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谷深处,一棵枯老的古树枝桠上,青禾屈膝而坐。
她一身青衣,裙摆垂落,恰好遮住树的粗糙纹理。膝上搁着一只花篮,里面躺着几株刚采撷的清瘴草,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乌黑的发间别着那朵白色小花,在灰蒙蒙的瘴气中,透着一抹净的亮色。
青禾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草叶,目光落在下方谷道中——程王两家的弟子,正围着一头三阶裂山熊死战。
谷风裹着腐臭的腥气,像无数细针,狠狠钻进程、王两家弟子的口鼻!
血色迷障笼罩四野,天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妖兽的嘶吼与兵刃碰撞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为首的程家少主程阳,手持一柄鎏金长剑。剑身上繁复的符文早已黯淡无光,他口的玄阶法袍被鲜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头蔓延到腰侧——那是三阶妖兽裂山熊的杰作!
“所有人听令!结困兽阵!”
程阳嘶吼着,声音因失血过多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清瑶,用你的风铃镇住心魔,我来主攻!”
“是,程少主!”
王家女弟子王清瑶立刻应诺,双手飞快掐诀。她的本命法器风铃发出清越声响,本有安神定魂之效,可在血色迷障的侵蚀下,竟变得尖锐刺耳,勉强压住了弟子们眼底翻涌的戾气。
“程少主,裂山熊皮糙肉厚,我们的灵力快撑不住了!”
王清瑶一边控风铃,一边看向身边倒下的同伴,声音里满是焦灼。
此刻,裂山熊正被五名核心弟子围在中央。它身上布满剑伤,鲜血顺着黑色鬃毛往下淌,嘶吼声也弱了几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程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将体内仅剩的三成灵力灌注剑身:“就是现在!爆符齐发!”
“轰!轰!轰!轰!轰!”
五枚爆符同时炸开,金色光焰瞬间吞没了裂山熊的身躯!
“吼——!”
妖兽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跪倒在地,气息奄奄。
青禾微微挑眉,收回了灵光,重新垂下眼,继续整理篮中的清瘴草。
“成了!我们赢了!”
一名程家弟子狂喜大喊,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其他弟子也纷纷面露喜色,呼吸急促——他们鏖战三个时辰,灵力耗竭,伤亡过半,终于要结束这场噩梦了!
程阳也松了口气,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正要上前补一剑斩草除,却突然瞥见裂山熊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不好!是魔障反噬!”
他失声大喊,可已经晚了!
那跪倒在地的裂山熊,突然仰头咆哮!
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它身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鬃毛倒竖,周身萦绕起浓郁的黑气,体型暴涨一圈,气息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这是……魔化!”
王清瑶脸色惨白,风铃的声响彻底被咆哮声盖过,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噗嗤!”
魔化后的裂山熊一爪拍出,刚才狂喜的那名程家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拍得粉身碎骨,鲜血溅了程阳一脸!
围阵瞬间溃散!
两名弟子被黑气缠上,双眼翻白,竟转头扑向自己人,嘶吼着:“了他!他抢了我的机缘!”
——心魔,彻底失控了!
“噗——!”
程阳被裂山熊的巨爪扫中,重重撞在岩壁上,鎏金长剑脱手飞出,进地里。他喷出一口鲜血,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化裂山熊扑向王清瑶。
王清瑶的风铃已经彻底碎裂,她蜷缩在原地,满脸绝望,连躲闪的力气都没了。
身边的弟子一个个倒下,要么死于熊爪之下,要么陷入心魔自相残。
最沉稳的王家长老抱着头,疯疯癫癫地冲向裂山熊,嘴里喊着:“丹药是我的!都是我的!”
转眼,便被踩成了肉泥。
程阳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经脉已被黑气侵蚀,灵力彻底断绝。
绝望吞噬了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大家……”
魔化裂山熊再次扬起巨爪,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程阳闭上眼,准备迎接终结。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迷障深处传来,像山涧清泉淌过石床,淡而平和:
“别慌,障眼法而已。”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缓步走出。
青禾提着竹篮,裙摆沾着细碎的草屑,乌黑的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手里捏着几株泛着微光的清瘴草。
她没有祭出任何法器,周身也无半分凌厉的灵力波动,却像一株生于绝境的青禾,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程阳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忘了呼吸。
只见青禾将草叶轻轻一捻,一缕纯净的白色灵光弥漫开来!
那灵光皎洁如月华,看似柔和无锋,却如水般撞开了血色迷障,黑气遇之即散,化作缕缕青烟!
万丈谷的真实面貌显露出来——原来裂山熊的魔化,不过是迷障与心魔交织的极致幻象,却足以致命!
同时,青禾屈指一弹,几缕白芒精准缠上魔化裂山熊!
那妖兽瞬间被灵光包裹,发出凄厉的嘶鸣,黑气快速消散,庞大的身躯化作点点光斑,彻底消散!
那些陷入心魔的弟子,在白色灵光的笼罩下,眼神逐渐清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全程不过一呼一吸间,致命的危机便烟消云散!
那白色灵力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既无正道修士的刚猛,也无魔修的阴邪,透着一种温润却不容侵犯的力量,让在场的世家弟子都看呆了。
程阳怔怔地看着青禾,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见过无数名门贵女、仙子佳人,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于绝境之中缓步而来,一身清简,却自带风华。
她的眼神清澈如溪,动作淡然从容,指尖流转的白色灵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丽,仿佛九天降下的谪仙。
那一刻,程阳魂牵梦绕,连口的剧痛都忘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他撑着岩壁,踉跄着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对着青禾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晚辈程阳,代表程、王两家谢过姑娘大恩!”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挣扎着起身,抱拳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庆幸。
王清瑶望着满地狼藉和幸存弟子们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青禾指尖那举重若轻的白色灵光,心头骤然清明。
她就站在那里,素衣素裙,提着小花篮,周身竟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个寻常采药女。
可方才那一手破魔障、退妖兽,分明是实打实的高深修为!
王清瑶心中翻江倒海:修士之间,境界相近或略高,尚能感知对方灵气流转;可若境界高出太多,便会如眼前这般——对方明明动用了灵力,自己却连一丝轨迹都捕捉不到,更别说探知修为深浅!
程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收回惊艳目光,悄悄运转自身灵力,仔细感应,可青禾周身依旧一片空明,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程少主……”王清瑶声音微颤,压低了声音,“她方才明明动用了灵力,可我……我竟看不到她身上有任何灵气流转。”
程阳脸色凝重,缓缓点头:“我也是。”
他已是筑基中期,族中筑基后期的长老,他尚能看出对方灵力运转的痕迹;可眼前这少女,抬手破局,灵力如行云流水,却不露半分端倪。
这只有一种可能——她的境界,远超他们想象,高到足以将自身灵力完全内敛,甚至让他们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为取万丈谷中的天材地宝而来,如今折损过半,灵力耗竭,别说带走宝物,能不能活着走出万丈谷都成了未知数。
而青禾的境界看不透,实力深不可测,那纯净的白色灵光仿佛是天生克制魔障的法宝,若能请她同行,便是多了一道保命符!
王清瑶悄悄拉了拉程阳的衣袖,递了个眼神。
程阳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
“姑娘神通盖世,我等今见识到姑娘的能为,实在钦佩。只是我等如今灵力耗竭,弟子伤亡惨重,后续出谷之路还需穿过黑风林与瘴气沼,那些地方魔障妖兽阻路。”
“我等实在没有把握自保,斗胆恳请姑娘能护送我等出谷!”
他顿了顿,补充道:“姑娘放心,我程、王两家虽算不上顶尖世家,却也有些底蕴。此番若能平安出谷,我程家愿以千年雪莲相赠,王家也会奉上上品灵石百枚,另有一枚避尘珠,可避天下邪祟,聊表谢意。只求姑娘能发发善心,护我等一程!”
“正是!”王清瑶连忙附和,“姑娘大仁大义,救我等于危难,我等断不敢亏待姑娘。出谷后,除了这些谢礼,我等还会将姑娘的恩情记在心上,后姑娘若有任何差遣,我程、王两家定当赴汤蹈火!”
青禾闻言,没有立刻应允,只是垂眸沉吟了片刻。
「送人送到底」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白色灵光,在空中轻轻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
片刻后,灵光散去,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
“注意安全。”
这是师父沈星的回应。
青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抬眼看向程阳与王清瑶,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我师傅允我出谷历练。护送你们可以,谢礼不必繁杂,只需后若我有需,你们能略尽绵力便好。”
“多谢姑娘!”
程阳脸上瞬间绽开狂喜,连忙拱手,“姑娘放心,我等必定信守承诺!”
他看着青禾清丽的眉眼,只觉得心跳更快——能与这样的奇女子同行,便是多了一道保命符,更是一段难得的机缘!
王清瑶也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弟子们整理行装,包扎伤口。
幸存的弟子们看着青禾的眼神满是感激与敬畏,有这样一位强者护送,他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时,远处的山林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兽吼,地面微微震颤——显然,又有妖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程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挡在了青禾身前,沉声道:
“姑娘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