕头冷笑一声,朴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你私通黑风寨的书信,早已落在大人案前!”

刀锋离凌云清的面门只有寸许,他猛地矮身躲开,锦袍的袖口却被刀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月白的绸缎。他踉跄着后退,抓起旁边的梨花木椅子就往张捕头身上砸。

“咔嚓”一声,椅子被朴刀劈成两半,木屑飞溅中,张捕头的刀再次落下。凌云清狼狈地翻滚在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却被地上的书本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院外的厮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越来越近,像是一张大网,把整个凌府罩得密不透风。那是捕快们在清剿府里的人,丫鬟的尖叫、小厮的怒骂、老人的哀求,很快都变成了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凌云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了块铅。他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张捕头,看着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意,忽然明白了——这本不是拿人,这是灭门。是谁?是李家?还是瑞王那边起了变故?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着,却抓不住一个清晰的头绪。

“张捕头!”他一边躲闪着刀锋,一边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你我无冤无仇,我平里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赶尽绝?是谁派你来的?你说出来,我给你双倍的价钱!不,十倍!”

张捕头一刀劈开了旁边的博古架,架子上的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了齑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认命吧。”

朴刀再次挥来,这一次,凌云清没能躲开。刀锋刺入口时,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来。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看见张捕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见烛火在他眼前一点点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张捕头抽出刀,鲜血“噗”地喷出来,溅在他的皂衣上,像开了一朵妖异的大丽花。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对着跟进来的捕快冷冷吩咐:“处理净,一个活口都别留。”

捕快们应了声“是”,提着刀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外的惨叫渐渐平息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凌府的灯笼被一个个砍倒在地,火苗舔舐着窗纸、门帘、廊柱,很快连成一片。东厢房、西跨院、柴房、马厩……火光像一条贪婪的蛇,迅速吞噬着这座百年府邸。

张捕头握着那柄磨得锃亮的朴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他一步步从凌府走出来,身后是满地的狼藉——倒在地上的尸体、翻倒的桌椅、散落的金银珠宝,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捕快们正挨房搜查,但凡还有口气的,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都逃不过一刀。一个捕快从偏房里拖出个瑟瑟发抖的丫鬟,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张捕头看都没看,只是抬了抬下巴。捕快手起刀落,那丫鬟的哭声戛然而止。

“撤。”张捕头丢下两个字,转身往巷口走去。最后一个捕快往柴房里丢了把火,燥的柴草立刻燃起熊熊大火,火舌窜得老高,舔上了房梁。

身后,凌府的匾额“吱呀”一声掉了下来,砸在火海里,“凌府”两个烫金大字很快被烧得发黑、卷曲,最后化为灰烬。捕快们跟在张捕头身后,没人回头,脚步声踩在发烫的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散。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焦糊味,那味道里混杂着木头燃烧的香、丝绸燃烧的臭、还有人肉烧焦的腥甜,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连天上的月亮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橘色。

凌府的火整整烧了半宿,从亥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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