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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天德推门进来的时候,陆鸣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药碗。

碗底还有一点残余的药汁,黑褐色的,在瓷白的碗底凝成一小滩。陆鸣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辛辣味更浓了。

系统强化了他的感知之后,这股味道变得清晰无比。像是有人在一锅苦药里扔了一把辣椒,辛辣的气息从苦味的缝隙里钻出来,刺得鼻腔发麻。

“小鸣啊,二叔来看看你。”

陆天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陆鸣手里的空碗,然后移开。

“今天气色不错。”他说。

陆鸣把碗放下。

三年病榻,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观察。

人会说谎,但身体不会。陆天德坐下来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离床最远的位置。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轻松随意。

但他的左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上的表链。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陆鸣小时候见过很多次。每次家族会议、陆天德面对陆鸣父亲的质问时,就会不自觉地摸那块表。那块表是他二十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上海牌,表盘都发黄了,但他一直戴着。

紧张的时候摸表链。

陆鸣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

“二叔今天怎么有空来?”陆鸣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到陆天德必须身体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早就想来了,一直抽不开身。”陆天德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最近族里事多,你大哥那边——”

他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大哥最近在闭关,冲击第二境。你爹把所有资源都调给他了。等云霄出关,咱们陆家在青州城的地位,又能往上提一大截。”

陆鸣没有任何反应。

陆云霄。他的大哥。比他大七岁,同父异母。

母亲去世后,父亲续弦娶了陆鸣的母亲,生下了他。从那天起,陆云霄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看一个入侵了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陆鸣的觉醒仪式安排在十八岁生那天。

按照陆家祖训,家族资源会向觉醒成功的子弟倾斜。而那时候,陆云霄正在争夺下一任家主的关键时期。

如果陆鸣觉醒成功,以他的天赋,会直接威胁到陆云霄的地位。

然后陆鸣的觉醒失败了。

经脉尽断,从陆家麒麟变成了一个病秧子。

而陆云霄,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所有资源。

“二叔,”陆鸣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三年前,我觉醒那天喝的淬体汤,是谁熬的?”

陆天德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慢慢变化的凝固,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在原位。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他恢复了正常。

但陆鸣看到了。

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陆天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东西。

恐惧。

“怎么突然问这个?”陆天德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就是想起来了。”陆鸣的语气很淡,“在床上躺了三年,总得找点事情想。想来想去,觉得那天的事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对?”

“淬体汤的味道。”

陆天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的药喝下来,我的舌头都快被苦麻了。”陆鸣继续说,“但越是苦,我越是想起那天淬体汤的味道。那碗汤里,除了该有的药材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辛辣味。”

他停下来,看着陆天德。

“和今天的药,一个味道。”

陆天德的左手拇指,摩挲表链的速度变快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你病糊涂了。”陆天德站起身,“好好养着,二叔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二叔。”

陆鸣叫住了他。

陆天德的脚步停在门口。

“我快死了。”

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大夫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我自己能感觉到,可能更短。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想来想去,我想不通。”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不想这个了。我开始想另一件事——如果我死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陆天德转过身。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那层恰到好处的关切重新挂回脸上。但陆鸣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收缩。

“你想多了。”陆天德说,“没有人害你。觉醒失败,是命。”

“命?”

陆鸣忽然笑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笑。脸颊上的肌肉因为长期不使用而有些僵硬,笑容看起来有点怪异。

“二叔,我不信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莲花。玉质温润,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陆天德的眼睛直了。

他认得这块玉。

陆鸣的母亲去世前,留给他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和这块玉。照片和信陆鸣贴身藏着,玉则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这块玉的价值,陆天德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前他曾私下找过陆鸣,说要帮他“保管”,被陆鸣拒绝了。

“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娶媳妇用的。”陆鸣把玩着玉佩,“我快死了,用不上了。二叔,我想把它送给你。”

陆天德的呼吸变粗了。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真相。”

陆天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

贪婪和恐惧在角力。

陆鸣静静地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他不需要催促,因为他知道贪婪最终会赢。像陆天德这样的人,可以抵御很多东西,唯独抵御不了送到嘴边的肉。

“是陆云霄。”

三个字,从陆天德的牙缝里挤出来。

陆鸣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证实的这一刻,口还是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继续说。”

“云霄找到我,说只要我在你的淬体汤里加一味药,事成之后,分我一半的家族资源。”陆天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把压在口多年的大石头一口气推开,“他说那味药只会让你的觉醒失败,不会伤及性命。我信了。”

“什么药?”

“断灵草。”

陆鸣闭上眼睛。

断灵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草,生长在灵力充沛的深山老林里,能够阻断经脉中的灵力流动。在觉醒仪式上服下,灵力无法贯通经脉,就会在体内暴走,最终经脉尽断。

不是觉醒失败。

是谋。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

“药是云霄亲手给我的。”陆天德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是从黑市上买的,查不到来源。我不知道他会用在你的淬体汤里,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

陆鸣睁开眼睛,目光像两把刀子。

“你不仅知道,你还帮他做了。三年前,是你亲手把断灵草放进淬体汤里的。”

陆天德的脸色惨白。

“那块玉——”他指着陆鸣的手掌。

陆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母亲留下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

他把玉收回枕头底下。

“我骗你的。”

陆天德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

“你——”

“二叔可以走了。”陆鸣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沉默。

然后脚步声响起,踉踉跄跄地远去。

门被重重摔上。

陆鸣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但代价是——他失去了祖母的容貌。

下一次读档,他又会失去什么?

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声音?还是某个他珍视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珍视的记忆?

系统说他的情感记忆总量极高。但再高的总量,也经不起一次次的消耗。每一次读档都是一把刀,从他身上割下一片肉。割到最后,他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陆云霄必须付出代价。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少年。为了那三千多碗被下了毒的药。为了那个再也想不起祖母容貌的、残缺的自己。

陆鸣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

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脸陆鸣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纹路、每一发丝都记得。

这张脸,不能丢。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人。

陆鸣把照片贴身收好,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陆天正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老陈,另一个陆鸣不认识,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陆天正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空碗上。

“今天的药喝了?”

“喝了。”陆鸣说。

陆天正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前来,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排银针。

“这是张大夫。”陆天正说,“从今天开始,每天给你针灸一次。”

陆鸣看着那排银针,忽然笑了。

药不管用了,改针灸了。

“爹。”他说。

陆天正看着他。

“陆云霄在哪里?”

陆天正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闭关。问这个做什么?”

陆鸣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系统下令——

【建立存档3。】

【存档3已建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陆天正的脸。

这张脸,和三年前相比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眼睛里那种锐利的光芒也黯淡了。

陆鸣以前以为,父亲是因为他的事才变成这样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

父亲早就知道真相。

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陆云霄已经觉醒了,是家族未来的希望。而陆鸣,是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

废人的公道,不值得拿一个天才去换。

这就是陆家的规则。

陆鸣把这条规则,一字一句地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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