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德推门进来的时候,陆鸣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药碗。
碗底还有一点残余的药汁,黑褐色的,在瓷白的碗底凝成一小滩。陆鸣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辛辣味更浓了。
系统强化了他的感知之后,这股味道变得清晰无比。像是有人在一锅苦药里扔了一把辣椒,辛辣的气息从苦味的缝隙里钻出来,刺得鼻腔发麻。
“小鸣啊,二叔来看看你。”
陆天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陆鸣手里的空碗,然后移开。
“今天气色不错。”他说。
陆鸣把碗放下。
三年病榻,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观察。
人会说谎,但身体不会。陆天德坐下来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离床最远的位置。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轻松随意。
但他的左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上的表链。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陆鸣小时候见过很多次。每次家族会议、陆天德面对陆鸣父亲的质问时,就会不自觉地摸那块表。那块表是他二十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上海牌,表盘都发黄了,但他一直戴着。
紧张的时候摸表链。
陆鸣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
“二叔今天怎么有空来?”陆鸣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到陆天德必须身体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早就想来了,一直抽不开身。”陆天德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最近族里事多,你大哥那边——”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大哥最近在闭关,冲击第二境。你爹把所有资源都调给他了。等云霄出关,咱们陆家在青州城的地位,又能往上提一大截。”
陆鸣没有任何反应。
陆云霄。他的大哥。比他大七岁,同父异母。
母亲去世后,父亲续弦娶了陆鸣的母亲,生下了他。从那天起,陆云霄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看一个入侵了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陆鸣的觉醒仪式安排在十八岁生那天。
按照陆家祖训,家族资源会向觉醒成功的子弟倾斜。而那时候,陆云霄正在争夺下一任家主的关键时期。
如果陆鸣觉醒成功,以他的天赋,会直接威胁到陆云霄的地位。
然后陆鸣的觉醒失败了。
经脉尽断,从陆家麒麟变成了一个病秧子。
而陆云霄,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所有资源。
“二叔,”陆鸣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三年前,我觉醒那天喝的淬体汤,是谁熬的?”
陆天德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慢慢变化的凝固,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在原位。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他恢复了正常。
但陆鸣看到了。
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陆天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东西。
恐惧。
“怎么突然问这个?”陆天德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就是想起来了。”陆鸣的语气很淡,“在床上躺了三年,总得找点事情想。想来想去,觉得那天的事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对?”
“淬体汤的味道。”
陆天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的药喝下来,我的舌头都快被苦麻了。”陆鸣继续说,“但越是苦,我越是想起那天淬体汤的味道。那碗汤里,除了该有的药材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辛辣味。”
他停下来,看着陆天德。
“和今天的药,一个味道。”
陆天德的左手拇指,摩挲表链的速度变快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你病糊涂了。”陆天德站起身,“好好养着,二叔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二叔。”
陆鸣叫住了他。
陆天德的脚步停在门口。
“我快死了。”
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大夫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我自己能感觉到,可能更短。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想来想去,我想不通。”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不想这个了。我开始想另一件事——如果我死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陆天德转过身。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那层恰到好处的关切重新挂回脸上。但陆鸣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收缩。
“你想多了。”陆天德说,“没有人害你。觉醒失败,是命。”
“命?”
陆鸣忽然笑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笑。脸颊上的肌肉因为长期不使用而有些僵硬,笑容看起来有点怪异。
“二叔,我不信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莲花。玉质温润,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陆天德的眼睛直了。
他认得这块玉。
陆鸣的母亲去世前,留给他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和这块玉。照片和信陆鸣贴身藏着,玉则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这块玉的价值,陆天德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前他曾私下找过陆鸣,说要帮他“保管”,被陆鸣拒绝了。
“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娶媳妇用的。”陆鸣把玩着玉佩,“我快死了,用不上了。二叔,我想把它送给你。”
陆天德的呼吸变粗了。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真相。”
陆天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
贪婪和恐惧在角力。
陆鸣静静地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他不需要催促,因为他知道贪婪最终会赢。像陆天德这样的人,可以抵御很多东西,唯独抵御不了送到嘴边的肉。
“是陆云霄。”
三个字,从陆天德的牙缝里挤出来。
陆鸣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证实的这一刻,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继续说。”
“云霄找到我,说只要我在你的淬体汤里加一味药,事成之后,分我一半的家族资源。”陆天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把压在口多年的大石头一口气推开,“他说那味药只会让你的觉醒失败,不会伤及性命。我信了。”
“什么药?”
“断灵草。”
陆鸣闭上眼睛。
断灵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草,生长在灵力充沛的深山老林里,能够阻断经脉中的灵力流动。在觉醒仪式上服下,灵力无法贯通经脉,就会在体内暴走,最终经脉尽断。
不是觉醒失败。
是谋。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
“药是云霄亲手给我的。”陆天德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是从黑市上买的,查不到来源。我不知道他会用在你的淬体汤里,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
陆鸣睁开眼睛,目光像两把刀子。
“你不仅知道,你还帮他做了。三年前,是你亲手把断灵草放进淬体汤里的。”
陆天德的脸色惨白。
“那块玉——”他指着陆鸣的手掌。
陆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母亲留下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
他把玉收回枕头底下。
“我骗你的。”
陆天德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
“你——”
“二叔可以走了。”陆鸣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沉默。
然后脚步声响起,踉踉跄跄地远去。
门被重重摔上。
陆鸣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但代价是——他失去了祖母的容貌。
下一次读档,他又会失去什么?
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声音?还是某个他珍视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珍视的记忆?
系统说他的情感记忆总量极高。但再高的总量,也经不起一次次的消耗。每一次读档都是一把刀,从他身上割下一片肉。割到最后,他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陆云霄必须付出代价。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少年。为了那三千多碗被下了毒的药。为了那个再也想不起祖母容貌的、残缺的自己。
陆鸣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
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脸陆鸣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纹路、每一发丝都记得。
这张脸,不能丢。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人。
陆鸣把照片贴身收好,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陆天正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老陈,另一个陆鸣不认识,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陆天正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空碗上。
“今天的药喝了?”
“喝了。”陆鸣说。
陆天正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前来,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排银针。
“这是张大夫。”陆天正说,“从今天开始,每天给你针灸一次。”
陆鸣看着那排银针,忽然笑了。
药不管用了,改针灸了。
“爹。”他说。
陆天正看着他。
“陆云霄在哪里?”
陆天正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闭关。问这个做什么?”
陆鸣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系统下令——
【建立存档3。】
【存档3已建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陆天正的脸。
这张脸,和三年前相比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眼睛里那种锐利的光芒也黯淡了。
陆鸣以前以为,父亲是因为他的事才变成这样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
父亲早就知道真相。
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陆云霄已经觉醒了,是家族未来的希望。而陆鸣,是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
废人的公道,不值得拿一个天才去换。
这就是陆家的规则。
陆鸣把这条规则,一字一句地刻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