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平安县的第三天,楚云飞的信到了。
不是方立功送的,是楚云飞亲自来的。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带着一个警卫班,沿着鹰愁崖的山路疾驰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像一团团雾。楚云飞跳下马的时候,张大彪正在城墙上检查东南角豁口的加固情况。那个被九二式步兵炮轰开的豁口,沈泉带着一营用沙袋和夯土填了三天,外面又包了一层从城墙上拆下来的青砖。张大彪用手指敲了敲新砌的青砖,听着砖缝里传出的回音——夯土填得很实,没有空鼓。
他从城墙上往下看,正好看见楚云飞的马队穿过东门。楚云飞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将校呢大衣,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中正剑。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腰板笔直,步伐均匀,像走在阅兵场上。但张大彪注意到一个细节:楚云飞的大衣下摆沾着泥点子,靴子上也全是黄土。这位向来注重仪表的黄埔高材生,一路上显然走得很急,急到连擦靴子的时间都没有。
李云龙在县衙门口迎接。他难得地换了一身净的军装——赵刚着他换的,说见友军长官不能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李云龙嘟嘟囔囔地换了,但旱烟袋还是叼在嘴里,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系,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
“楚团长,你可算来了。”李云龙抱了抱拳,“清酒老子备好了,就等你了。”
楚云飞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县衙门口,目光越过李云龙,越过赵刚,越过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缴获物资,落在城墙上那面独立团的军旗上。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满是弹孔,边角被烧焦了一块,但那些弹孔和烧焦的痕迹,反而让它看起来更有分量——像一面真正打过仗的旗。
“李团长。”楚云飞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三道沟一仗,我在鹰愁崖听到了炮声。筱冢的一五零重榴弹炮,响了整整一夜。”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一下。“你听到了?”
“听到了。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三十门九二式步兵炮。炮声从三道沟方向传来,从入夜响到天亮。”楚云飞看着李云龙,“我让方参谋计算过炮声的密度——那一夜,筱冢往三道沟倾泻了至少三千发炮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三千发炮弹。张大彪站在城墙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他知道三千发炮弹意味着什么——如果独立团没有在午夜撤出,如果那三千发炮弹落在战士们头上的时候他们还在三道沟的沟壑里,现在平安县城里就不会有一千二百个活着的独立团战士了。
“所以你就跑来了?”李云龙问。
“所以我就跑来了。”楚云飞说,“来看看你李云龙是不是还活着。”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县衙的院子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跟着颤。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楚云飞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楚团长,老子命硬,三千发炮弹炸不死。走,喝酒!”
接风宴还是设在县衙后堂。李云龙把片山的清酒搬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酒瓶是青瓷的,瓶身上印着文,瓶口一开,那股醇厚的酒香就飘满了整个后堂。但今天桌上不止有酒——赵刚让炊事班炒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白菜,一盘炖萝卜,还有一盘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罐头午餐肉。在晋西北的秋天,这已经是顶好的席面了。
楚云飞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那盘午餐肉,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片山的?”
“片山的。”李云龙拧开一瓶清酒,给楚云飞倒了一杯,“他的仓库里啥都有。清酒、午餐肉、巧克力、香烟。老子让人全搬回来了。”
楚云飞端起酒杯,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三道沟一仗,你们三个团,吃掉了筱冢的松本联队。五千人,全军覆没。联队长松本被击毙,联队旗被缴获。”
李云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楚团长,你的消息比老子还灵通。”
“358团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楚云飞说,“我不光知道你们打赢了,我还知道筱冢没有撤。他的主力一万五千人还在三道沟入口,重炮群还在,将旗还立在高坡上。他在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等冬天。”张大彪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张大彪坐在李云龙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动。他的鬼头大刀靠在椅子旁边,刀鞘上的铜环只剩下一个了,孤零零地晃荡着。
“筱冢在三道沟入口架着重炮不撤,不是要再次进攻。是要封堵。”张大彪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三道沟是晋西北据地的东大门。他堵住三道沟,就切断了咱们跟晋东南的联系。冬天快到了,山里的粮食运不进来,据地的老百姓和部队都要过冬。他在等咱们断粮。”
后堂里再次安静下来。楚云飞看着张大彪,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这个在苍云岭斩坂田、平安县斩山本、黄土岭斩片山、三道沟斩松本的八路军营长,不光会挥刀,还会动脑子。
“你说得对。筱冢是在等冬天。”楚云飞放下酒杯,“但他不光是在等你们断粮。他还在等太原的援军。我的情报显示,华北方面军已经从山东抽调了一个旅团,正在向太原集结。等那个旅团到了,筱冢手里的兵力会超过三万人。”
李云龙的眉头拧了起来。“三万人?”
“三万人。加上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三十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飞机。”楚云飞的声音压低了,“筱冢的目标不是平安县,是整个晋西北。他要在这个冬天,把八路军386旅、358团、决死队,全部赶出晋西北。”
孔捷放下酒瓶,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三万对三千五。筱冢这个老鬼子,是真想把咱们一锅端了。”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端。”丁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等冬天,咱们就抢在冬天之前动手。他等援军,咱们就抢在援军到达之前,把他的封堵线撕开。”
“怎么撕?”李云龙问。
丁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三道沟往东,停在一个位置上。“白家坡。筱冢的封堵线从三道沟一直延伸到白家坡,全长大约五十里。白家坡是这条线的西端,地势比三道沟平缓得多,鬼子的兵力也薄弱——只有一个大队,一千人出头。打掉白家坡,封堵线就撕开了一个口子。咱们的粮食、弹药、人员,就能从这个口子进出。”
“白家坡的鬼子大队,是筱冢哪部分的?”孔捷问。
“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大队长叫吉田,是个中佐。”楚云飞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筱冢封堵线的——三道沟入口是主力,约一万人;中间几个隘口各驻一个大队;白家坡在最西端,驻军最少,但地势最开阔,鬼子的炮兵可以从三个方向支援。
“白家坡的地形,不利于伏击。”楚云飞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四周是开阔的塬地,视野好,鬼子的炮兵反应快。一旦交火,筱冢在三道沟的重炮群,半个时辰就能把炮弹打到白家坡。”
“所以不能白天打。”张大彪开口了,“夜里打。白家坡的地形白天对鬼子有利,夜里对咱们有利。塬地虽然开阔,但夜里视野受限,鬼子的炮兵看不清目标,只能盲射。咱们摸到近处,用大刀和手榴弹解决。”
楚云飞看着他。“夜战,你有把握?”
“有。”张大彪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独立团打过平安县西门外,打过黄土岭,打过三道沟。夜战,是咱们的看家本事。”
丁伟点了点头。“白家坡的吉田大队,我来打。新一团在三道沟打头阵,白家坡也打头阵。老李,你的独立团在三道沟伤亡不小,这一仗你先歇着。”
李云龙一拍桌子。“歇什么歇?老子的独立团,越打越硬!”他转过头,看向孔捷,“老孔,你的新二团呢?”
孔捷用马鞭敲了敲桌子。“新二团打策应。白家坡一打响,筱冢肯定会从三道沟派援军。我在半路上截住他。”
楚云飞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清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李云龙、丁伟、孔捷、张大彪的脸上一一扫过。“358团,打筱冢的炮兵。”
后堂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筱冢的炮兵阵地设在三道沟入口的高坡上。三十门九二式步兵炮,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楚云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我的358团有缴获的式山炮,有迫击炮营,有足够的炮弹。白家坡打响之后,358团从侧翼炮击筱冢的炮兵阵地。不敢说全端掉,但至少能让他的重炮哑半个时辰。”
李云龙盯着楚云飞,盯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丁伟站了起来,孔捷站了起来,张大彪站了起来。四个酒杯碰在一起,清酒溅出来,洒在地图上,洇湿了“白家坡”三个字。
“打完这一仗,晋西北的局面就打开了。”李云龙把酒一饮而尽,“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358团——咱们四个团,从今往后,就是在筱冢心口上的四把刀。”
楚云飞也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看着李云龙,忽然说了一句:“李团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
“打完白家坡,我想见一见张大彪的刀。”
张大彪抬起头。
楚云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苍云岭、平安县、黄土岭、三道沟。你的刀斩了坂田、山本、片山、松本。四个鬼子的联队长,死在你的刀下。这样的刀,云飞从军以来,未曾见过。”
张大彪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弯下腰,从椅子旁边拿起那把鬼头大刀,放在桌上。
烛火在刀身上跳动。九道缺口,像九道伤疤,刻在刀刃上。刀背上的铜环只剩下一个了,孤零零地晃荡着。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刀刃上的血擦净了,但那些渗进钢铁里的暗褐色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楚云飞拿起刀,横在眼前,拇指试了试刀刃。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他看着刀身上的九道缺口,一道一道地看过去,像在读一本用钢铁写成的书。第一道缺口,苍云岭,斩坂田信哲。第二道缺口,平安县西门外,斩山本一木。第三道缺口,黄土岭,斩片山毅。第四道缺口,三道沟,斩松本。剩下的五道缺口,是在无数场白刃战中崩出来的,每一道都是一个鬼子的命。
楚云飞把刀放回桌上,推回给张大彪。“好刀。可惜,跟错了人。”
李云龙的眉毛竖了起来。“楚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云飞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这把刀如果在358团,我会把它挂在团部的墙上,让每一个新兵都看一看——看一看什么叫敌报国。”他端起酒杯,朝张大彪举了举,“张营长,云飞敬你一杯。”
张大彪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接风宴散了之后,夜已经深了。楚云飞被赵刚安排去厢房休息,丁伟和孔捷也各自回了住处。张大彪没有回屋,他坐在县衙后堂的门槛上,把鬼头大刀横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看着刀身上的九道缺口。
系统面板上,主线任务“晋西北铁三角正式形成”的状态还是“进行中”。今天晚上的那场酒,四个团长——李云龙、丁伟、孔捷、楚云飞——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定下了白家坡的作战计划。晋西北铁三角,从三道沟开始,到白家坡成型。但系统还没有判定任务完成。也许系统在等白家坡打完。也许系统认定的“铁三角”,不是喝一顿酒、定一个计划就能形成的,是要在一场真正的血战中,把后背交给彼此,用命换来的信任。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云龙拎着两瓶没喝完的清酒走过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递给他一瓶。张大彪接过来,没喝,放在脚边。李云龙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月光下的平安县城。
“大彪。”
“嗯。”
“楚云飞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大彪想了想。“能打仗的人。傲气,但傲得有道理。讲义气,但讲义气的人不一定靠得住。他需要时间。”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老子跟他打了几年交道。苍云岭之前,他看不起咱们。苍云岭之后,他开始正眼看咱们。平安县之后,他愿意跟咱们联手。三道沟之后,他主动跑来跟咱们喝酒。白家坡这一仗打完——”他没有说下去。
“打完白家坡,他会把咱们当兄弟。”张大彪说。
李云龙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老兵的眼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冷酷的清明。“兄弟。楚云飞是阎老西的部下,黄埔出身,职业军人。咱们是泥腿子,八路军。中间隔着多少东西?一道鸿沟,比三道沟的沟还深。白家坡能填平?”
“填不平。”张大彪说,“但不用填。鸿沟还在,两边的人可以在沟沿上伸手。够得着,就行了。”
李云龙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县衙的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城墙上独立团的军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声音,刺刀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够得着,就行了。”李云龙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然后举起酒瓶,“大彪,你他娘的比老子会说话。”他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白家坡这一仗,你怎么看?”
“丁伟的新一团打主攻。白家坡的吉田大队,一千人出头。新一团在三道沟伤亡了一百多人,现在还有八百多。一对一,丁伟有把握。”
“孔捷呢?”
“孔捷的新二团打援。从三道沟到白家坡,山路大约三十里。筱冢的援军从三道沟出发,最快两个时辰能到。孔捷在半路截住他,不需要打赢,拖住就行。拖到白家坡解决吉田,然后三个团合兵一处,吃掉援军。”
李云龙点了点头。“那咱们独立团呢?白家坡没咱们的份?”
“有。咱们打最硬的那块骨头——筱冢的炮兵阵地。”张大彪的手指在地上画着,“楚云飞的358团用山炮和迫击炮压制筱冢的重炮,但压制不是摧毁。筱冢的炮兵阵地有步兵保护,至少一个大队。楚云飞的炮打完,步兵冲不上去,筱冢的炮还会响。咱们独立团的任务,就是在楚云飞的炮火掩护下,冲上高坡,端掉筱冢的炮兵阵地。”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端掉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
“端掉。”
李云龙把酒瓶里最后一口清酒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白家坡打完,老子请你喝汾酒。不是缴获的,是老子自己掏钱买的。”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被门槛切割成锯齿状,像一把缺了口的刀。
五天后的子夜,白家坡。
月亮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丁伟的新一团在白家坡外围的塬地上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八百多人趴在冰冷的黄土地上,身上盖着枯草和玉米秆,跟塬地融为一体。丁伟趴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眼睛盯着三百步外鬼子的营地。
吉田大队的营地设在一个叫白家祠堂的地方。祠堂是清末建的,青砖灰瓦,院子很大,能容纳上千人。鬼子把祠堂改成了兵营——正殿住兵,厢房当仓库,院子里架着六挺机枪,院墙四角修了四个碉堡。祠堂外面是一圈开阔的塬地,视野极好,白天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碉堡里哨兵的眼睛。但现在是子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塬地上一片漆黑。
丁伟的身后,八百多个战士屏住了呼吸。夜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黄土和枯草,打在脸上像细沙磨刀。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连枪栓都被手掌捂住,防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丁伟在等。
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要借月光冲锋,而是要借月光看清祠堂的院墙。新一团的炮兵——四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布置在塬地后方的一处反斜面上。炮手已经把射击诸元调好了,只等月光照亮祠堂,四门炮同时开火,把炮弹砸进鬼子的营房。
一片云飘过去。月亮露了出来。
“打。”
丁伟的命令压得极低,但传令兵的旗子已经举了起来。反斜面上,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四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砸向白家祠堂。第一轮齐射打在祠堂的正殿上,青砖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正殿的屋顶被掀掉了一半,瓦片和碎砖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睡梦中的鬼子身上。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四门炮以最快的射速朝祠堂倾泻炮弹。正殿塌了,厢房着了火,院子里的机枪阵地被炸翻了,两个碉堡被直接命中,青砖垒成的堡体像积木一样垮下来。火光中,鬼子的身影四处奔逃——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衬衣,有的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吉田从正殿的废墟里爬了出来。这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满脸是血,左臂被炸断了一截,但他右手还攥着军刀。他站在祠堂的废墟中间,吼着下达命令。活着的鬼子在他的吼声中逐渐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依托废墟和院墙开始还击。机枪架起来了,掷弹筒架起来了,步趴在院墙后面朝黑暗中盲目射击。吉田大队确实是精锐——即便在子夜被炮火覆盖,即便伤亡过半,依然没有崩溃。
但丁伟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冲!”
丁伟从塬地上一跃而起,八百多个战士同时跃起。没有冲锋号——为了不暴露目标,丁伟命令所有人不得吹号。八百多人沉默地冲向燃烧的祠堂,脚步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塬地。月光下,刺刀和大刀连成一片雪亮的光带。八百人的冲锋,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像一群沉默的狼,扑向被火光映红的猎物。
丁伟第一个冲进祠堂的废墟。他跳过一堵塌了半边的院墙,迎面撞上一个端着刺刀的鬼子。鬼子的刺刀直刺过来,丁伟侧身闪过,驳壳枪顶住鬼子的口,扣扳机。一枪毙命。他身后的战士们从院墙的缺口涌进来,刺刀、大刀、枪托,在祠堂的废墟间跟鬼子展开了白刃战。火光把战场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时候,能看见大刀劈进鬼子身体的瞬间;暗的时候,只能听见刀刃砍在骨头上的闷响和鬼子临死前的惨叫。
吉田站在正殿废墟的最高处,右手举着军刀,左臂断口处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他的身边围着最后十几个鬼子,背靠背组成一个圆阵,刺刀朝外。吉田的军刀指向丁伟,嘴里喊着一句语。丁伟听不懂,但所有战士都听得出那句话里的决绝——他在说,死战不退。
丁伟没有废话。他从旁边一个战士手里接过一支三八大盖,端枪,瞄准,扣扳机。从吉田的口穿入,后背穿出。吉田的军刀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从废墟最高处滚了下来。
【击军大队长吉田中佐,声望值+300。】
与此同时,三道沟通往白家坡的山路上,孔捷的新二团已经跟筱冢的援军交上了火。
筱冢派出的援军是一个加强大队,一千五百人,由一名大佐亲自率领。队伍沿着山路疾行,前锋举着火把,把山路照得通明。孔捷没有在半路伏击——山路太窄,伏击固然能取得战果,但挡不住鬼子绕路。他把新二团的阵地设在一处叫“断头崖”的地方。山路从这里穿过一道狭窄的石峡,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宽不到三丈的通道。孔捷把全团的机枪全部集中在这里——十二挺歪把子,四挺九二式重机枪,组成一个扇形的火网,死死封住石峡的出口。
鬼子援军的前锋冲进石峡的时候,孔捷没有开火。他让前锋过去,把火网留给鬼子的大队。等鬼子的主力进入石峡最窄处,一千多人挤在三丈宽的通道里,人挨人,火把挨着火把,把石峡照得亮如白昼。
“打。”
十六挺机枪同时开火。从两侧岩壁上泼下来,像暴雨灌进狭窄的石峡。鬼子的队伍瞬间被切成几段——前锋冲出去了,但被石峡出口的交叉火力堵住;主力困在石峡里,被两侧的机枪压得抬不起头;后卫还没进入石峡,被新二团的迫击炮拦在外面。
带队的大佐被困在石峡中段。他的马被机枪打死了,马尸横在地上,他蹲在马尸后面,举着军刀,试图组织部队往两侧岩壁上仰攻。但岩壁太陡了,几乎没有攀附点,鬼子往上爬不到一丈就被打下来。尸体在岩壁下堆成了堆。
孔捷趴在岩壁顶上,脸上那道疤被机枪开火时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峡里的鬼子大佐。距离大约五十步,月光加上火把的光,足够他看清那个大佐的一举一动。
他从旁边的机手里接过一挺歪把子,架在岩壁上,瞄准。五十步,歪把子的有效射程内。孔捷的枪法在新二团能排进前三——他当连长的时候,曾经用在两百步外打死过一个鬼子的机。
短点射。
“哒哒哒——”
三发,两发打在马尸上,一发打穿了大佐的肩膀。大佐捂着肩膀蹲了下去,军刀掉在地上。但他没有死,挣扎着爬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捡军刀。
第二发点射。
三发全部打在大佐的口。大佐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在了马尸旁边。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石峡上方被火光照亮的一线天空。
【击军援军队长大佐,声望值+500。】
筱冢的炮兵阵地设在三道沟入口的高坡上。三十门九二式步兵炮排成三排,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摆在最后面的高地上。炮口全部指向白家坡方向——吉田大队的求援电报在炮火中发了出去,筱冢的反应很快,命令炮兵立刻开火,用炮火覆盖白家坡外围的塬地。
但楚云飞的358团比筱冢更快。
白家坡的第一声炮响传过来的时候,楚云飞的炮兵阵地就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十二门式山炮,八门迫击炮,全部指向筱冢的炮兵阵地。楚云飞站在炮兵阵地后方的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月光下筱冢炮兵阵地的轮廓。
“放。”
十二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夜空,砸向筱冢的炮兵阵地。第一轮齐射打在九二式步兵炮的阵列里,炸翻了四门炮,炮手的尸体被气浪抛起来,落在十几步外。紧接着,八门迫击炮开始急速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向重炮阵地。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周围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炮弹箱被引爆,连锁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高坡。
但筱冢的炮兵素质确实过硬。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活下来的炮兵在军官的吼声中重新就位,九二式步兵炮调转炮口,开始朝358团的炮兵阵地还击。一五零重榴弹炮的炮手们冒着迫击炮的弹雨,把沉重的炮弹推进炮膛,拉火索一拽,炮弹呼啸着飞向楚云飞的阵地。
双方炮兵在月光下展开了对射。炮弹在空中交错而过,落进对方的阵地里,炸开一团团火球。楚云飞的指挥所被一发近失弹震得尘土飞扬,泥土和碎石落了楚云飞一身。他一动不动,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筱冢的炮兵阵地。
“继续打。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
方立功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团座,炮弹库存已经打掉一半了!”
“打光为止。”楚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刀锋,“白家坡的八路军在用命冲锋,老子舍不得几发炮弹?”
炮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358团的炮弹打光了,十二门山炮的炮管打得滚烫,八门迫击炮的炮筒都打红了。筱冢的炮兵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三十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摧毁了大半,六门一五零重榴弹炮有三门被直接命中,歪倒在高坡上,炮管戳进泥土里,像折断的长矛。但还有三门重炮在开火,还有大约十门九二式步兵炮在还击。
就在这时,独立团从筱冢炮兵阵地的侧翼了出来。
张大彪带着大刀队冲在最前面。他们没有走正面的山坡——正面的山坡被炮火炸得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掩体。他们走的是炮兵阵地西侧的一条涸的冲沟。冲沟从高坡脚下一直延伸到距离重炮阵地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沟沿上长满了酸枣树,月光下黑黢黢的。独立团的三个营在炮战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沿着这条冲沟摸到了筱冢的眼皮子底下。
李云龙趴在冲沟尽头,举着望远镜,看着两百步外的重炮阵地。三门一五零重榴弹炮还在开火,炮口每一次喷出火焰,大地都跟着震一下。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水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把沉重的炮弹一枚接一枚地推进炮膛。步兵护卫大约有一个中队,散布在重炮阵地周围,面朝外侧,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大彪,冲沟到头了。剩下两百步,是开阔地。”
张大彪看着那片开阔地。月光把开阔地照得一片银白,没有任何遮挡。两百步,全力冲刺大约需要四十息。四十息的时间里,大刀队和独立团的战士们会完全暴露在鬼子步兵的枪口下。
“团长,楚云飞的炮还有多少炮弹?”
“不多了。刚才方立功派人来传话,最多再打两轮齐射。”
“两轮够了。”张大彪转过头,朝身后的大刀队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同时握紧了鬼头大刀的刀柄。“团长,让楚云飞的炮兵,把最后两轮齐射全部砸在步兵护卫阵地上。炮弹一炸,咱们就冲。”
李云龙点了点头,让旗语兵发信号。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楚云飞的炮弹落了下来。不是砸向重炮,是砸向鬼子步兵护卫的阵地。十二门山炮的最后两轮齐射,全部倾泻在那片开阔地上。炮弹炸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硝烟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鬼子步兵和大刀队之间。
“冲!”
张大彪从冲沟里跃了出去。身后,大刀队的二十个人同时跃出。再后面,沈泉的一营、王怀宝的二营、刘德胜的三营,一千多号人从冲沟里涌出来,冲向两百步外的重炮阵地。没有人喊,没有人吹号。一千多人在月光下沉默地冲锋,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抖。
硝烟散开的时候,大刀队已经冲到了鬼子步兵面前。张大彪的鬼头大刀第一个落下——破锋八刀第六式,“劈”。刀锋斩在一个机的后颈上,鬼子机趴在机枪上不动了。刘大柱、王老憨、孙德胜、李铁柱、王小六、翠姑,二十把鬼头大刀在重炮阵地周围同时绽开。鬼子步兵被楚云飞的炮弹炸得晕头转向,还没回过神来,大刀已经劈到了面前。
张大彪穿过步兵护卫的防线,冲向最近的那门一五零重榴弹炮。一个光着膀子的鬼子炮手举起扳手朝他砸过来,张大彪侧身闪过,鬼头大刀反手上撩——第三式,“撩”。刀锋从炮手的下颌撩入,血喷在重炮的炮身上,顺着钢铁的纹路往下流。第二个炮手、第三个炮手。重炮周围的炮手都是技术兵种,白刃战不是他们的强项。张大彪的刀在炮架之间翻飞,每一刀都有一个鬼子倒下。
身后,独立团的战士们涌上了高坡。三门一五零重榴弹炮周围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鬼子炮兵用扳手、用炮弹壳、用一切能拿到的东西拼死抵抗。但他们面对的是独立团——从苍云岭打到平安县,从黄土岭打到三道沟,在无数场白刃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一营的一个班长被鬼子的扳手砸碎了肩胛骨,他用另一只手拔出刺刀,捅进了鬼子的肚子。二营的一个战士被炮弹壳砸倒在地,鬼子的炮手骑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他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拉掉拉环,两人同归于尽。
张大彪冲到了最高处的那门重炮前面。这门炮的炮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鬼子军曹,留着板刷一样的短胡子。他没有像其他炮手那样拿起扳手,而是拔出了军刀,双手握持,刀尖指向张大彪的咽喉。他的架势很稳,不是普通炮兵的剑道水平。
张大彪没有停。破锋八刀第二级的20%速度加成让他的冲刺快得像一阵风。十步、五步、三步——军曹的刀劈了下来。张大彪侧身,鬼头大刀从侧面绞了进去——第八式,“绞”。刀锋绞住军曹的军刀,猛地一带。军刀脱手飞出。紧接着,鬼头大刀横斩而过——第一式,“抹”。刀锋划过军曹的咽喉。军曹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他的重炮旁边。
【击军重炮炮长军曹一名,声望值+150。】
张大彪站在重炮旁边,口剧烈起伏着。他的鬼头大刀上又添了一个新的缺口——第十个。刀身被鬼子的军刀崩出了一道米粒大的豁口,就在第九个缺口的旁边。十道缺口,像十道伤疤,刻在刀刃上。
高坡上的枪声渐渐稀落了。三门一五零重榴弹炮全部哑了,十门残存的九二式步兵炮也哑了。鬼子炮兵被全歼,步兵护卫被全歼。筱冢的炮兵阵地,被独立团从地图上抹掉了。
李云龙从冲沟里走上高坡。他走过满地的炮弹壳和鬼子尸体,走过还在冒烟的重炮,走到张大彪旁边。他伸手摸了摸那门一五零重榴弹炮的炮身,炮身还是烫的,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娘的,这铁家伙,比老子的炕还热。”他转过身,看着月光下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一营在清点缴获的火炮零件,二营在救治伤员,三营在把鬼子的炮弹搬上骡马车。高坡下面,三道沟入口的方向,筱冢的将旗还立在那里,但旗下已经没有了炮兵。
“大彪。”
“嗯。”
“十道缺口了?”
“十道。”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打完鬼子,这把刀得进博物馆。”
张大彪把刀回腰间的刀鞘里。刀鞘上的铜环只剩下一个了,孤零零地晃荡着。他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山梁上,天色开始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白家坡战役结束。战果:全歼吉田大队,击毙大队长吉田;击退筱冢援军,击毙援军队长大佐;摧毁筱冢重炮阵地,缴获一五零重榴弹炮三门(损坏程度待修复),九二式步兵炮十七门。】
【主线任务“晋西北铁三角正式形成”进度更新。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358团协同作战,战果显著。任务完成度:90%。】
【晋西北铁三角正式形成。任务奖励:声望值+2000。当前声望值:11270。】
【“军魂”系统终极模块已解锁。当前可学习技能:“军魂光环”——指挥部队作战时,全体友军士气提升20%,白刃战伤力提升15%,防御意志提升15%。需消耗声望值:2000。】
张大彪看着面板上那行字。“军魂”系统终极模块。士气提升20%,白刃战伤力提升15%,防御意志提升15%。他花了2000声望值,点亮了那个技能。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比以往任何一次技能解锁都要强烈,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提升他一个人的能力,是提升他指挥的所有部队。军魂光环。从今往后,只要他站在战场上,独立团的每一个战士都会感受到这股力量。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照在高坡上,照在那三门歪倒的一五零重榴弹炮上,照在独立团战士们沾满硝烟和血迹的脸上。远处,白家坡的方向,丁伟的新一团正在打扫战场。更远处,断头崖的方向,孔捷的新二团也在清点缴获。楚云飞的358团从炮兵阵地上撤了下来,骡马拖着打光了炮弹的山炮,沿着山路往平安县方向走。
李云龙站在高坡上,看着晨光中的晋西北群山。阳光把他的脸染成金红色,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丁伟,孔捷,楚云飞。”他把四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晋西北铁三角?老子看,是晋西北铁四角!”
张大彪站在他旁边,看着晨光中那四面正在集结的军旗——独立团的满是弹孔的旗,新一团的被烧焦了一角的旗,新二团的被刺刀挑破的旗,358团的青天白旗。四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四面旗,四个团,从今往后,就是在筱冢心口上的四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