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7月的尾巴,镇上的赶集比往常更热闹。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裹着蒸笼里飘出的馒头香、凉粉摊的蒜醋香,热热闹闹地漫了整条街。
林贵仁蹲在街道拐角的菜摊前,脑袋快埋进了膝盖里。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实农民,脸被头晒得黝黑,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麦粒,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面前摆着两筐刚从自家菜园里摘的黄瓜、西红柿,带着露水,新鲜得很。
他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走了十里地来镇上,可一上午过去了,菜没卖出去多少,手里的毛票攥得皱巴巴的,也没几个钱。倒不是菜不好,是他嘴笨,不会吆喝,人家问价,他就红着脸说“随给,随给就行”,人家砍价,他也不还,人家说多少就多少,自然比不过旁边那些嘴甜会吆喝的摊贩。
“老板,来两黄瓜,要顶花带刺的。”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走过来,指着筐里的黄瓜说。
林贵仁连忙站起身,双手给人家挑了两最嫩的,称好了递过去,收了钱,又红着脸说了声“谢谢”,惹得妇人笑着说:“你这大哥,也太实诚了。”
妇人走后,他又蹲回了摊子前,拿起搭在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头,心里盘算着,要是再卖不出去,就只能贱卖给旁边的饭馆了,不然挑回去,菜都蔫了,更不值钱。
就在这时,旁边的凉粉摊传来了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嗓门不大,却刚好飘进了林贵仁的耳朵里。
“周主任,你这趟下来,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吧?”一个带着点奉承的声音响起,“今年的录取名单,下周就能公示了?”
“差不多了,就差几个微调的。”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官腔,慢悠悠的,“今年的尖子生多,不好弄,尤其是林家坳那个叫陈夏生的,考了全县前五,硬是被压下来了,要不是赵支书托我那表哥打招呼,这事还真不好办。”
林家坳?陈夏生?
林贵仁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太熟悉这两个名字了,林家坳是他住的村子,陈夏生是村里老陈家的娃,今年中考,估分全县前五,全村人都夸这娃是状元苗子,以后肯定能跳出农门。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子往凉粉摊的方向挪了挪,假装整理筐里的菜,耳朵却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一个字。
“嗨,不就是个农村娃吗?压下来就压下来了,能翻起什么浪花?”之前那个奉承的声音又响起来,“再说了,赵支书在林家坳当了十几年支书,一手遮天,那娃就算有意见,还能闹到县里来?就算来了,谁会搭理一个没权没势的农村娃?”
“话是这么说,可这事毕竟不合规矩。”那个官腔的声音叹了口气,“要不是赵支书给的实在,我表哥又磨了我好几天,我才不冒这个险。顶替上学这事,要是查出来,我这副主任的位置就别想坐了。”
“放心吧周主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赵支书知,谁会往外说?”那人笑着说,“再说了,赵支书家二喜顶了这个名额,以后毕业了进了体制内,还能忘了您的好处?以后咱们办事,也方便不是?”
“也是。”那官腔的声音笑了笑,“行了,不说这个了,吃凉粉,吃完了我还得回单位加班,整理录取名单呢。”
后面的话,林贵仁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闷棍狠狠敲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顶替?
赵支书的儿子赵二喜,要顶替陈夏生的中专名额?
他手里的黄瓜被攥得稀烂,绿汁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他的布鞋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想起陈夏生那娃,才十五岁,瘦瘦高高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在煤油灯下学到半夜,娘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指着中考考上中专,跳出农门,给娘治病,撑起这个家。
他还想起,前几天在村口,陈夏生看见他挑着菜担子,还主动跑过来帮他挑了半里地,笑着喊他“林叔”,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林叔,等我录取通知书下来,我请你吃喜糖”。
这么好的一个娃,这么有出息的一个娃,赵全福竟然要把他的名额偷了,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林贵仁的口剧烈起伏着,一股火气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他恨不得立刻扔下菜担子,跑回村里,告诉陈夏生这件事,告诉全村人这件事。
可他刚迈出一步,脚就像灌了铅一样,再也动不了了。
赵全福是什么人?那是林家坳的天,当了十几年的村支书,公社里有人,县里也有关系,在村里说一不二,谁敢跟他对着?去年村里有个老汉跟他争宅基地,被他找了个由头,撤了五保户的待遇,最后老汉被得没办法,只能搬去了山里住。
他林贵仁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四个孩子,最大的女儿林小梅才十四,最小的儿子林松才六岁,老婆王艳丽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全靠着赵全福提拔。他要是敢把这事捅出去,赵全福能让他全家在林家坳待不下去。
林贵仁的腿软了,又蹲回了摊子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旁边的摊贩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老哥,你咋了?脸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事。”林贵仁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可那汗越擦越多,手心全是冷汗。
一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彻底心不在焉了。有人来买菜,他要么算错了钱,要么给多了菜,到最后,脆把剩下的菜半卖半送,贱卖给了旁边的饭馆,挑着空担子,魂不守舍地往村里走。
十里地的路,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才走到村口。路过河边的时候,他看见陈夏生正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影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林贵仁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告诉他那件事,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赵全福,怕自己全家遭殃。
可他也不忍心,不忍心看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辈子的前途,就这么被人偷偷偷走了。
林贵仁挑着空担子,站在河边的田埂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河水里,晃来晃去,像他此刻摇摆不定、慌慌张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