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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针灸进行到第三针的时候,陆鸣叫了停。

“疼。”

他说。

张大夫的手顿了一下,看向陆天正。陆天正点了点头,张大夫便收起银针,退到一旁。

陆鸣靠在床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疼是真的疼——银针扎进位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股外力试图冲破经脉的断裂口,像是有人拿一铁丝去捅一堵倒塌的墙。

但他叫停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感觉到,那银针上涂了东西。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系统强化过他的感知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任何外来的物质都会被清晰地标注出来。银针入体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不是金属的凉,而是某种药性的凉。

和张大夫药箱里某种药膏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鸣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存档3已建立。当前时间线标记:18:23:47】

距离他喝下那碗药,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药力已经完全渗透进血液,正在缓慢地侵蚀他的心脉。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大约还有十几分钟,他的心脏会开始剧烈跳动,然后骤停。

他需要在心脏骤停之前,验证一件事。

“张大夫,”陆鸣开口,声音虚弱,“我还能活多久?”

张大夫看了一眼陆天正。

陆天正微微点头。

“少爷,您的心脉受损严重……”张大夫斟酌着词句,“如果好好调理,三五年应该没问题。”

陆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三五年。

他上次读档之前,系统给出的剩余寿命是十七分钟。就算是现在,经过了第一次读档的体质提升,系统给出的剩余寿命也只有七十二小时。

张大夫在说谎。

“那如果不调理呢?”陆鸣问。

张大夫沉默了。

“说实话。”陆天正的声音低沉。

“最多一个月。”张大夫说,“心脉衰竭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药已经压不住了。”

陆天正的脸色没有变化。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

“继续针灸。”他说。

张大夫重新拿起银针。

这一次,陆鸣没有叫停。

他让张大夫扎完了全部十二针。每一针入体,那股凉意就更深一分。十二针扎完,陆鸣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脉衰竭的速度加快了。

系统面板上,剩余寿命的数字正在跳动。

72小时。

60小时。

48小时。

最后定格在36小时。

一次针灸,折了他一半的寿命。

“好了。”张大夫收起银针,“少爷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他和老陈一起退出了房间。

陆天正没有走。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陆鸣,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有什么话要说?”陆天正开口。

陆鸣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第一次和父亲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以前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自己会说什么、父亲会说什么。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了,他发现那些想象中的对话,一句都用不上。

“陆云霄在哪里?”他问。

“在闭关。”

“我要见他。”

“不行。”

“为什么?”

陆天正转过身。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

“因为你会死。”

陆鸣没有说话。

“云霄已经觉醒了,第二境。”陆天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出关之后,就是陆家下一任家主。而你——”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鸣懂他的意思。

而你是一个快死的废人。

废人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东西。

“三年前,”陆鸣忽然说,“我的淬体汤里被下了断灵草。这件事,您知道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填补这间屋子里的寂静。

“知道。”

陆天正说。

陆鸣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父亲承认的这一刻,口还是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比疼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陆鸣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不是三年前。

“谁告诉您的?”

“没人告诉我。”陆天正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疲惫,“是云霄自己说的。三个月前他突破第一境,喝醉了酒,来我这里跪了一夜,什么都说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去闭关了。”

陆鸣忽然想笑。

他哥哥害了他三年,父亲的处理方式是——让哥哥去闭关。

不是惩罚。

是闭关。是继续修炼,继续变强,继续当陆家的继承人。

而他——被毒了三年、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寿命只剩三十六个小时的他——连见哥哥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了。”

陆鸣的声音很轻。

陆天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很久。

陆鸣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纹。

三年。

他以为父亲不知道真相,所以才会对他不闻不问。

现在他知道不是。

父亲知道真相。父亲选择了陆云霄。

不是因为陆云霄是无辜的——他亲手下的毒,亲手毁了自己的弟弟。而是因为陆云霄已经觉醒了,是家族未来的希望。一个活着的、能打的继承人,比一个快死的、被毒废的废物更有价值。

这就是陆家的规则。

不是公道,不是亲情,不是是非对错。

是价值。

谁的价值更高,谁就是对的。

陆鸣闭上眼睛。

【剩余寿命:36小时。】

【体质:微量提升中。】

【存档点:存档0(初始)、存档1、存档2、存档3。】

他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够做什么?

够他把陆云霄从闭关的地方拖出来吗?

够他让陆天正改变主意吗?

够他让整个陆家承认——他们错了,他们欠他一个公道?

不够。

一样都不够。

但他不需要公道。

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陆鸣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头的药碗上。碗底残余的药汁已经涸,黑褐色的痕迹凝固在瓷面上,像一小片涸的血。

【读档。】

【读档将消耗一次机会,并抹除一部分情感记忆。请确认。】

“确认。”

世界碎裂。

这一次,陆鸣看清了碎裂的过程。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碎裂。先是光线——灯光、暮色、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全部碎成无数发光的微粒。然后是声音——虫鸣、风声、他自己的心跳,被拆解成最基本的音节,然后消散。最后是物质——墙壁、床铺、药碗、他自己的手,一层层地剥落,像被风吹散的沙雕。

在这片碎裂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它被抽走的方向。

不是向外,是向内。

那些被抹除的记忆,不是消散了,而是被吸进了系统的某个深处。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他的人生。

【读档完成。】

【抹除情感记忆:母亲教的童谣(共计十一首,旋律与歌词已清空)。】

陆鸣睁开眼睛。

他靠在床头,面前是老陈刚刚放下的那碗药。药碗里药汁满满,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外的暮色刚刚开始变浓。

【存档3读档完成。当前时间:18:23:47。】

他回到了针灸开始前的那一刻。

门外,张大夫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陆鸣深吸一口气。

母亲的童谣。十一首。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哼着这些童谣哄他睡觉,那些旋律柔软得像春天的风,歌词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一首的结尾都是“乖宝宝,睡着了”。

现在,一首都不记得了。

他甚至记不起那些旋律的大概轮廓。童谣这个门类在他记忆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书架上的某一排书全部抽走,只剩下空荡荡的隔板。

但这一次,他没有愤怒。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上一次读档,他失去了祖母的容貌。这一次,他失去了母亲的童谣。两次抹除的都是他童年时期的记忆,而且是和女性长辈相关的记忆。

系统判定这些记忆“价值最低”。

为什么?

陆鸣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因为他的寿命只剩三十六个小时。他需要在这三十六个小时里破局、反击、活下去。在这个目标面前,童年记忆确实“价值最低”——它们不能帮他活命,不能帮他变强,不能帮他找出真相。

系统不是在随机删除他的记忆。

系统是在帮他做选择。

一个他自己永远下不了手的选择。

“冷血的。”

陆鸣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系统,还是在骂自己。

门被推开了。

陆天正走进来,身后跟着张大夫和老陈。

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位置。张大夫手里提着药箱,老陈低着头站在门边,陆天正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药碗上。

“今天的药喝了?”

一模一样的问题。

陆鸣没有按照上一次的剧本回答。

“没喝。”

他说。

陆天正的目光锐利起来。

“为什么?”

“因为有毒。”

房间里安静了。

张大夫的手停在药箱上。老陈的头低得更深了。只有陆天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陆鸣,目光像两把刀子。

“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对。”

陆鸣端起药碗,递向陆天正的方向。

“您闻闻。”

陆天正没有接。他看着陆鸣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陆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接过药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天正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陆鸣捕捉到了。那双一直像刀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老陈。”

陆天正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腔深处碾出来的。

老陈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爷,我——”

“这碗药,你熬的?”

“是……是我。”

“药渣在哪里?”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天正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向张大夫,把药碗递过去。

“验。”

张大夫接过碗,从药箱里取出一银针,探入药汁中。片刻后,银针的尖端变成了暗红色。

张大夫的手开始发抖。

“老爷,这……”

“说。”

“是断灵草的汁液。剂量不大,但如果长期服用……”

他没有说下去。

陆天正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可怕的东西——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寂静。

“老陈。”

“老爷饶命!是大少爷——是大少爷让我的!”

老陈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几下就磕出了血。

“三年前大少爷找到我,说只要我在少爷的药里加一点东西,就给我十万。我不知道那是断灵草,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陆天正的声音很轻。

“你给他下了三年的毒,你不知道。”

老陈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出来了——陆天正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程序性的确认。像是在确认一道账目的对错,而不是在审理一场持续了三年的谋。

陆鸣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切。

上一次时间线里,陆天正说他是三个月前才知道真相的。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在说谎。

不是三个月前。

是现在。

是在这一刻,在这间屋子里,陆天正才“允许”自己知道真相。

在此之前,他一直假装不知道。

因为假装不知道,就不用做选择。

陆鸣忽然想通了一切。

三年里陆天正不是没有察觉。他不来陆鸣的院子,不是冷漠,是逃避。逃避那个可能会证实他猜想的细节。逃避那个会迫使他做选择的时刻。

他选择了闭上眼睛。

直到陆鸣把真相硬塞到他鼻子底下。

“系统。”

陆鸣在心里默念。

【在。】

“如果我读档回到存档3,针灸还没开始的时候,我直接告诉父亲药里有毒,他会信吗?”

【无法预测。】

“如果我告诉他老陈是陆云霄的人,他会处理老陈吗?”

【无法预测。】

“如果我告诉他,他的大儿子三年前就给他的小儿子下了毒,他会对陆云霄动手吗?”

系统沉默了。

但陆鸣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会。

因为陆云霄已经觉醒了。在陆天正的价值体系里,一个觉醒了的继承人,比一个被毒废的儿子重要得多。

所以上一次时间线里,陆天正的处理方式是让陆云霄去闭关。

不是惩罚,是保护。

把陆云霄藏起来,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等风头过去。

陆鸣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陈,看着脸色煞白的张大夫,看着面前那个闭着眼睛的父亲。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不打算向父亲告状了。

他要换一种方式。

【建立存档4。】

【存档4已建立。】

陆鸣端起药碗,在老陈惊恐的目光中,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少爷——”

老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鸣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抹了抹嘴角的药渍。

“老陈,今天的药,味道不错。”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药力在胃里翻涌,辛辣的味道沿着血管向心脏蔓延。陆鸣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每一点推进,像是一张摊开的地图,每一条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约三分钟后,药力会抵达心脏。

然后他的心率会开始飙升。

然后骤停。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等死。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陆天正亲眼看着儿子死在面前的时机。

有些真相,说出来是没用的。

必须让人亲眼看到。

陆鸣的心跳开始加速。

五十。

六十。

七十。

他睁开眼睛,看着陆天正。

陆天正也在看着他,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叫大夫——”陆天正的声音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陆鸣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

停止。

监护仪上的数字归零。

长鸣声刺破夜色。

陆鸣的意识坠入黑暗。

在黑暗中,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宿主死亡。】

【是否读档?】

【读档将抹除一部分情感记忆。请确认。】

陆鸣在黑暗中,选择了确认。

世界再次碎裂。

他睁开眼睛。

窗外暮色初临。

床头柜上,药碗里的药还是满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读档完成。当前时间:存档3,18:23:47。】

【抹除情感记忆:童年故居的样貌(已清空)。】

【体质提升:已叠加。】

【剩余寿命:72小时。】

陆鸣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天正、张大夫、老陈,三个人,一模一样的顺序,正在朝这间屋子走来。

他还有七十二小时。

这一次,他不会再向父亲告状。

他要让父亲亲眼看着——他的大儿子,是怎么死他的小儿子的。

然后他要看看,这位陆家家主,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陆鸣端起药碗,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吧。”

他低声说。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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