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搬进谢家西院,用了两天。
东西不多,三箱书,一箱衣物,还有那些整理好的案卷副本,刘管事跟着,翠儿跑来跑去地帮忙搬,阿庆在旁边指挥,把西院的摆设重新排了一遍,最后林守义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说:
“挺好,比原来那个院子宽敞。”
林晚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爹站在西院发表感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暖的,还带着一点无奈。
*爹,*她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住的,是你女婿家?
林守义显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背着手,在西院踱了两圈,最后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块地,对刘管事说:
“那里,种几棵菜,爹想自己种菜。”
刘管事应声,去找工具了。
林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爹张罗着要在谢家的西院种菜,转头,发现谢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东院的院门口,看着这边。
林晚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我爹,要在你家院子里种菜。”
谢珩点了点头:”种吧。”
“你不觉得——”
“不觉得,”谢珩说,声音平静,”院子本来也空着,种点菜,挺好。”
林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开口:”谢珩,你让我爹搬过来,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哄我?”
谢珩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真心的。”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林大人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晚舟看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轻声说:”谢珩,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珩看着她,嘴角微动:”不用说什么,我知道。”
林晚舟低头,按了按嘴角,把那个弧度压下去,抬头,转回去,看着她爹在西院里张罗,开口:
“爹,种菜可以,但种什么,先跟我说,上次你整活,我到现在还记得。”
林守义在院子那边,回头,一脸无辜:”爹种菜,又不是买料子,能整什么活?”
林晚舟:……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觉得以她爹的能力,种个菜也能整出什么她预料不到的事来,但想了想,算了,种菜就种菜,总比跑去哪里胡乱整活强。
“随便种,”她改口,”爹高兴就好。”
林守义满意地点头,重新去研究那块地了。
谢珩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刚才让步了。”
“我知道,”林晚舟说,”有时候,让步,比较省事。”
谢珩轻轻笑出来,低头,掩去嘴角的弧度,但没掩住。
林守义搬来之后,谢家的西院,热闹起来了。
他每天早上卯时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去看他种的菜,跟刘管事研究今天浇多少水,午时回来,有时候带两个酒楼的菜,说是给若儿和谢大人的,晚上在西院看卷宗,灯亮到很晚。
阿庆有一天跟翠儿说,感觉林大人搬来,谢家活泛多了。
翠儿深以为然,点头。
林晚舟有时候从东院走过,看见西院的灯,会停一下,站在院墙旁边,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听见刘管事在跟她爹说菜长了几寸,听见她爹嗯嗯地应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稳的,踏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放在一个你能随时看见的地方,你不用时时刻刻去确认,但知道它在,心里就是安的。
搬来的第五天,林守义在大理寺审了一个案子,回来脸色不太对。
林晚舟见他进门,看了一眼,开口:”爹,怎么了?”
林守义在院子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
“大理寺今天来了一个案子,刑部移送的,是一个七品小官,被人告了贪腐,证据看起来很齐全,但爹看了,觉得有问题。”
林晚舟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问题?”
“那些证据,太齐全了,”林守义说,”爹做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很多案子,真正的贪腐,证据不会这么整齐,这么整齐,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过的。”
林晚舟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你是说,有人栽赃?”
“爹怀疑,”林守义点头,”但现在没有实证。”
“那个七品小官,是什么人?”
“姓沈,”林守义说,”是个治水的官,在工部做事,爹没打过交道,但听崔大人提过,说此人做事踏实,是个实的人。”
治水的官。
林晚舟听见这个,心里动了一下,开口:”爹,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爹打算,暂缓定案,”林守义说,”让人去查那些证据的来历,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好,”林晚舟点头,”这件事,我去告诉谢珩,他在工部和户部都有关系,或许能查到一些东西。”
林守义点头,抬头,看着女儿,忽然说:”若儿,你现在,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告诉谢大人了。”
林晚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
林守义摇了摇头,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没问题,爹高兴。”
林晚舟看着她爹那张笑着的脸,沉默了一瞬,低头,弯了弯嘴角。
*爹,*她在心里说,我也高兴。
谢珩听了沈姓官员的事,沉默了片刻,开口:
“沈润,工部主事,我知道这个人。”
“你认识?”
“打过一次交道,”谢珩说,”他在任上修了三条水渠,都是自己跑去实地勘察过的,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签字的官,林大人的判断,我觉得是对的。”
林晚舟点头:”那栽赃他的人,是谁?”
谢珩想了想,开口:”工部最近有一个位置空出来,几个人都在盯,沈润如果出事,这个位置,就和他无关了。”
“所以,是为了抢那个位置,”林晚舟把这条线捋了一遍,”那栽赃的人,就在工部里面。”
“很可能,”谢珩说,”我去查。”
林晚舟点头,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
“谢珩,你查周鸣查了两年,查沈润的事,要多久?”
谢珩看着她,想了想,说:”三天。”
林晚舟愣了一下:”这么快?”
“周鸣在朝中基深,需要时间积累证据,”他说,”工部内部的事,线索比较清楚,三天,够了。”
林晚舟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谢珩,你在盛京待了六年,认识的人,查事情的路子,都比我多,但我爹看了那份卷宗,第一个说证据太整齐,有问题。”
谢珩看着她,点头:”所以?”
“所以,”林晚舟说,”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升官,不只是因为他踏实,不只是因为他清廉,”她说,声音很平,”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算,只看对不对,所以他看东西,看得最清楚。”
谢珩听完,沉默了一瞬,开口:”你现在才想通?”
“早就有这个感觉,”林晚舟说,”今天,才真正想清楚了。”
谢珩看着她,弯了嘴角:”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阻止他升官?”
林晚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怕,”她停了一下,”怕升得高,摔得重,怕他不懂官场的险,怕他被人算计,怕他一不小心,就出了什么事。”
谢珩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很轻,很深。
林晚舟继续说:”但我现在觉得,他的那杆秤,比什么都稳,有那杆秤在,就算有人算计他,也算不倒。”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谢珩,补了一句:
“还有你在,就更算不倒了。”
谢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林晚舟,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哪句?”
“还有你在,”他重复了一遍,”这句。”
林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别开眼,一本正经地说:
“我去看看我爹种的菜长了多少,你去查沈润的事,各忙各的。”
谢珩低下头,轻轻笑出来,没有压住。
林晚舟往外走,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开口:
“谢珩,”她说,声音很轻,”三天,等你消息。”
谢珩应了一声:”好。”
林晚舟走出去了,脚步轻快,带着一点她自己没察觉到的、藏不住的好心情。
谢珩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查沈润的事了。
当天晚上,林晚舟去西院看她爹,林守义正在灯下看卷宗,见她来,让她坐,给她倒了杯茶。
两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说沈润的事,说谢珩去查,说三天应该有消息。
说完正事,林守义忽然问:
“若儿,在谢家,住得习惯吗?”
“习惯,”林晚舟说,”很好。”
“谢大人,对你好吗?”
“很好,”她说,”爹别心。”
林守义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
“爹看见你和谢大人在一起,就想起你娘和爹年轻的时候。”
林晚舟抬头,看着他:”哪里像?”
“你们两个,都是话不多,但什么都明白,”林守义笑,”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爹不用说,她就知道爹想什么,爹也一样,看她一眼,就知道她高不高兴。”
林晚舟把这个比较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轻声问:”爹,你和娘,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林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很柔和,像是想到了很远的地方,开口:
“爹那时候,穷,什么都没有,你娘家里,条件比爹好得多,媒人都说,这门亲事不相配。”
“但你娘怎么说?”
“你娘说,”林守义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她说,相不相配,不是看家底,是看这个人,值不值得。”
林晚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值不值得。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娘,说得对。”
林守义点头,眼眶有一点红,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院子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把西院照得亮堂堂的,菜地里,刚种下去的几棵小苗,在月光里,细细的,绿的,安静地长着。
林晚舟坐在她爹旁边,看着那几棵小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时刻,就是一个父亲和女儿,坐在月光里,说说话,喝喝茶,看看菜地。
但这个画面,她想记住。
记住爹说的,娘说过的话。
记住这个院子,这盏灯,这几棵菜苗。
记住今晚,月亮很圆,风很暖,
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