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敦义坊。
此坊位于朱雀大街以西,属长安县管辖,远离东市西市的繁华,也非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坊内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简陋的木屋,巷道狭窄曲折,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炊烟、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腐气息。这里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中,最为普通的平民聚居区之一,也是无数像宋三更这样的小吏、匠人、苦力、以及无正式户籍的“浮客”赖以栖身之所。
宋三更的“家”,是坊墙下一处独门小院,更确切地说,是两间低矮的、墙皮斑驳的土屋,外加一个用篱笆围起、仅能转身的小院。院子里晾晒着一些洗净的粗麻布,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陶罐和木料。屋子里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榻、一柜、一方案几,以及几个充当凳子的树墩。唯一稍显特别的,是屋内一角用木板搭起的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一些瓶罐、大小不一的刀具、长短银针、几卷素帛、醋瓶、酒壶,以及几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册。这里混杂着劣质灯油、草药、以及一种仿佛渗入木头的、淡淡的、洗刷不净的陈旧气味。
李晏的新身份,是“万年县廨暂录仵作学徒,安一口”。名字是宋三更随口给的,“安”取平安之意,“一口”意指多一张吃饭的嘴,简单,且符合流民重新录籍的常见命名方式。户籍登记上,他会是宋三更的“远房表侄”,因家乡遭灾前来投靠。这套说辞漏洞不少,但在天宝年间,基层里正对这类“浮客”的清查往往流于形式,尤其是宋三更这种与县衙打交道多年的“熟面孔”作保,足够暂时获得一个在长安生存的、灰色的合法身份。
第一夜,李晏就睡在堂屋角落用草和旧席铺就的地铺上。腿上的草膏带来清凉的刺痛感,腹中因那顿难得的、掺了豆糜的粟米饭而暂时安稳。他睁着眼,看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椽子,耳中听着隔壁宋三更偶尔的咳嗽声,以及远处坊墙外隐隐传来的、长安城的夜巡刁斗声。
活下来了,还有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但父亲血仇的阴影、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这具身体深处时刻涌动却又必须隐藏的异常,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让他无法真正安眠。
接下来的子,是沉默而严苛的学徒生涯。
宋三更绝非慈祥的师长。他寡言,大部分指令通过简短的字词或眼神传达。李晏的工作包括:天不亮就起身,打扫院子,清洗那些反复使用的麻布和工具;跟随宋三更前往各处“现场”——可能是某个阴暗的陋巷,某个污秽的沟渠边,或者万年县廨那阴冷湿的殓房;在宋三更的示意下,协助搬抬、记录、递送工具;事后清洗、整理、归还。
工作本身充满污秽与恐惧,但对经历了生死边缘、灵魂融合的李晏而言,肉体的不适尚可忍受。真正考验他的,是宋三更那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教学”方式。
“看。”在某次验看一具街头倒毙的乞丐尸身时,宋三更用一细木棍,指着尸体蜷缩的手指和面部表情,“指甲青紫,口唇亦绀,面有痛苦扭曲,但眼睑未见出血点。此非急病暴卒,亦非扼颈窒息。细察其口鼻,可有异样?”
李晏忍着刺鼻的气味凑近,仔细看:“口中……似有白沫涸痕迹,隐隐有苦杏仁味?”他前世的知识库里,闪过某些有毒物的特征。
宋三更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用银刀小心刮取一些口腔残留,置于一张素帛上,又滴上些醋液,并无特殊变化。“光凭气味不足为证。苦杏仁味,也可能是他物。记下疑点即可。致死因由,需结合更多。”
他又指向尸体略显鼓胀的腹部,让李晏按压。“触之感如何?”
李晏依言轻按,感觉手下僵硬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虚软”:“似乎……内有浊水?”
“嗯。”宋三更这才道,“腹水,兼有疑似毒发表征,却无典型窒息或内伤。此人或有宿疾,又误食不洁或他物,诱发病变致死。报与坊正,可按‘路倒’先收敛,若后有苦主来寻,或有异议,可再开验。”他顿了顿,看着李晏,“验尸之道,首在‘实’。所见为何,便记为何。不可不见,不可妄见,更不可因所见而急于定论。人命关天,你笔下寥寥数语,或定人罪责,或掩人冤屈,轻忽不得。”
没有系统的讲解,只有一次次在具体尸体前的“看”、“触”、“闻”、“问”(向发现者或邻里询问),以及事后的只言片语点拨。李晏如同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一切。他前世的历史研究与逻辑训练发挥了作用,让他能更快地将观察到的现象归类、联系,并试图理解背后的唐代法律与医学逻辑(尽管后者很原始)。他惊人的记忆力和专注力,也让宋三更交代的事情,很少需要说第二遍。
数后,腿伤在草药和自身惊人恢复力下,已好了七八成。李晏开始承担更多体力活。一次,从城外乱葬岗收敛无名尸骨归来,板车上堆着数具用草席裹着的遗骸。行至坊门一处上坡,拉车的阿城和另一人颇感吃力。李晏默默走到车后,双手抵住车板,低喝一声,一股沛然力道涌出,竟协助两人将重车稳稳推上坡顶。
阿城擦了把汗,惊讶地回头看他:“安小弟,你这气力,可真不小!吃了什么长大的?”
李晏只是摇头,喘着气,感到一阵短暂的虚乏和更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这力气动用时酣畅,事后却似被抽空一部分精力,需食物和休息才能补回。他低声道:“以前在山里,做惯了活计。”
宋三更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似乎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晚,饭桌上除了一如既往粗粝的麦饭和腌菜,多了一小碟切碎的、油光发亮的肥肉膘,拌在李晏的饭里。宋三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碗里一块稍大的芋薯,拨到了李晏面前。
李晏愣了一下,默默扒饭。肥肉的油脂和芋薯的甜糯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他低下头,用力将眼眶里突如其来的酸热压了回去。
他开始更细心地观察宋三更,以及这个家。宋三更生活极其简朴,几乎没有任何娱乐,闲暇时多是就着油灯翻阅那几本旧书册,或在一块木板上,用炭笔勾画些人体骨骼、伤痕的简图。他偶尔会对着那些图出神,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它们,看向很远的过去。李晏曾趁宋三更不在,小心瞥见过那些书册的封面,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唐律疏议》的某些篇章,以及一些手抄的、无名的验状格目和案例杂记。
这个老仵作,绝非普通的贱役。他的知识,他的严谨,他那种深入骨髓的、对“实”的执着,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深沉,都让李晏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父亲李适之,前左相,为何在绝笔中,让他这个罪臣之子,来投奔一个长安城最底层的仵作?宋三更究竟是谁?
但他牢记着宋三更最初的告诫:少问。他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更加努力地学习、观察、模仿。
机会在半个月后到来。
那傍晚,师徒二人刚从县廨交还文书回到敦义坊,坊门将闭未闭之时。阿城急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发白:“宋爷,安小弟,永平坊那边出了事,坊正急请!说是……死了人,死状有些蹊跷,万年县的裴少府可能也要过来!”
宋三更眉头微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瞬间又恢复古井无波。他看了一眼李晏,简短道:“拿上布包,跟我走。”
李晏心头一紧,迅速回屋,将那个装着基本工具的小布包背好。裴少府?应该就是万年县尉。这是他第一次,可能要直面代表官方权力的“官”,并且是在一桩“蹊跷”的死亡现场。
敦义坊的暮色更加浓重,远处传来坊门关闭的沉闷声响和武侯巡逻的脚步声。宋三更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巷道中前行,仿佛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李晏紧跟其后,握紧了布包的背带,掌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知道,平静(如果那能算平静)的学徒生活,可能就要结束了。长安的阴影,正透过永平坊那桩未知的死亡,缓缓向他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