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第三次经历这一刻。
窗外的暮色刚刚开始变浓,像是一杯清水里滴进了墨汁,灰色从天边一点一点洇开来。床头柜上的药碗冒着微微的热气,苦味里藏着那一丝熟悉的辛辣。
监护仪的数字跳动着。
心率:39。
血氧饱和度:86%。
陆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次读档,两次体质提升,手背上那些青色血管的痕迹淡了一些。不明显,但他能感觉到。以前握拳的时候,手指会发抖,现在不抖了。
【体质:累计提升中。】
【剩余寿命:72小时。】
【情感记忆已抹除:祖母的容貌、母亲的童谣、童年故居的样貌。】
三样东西。
他失去了三样东西,换来了七十二小时的寿命,和一副稍微强壮了一点的身体。
值吗?
陆鸣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人的。陆天正的沉稳有力,张大夫的小心翼翼,老陈的拖沓怯懦。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位置,连脚步声的间隔都和上两次分毫不差。
陆鸣端起药碗。
上一次时间线里,他把药喝了,然后当着父亲的面死了。他想让陆天正亲眼看到真相——看到他的大儿子是怎么死他的小儿子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计划太幼稚了。
死一次,只能让陆天正震惊一时。震惊过后呢?陆云霄已经觉醒了,是家族未来的希望。一个死人,不管死得多惨烈,都没办法和一个活着的天才竞争。
死人没有价值。
这是陆家的规则。
陆鸣把药碗放下。
门被推开了。
陆天正走进来,身后跟着张大夫和老陈。一模一样的画面,已经是第三次上演。陆天正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床头的药碗上。
“今天的药喝了?”
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陆鸣不打算按照任何剧本走。
“没喝。”他说。
陆天正的眼睛眯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房间里安静了。
张大夫的手停在药箱的搭扣上,老陈的头低得更深了。只有陆天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陆鸣,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头。
“什么交易?”
“三年前,我的淬体汤里被下了断灵草。”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下毒的人是陆云霄。帮凶有二叔陆天德、管家老陈。这件事,您知道吗?”
沉默。
陆天正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证据?”
陆鸣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羊脂白玉,摊在掌心。
“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陆天德想要,三年前找过我,被我拒绝了。刚才他又来了一次,我告诉他,只要他说出真相,玉就归他。”
“他说了?”
“说了。断灵草是陆云霄从黑市买的,陆天德亲手放进淬体汤里的。每一个字都说了。”
陆天正接过玉佩,拿在手里翻看。玉质温润,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他的拇指摩挲着玉面上的莲花纹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一块玉,换一句话。”他把玉还给陆鸣,“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陆天德为了骗你的玉编的。”
“您信吗?”
陆天正没有回答。
陆鸣笑了一下。
“您信。因为您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陆天正的手指停在玉佩上。
“陆云霄突破第一境那天,喝醉了酒,去您那里跪了一夜,什么都说了。”陆鸣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陆天正必须身体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您让他去闭关了。不是惩罚,是保护。”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陆天正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的?”
陆天正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陆鸣从未听过的疲惫。
“因为您是我爹。”陆鸣说,“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每天都在想您。想您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想您是不是真的不要我这个儿子了。想了三年,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您不是不要我。您是不敢要我。”
陆天正的手指微微发抖。
“要我,就得面对一个选择——大儿子害了小儿子,您选谁?选我,陆家就没了继承人。选陆云霄,您就对不起我娘。两个都不选,您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陆鸣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三年了,您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您查不出来,是您本不想查。”
陆天正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的锐利。剩下的只有一种陆鸣从未见过的东西。
疲惫。
深深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你要什么?”陆天正问。
“我要见陆云霄。”
“不行。”
“为什么?”
“他在闭关,不能中断。中断了,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受损。”
陆鸣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起的一片枯叶。
“他的经脉不能受损,我的就可以。”他说,“他闭关不能中断,我的药就可以一喝三年。爹,这就是您说的公道吗?”
陆天正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可以把老陈交给你处置。”他说,“还有陆天德。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然后呢?陆云霄继续闭关,继续当他的天才,继续做陆家的继承人。我继续躺在这张床上,继续喝那些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药,继续等死。”
陆鸣摇了摇头。
“不够。”
“你想要什么?”
“我要陆云霄跪在我面前,亲口承认他做过的事。我要您当着陆家所有人的面,宣布三年前的真相。我要公道。”
陆天正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药碗里的热气完全消散,药汁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公道。”陆天正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你知道这两个字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文不值。”
陆天正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
“三年前,如果你觉醒了,你就是公道。你说是谁害你,谁就是凶手。但现在你是一个废人。一个废人嘴里说出来的公道,没有人会听。就算我帮你,就算我把陆云霄叫到你面前,就算他亲口承认了,那又怎样?族里的人只会说——家主为了一个废人,毁了一个天才。”
他看着陆鸣,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就是公道。弱者的公道,一文不值。”
陆鸣听完这段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消瘦的手,手背上青色血管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系统正在一点一点地修复他的身体,每一次读档,他都会变得更强一点。
但他不能说。
系统的存在,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那换一个条件。”陆鸣抬起头,“我不要公道了。”
“你要什么?”
“我要离开陆家。”
陆天正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想去哪里?”
“随便哪里。只要不在陆家。”
“你现在的身体,离开陆家只有死路一条。”
“留在陆家也是死路一条。”陆鸣说,“区别是,死在外面,至少不用看着仇人当上家主。”
陆天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他说,“留下来,我保证你的安全。从今天开始,你的药由张大夫亲自熬,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你的院子会有专人把守,谁都不能进来打扰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好好养着。”
“养多久?”
陆天正没有回答。
陆鸣替他说了:“养到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天正做了一件陆鸣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坐了下来。
在床边的椅子上,陆天正坐了下来。三年了,他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坐下来。以前他来过三次,每次都是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就走。像是这间屋子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停留。
“你娘临死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陆天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照顾好你。”
陆鸣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答应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陆天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经抱过陆鸣、举过陆鸣、教陆鸣扎马步的手,此刻放在膝盖上,像是两件被遗弃的旧物。
“后来你觉醒失败,我不信。我查过淬体汤的药渣,什么都没查出来。我查过当天的所有人,什么都没查到。我以为真的是你天赋不够。”
他停了一下。
“直到云霄突破第一境那天,他喝醉了,跪在我面前,把一切都说了。断灵草是他从黑市买的,陆天德是他指使的,药是他亲手交给陆天德的。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说他后悔了,说他当时鬼迷心窍,说他愿意用一切来弥补。”
“您信了?”
“他是我儿子。”
陆天正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也是我儿子。”
陆鸣没有说话。
“我可以处置他。”陆天正说,“我可以废了他的修为,把他赶出陆家。但那样做,陆家就完了。青州城不止陆家一个武道世家。赵家、孙家、李家,都在盯着我们。陆家这一代只有云霄一个人觉醒了。废了他,陆家就没了。”
他看着陆鸣。
“我知道这不公道。但我是陆家的家主,不是你的父亲。至少在那一刻,我不能只做你的父亲。”
陆鸣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的童谣。十一首童谣,每一首的结尾都是“乖宝宝,睡着了”。现在那些旋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概念——他知道母亲唱过童谣,但他再也想不起任何一个音符。
系统判定那些记忆价值最低。
也许系统是对的。
在这个靠力量说话的世界上,童谣、祖母的容貌、童年的故居——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
“我还有一个问题。”陆鸣睁开眼睛。
“问。”
“如果我觉醒了,您会选谁?”
陆天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
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陆鸣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因为你的天赋比他高。”陆天正说,“十八岁那年的觉醒测试,你的灵脉宽度是云霄的两倍。如果你成功觉醒,你会是陆家百年以来最强的觉醒者。”
“所以您选我,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我的天赋高。”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选择。”陆天正站起身,“我选你,是因为你的价值更高。我选他,也是因为他的价值更高。这不是公道,这是现实。”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提的两个条件,我都不能答应。陆云霄不会跪在你面前,你也不能离开陆家。”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家的人。”陆天正转过身,看着他,“就算你一辈子躺在这张床上,你也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人,死也要死在陆家的院子里。”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鸣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纹。
三年了,那条裂纹从西北角蔓延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涸的河流。他以前觉得自己和这条裂纹很像——都是从某个点开始崩裂,然后一路蔓延,直到布满整个表面。
现在他发现不是。
裂纹是死的。它是被外力压裂的,裂开之后就再也无法复原。
但他是活的。
他可以读档。
他可以重来。
他可以用自己的记忆做燃料,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直到找到破局的方法。
陆鸣闭上眼睛。
【建立存档5。】
【存档5已建立。】
“系统。”
【在。】
“如果我反复读档,反复提升体质,我的经脉有没有可能恢复?”
【可能性存在。每次读档,体质微量提升。累计提升至一定程度后,经脉有概率自行修复。】
“需要多少次读档?”
【无法精确计算。预估范围:50至100次。】
五十到一百次。
每一次读档,都要抹除一部分情感记忆。五十次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母亲的照片他还能认出来吗?
父亲的声音他还记得吗?
他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也在某一次读档中被判定为“价值最低”,然后永远消失?
陆鸣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鸣儿,好好活着。”
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陆鸣把照片贴在口。
“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好好活着的。”
“但首先,我要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他重新闭上眼睛。
【读档。】
【读档将消耗一次机会,并抹除一部分情感记忆。请确认。】
“确认。”
世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