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去,而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储君亲自下地方,一来太显眼,二来一旦惊动胡惟庸,他那条线上的人立刻就会缩回壳里。我要的是活鱼,不是被人提前斩断的尾巴。
于是我先从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驿站。
大明的私盐和私贸要走,船要靠岸,货要换手,信要来回,最后总要落在路上。盐引、脚夫、仓单、路帖、文书,只要人一多,驿站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三后,毛骧送来第一批东西。
一摞是宁波、苏州、应天之间的驿递抄录,另一摞是几名中书书吏近期私下出京的名册。表面看都平平无奇,可我一张张翻过去,很快便看出毛病。
同一封浙江急报,在地方发出的时间与到京时间之间,整整多出了四。
四不算长,若逢风雨、逢水阻,都能解释。可问题是,这不是一封,是连续七封。每一封都像被什么人不轻不重地捂了一下,捂到该急的时候不急,该追的时候不追。
我把那几张抄录摊在案上,问毛骧:“中书省最近谁最常碰浙江方向的公文?”
“中书经历司一名书办,叫高成。”毛骧道,“此人官位不高,却极擅理卷,平最得胡相府中幕僚器重。”
“查他。”
“已经查了。”毛骧递上另一份薄册,“高成在城南有外宅一处,月俸不过十余石米,却养着四个仆妇。其兄在苏州做绸缎买卖,其妻舅在宁波码头收船脚。表面互不相,线却能接上。”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另一处异常,是盐课。
浙江、苏州、松江一带的盐课数字单看都还说得过去,可一旦连成线,便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官盐少了一截,私盐多了一截;官仓没钱,市面却突然有了余银。银子没有蒸发,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躺着。
我盯着那一串串数字,忽然想起后世那些讲明代海禁的书。
海禁看似禁的是船,实则的是人。你不许百姓正经出海,百姓总要活;你不许商货正经入市,商货总要走。走着走着,路就从明路变成暗路,暗路一多,官和商、商和盗、盗和外人就全缠在一起了。
胡惟庸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见这条线?
他多半不是亲自去吃海贸的银子,而是让中书的羽翼替他挡住该查的眼、压住该追的案、放过该过的船。等到地方和京里都习惯了“这样也能过”,他的手便自然伸进了所有账册里。
我合上册子,问:“高成平最常去哪里?”
毛骧答:“秦淮河边一处茶楼。每逢初五、十五,都要会一个松江来的商人。那商人姓顾,名面上的生意是米行,暗里却跟海货铺子有来往。”
“拿得住吗?”
“现在拿,能拿人,拿不住心。”毛骧顿了顿,“殿下要的是把线摊开。”
我笑了一下。毛骧虽然是父皇的刀,可脑子比许多文臣还明白。
“那就给他一更长的线。”
我当即命人去户部调来近一年松江、苏州、宁波之间的漕银和盐引核验本,又以东宫名义召了一个人——户部员外郎沈衡。
沈衡是个四十上下的瘦官,眼圈发黑,手指关节都磨得粗糙,一看便是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人。他跪下时有些发懵,大约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