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冷眼俯视着脚下这条失魂落魄的老狗,片刻,漠然转身,坐回龙椅。
殿内只剩魏忠贤压抑的抽泣与磕头声。
许久,朱由检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却更透骨寒:
“朕记得,当初向皇兄进献那‘紫霞露’的,是你门下哪个儿子来着?”
此言一出,魏忠贤的哭声戛然而止!
魏忠贤猛地抬头,脸上血泪模糊,眼中却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陛下!!!”
魏忠贤几乎是扑着向前,声音尖利变形:“奴婢对先帝忠心,天可表!奴婢绝无半分弑君之心!那‘紫霞露’……那只是民间偏方,奴婢、奴婢也是一片孝心,盼着先帝早康复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魏忠贤磕头如捣,力道之大,地面隐隐震动。
朱由检心中冷笑!
他自然知道魏忠贤是冤枉的!
这条老狗的权势全系于天启帝一身,皇帝活着,他才是九千岁!
皇帝死了,他什么都不是。
弑君?
除非他疯了。
但他要的,就是这份恐惧,这份被拿捏住命门的战栗。
“行了!” 朱由检打断魏忠贤声嘶力竭的表白,抿了一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兄临终前,曾拉着朕的手,说了三句话。”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其中一句便是:‘忠贤恪谨忠贞,可托大事。’”
朱由检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魏忠贤,你觉得……皇兄这话,说得对么?”
魏忠贤心头剧震,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浓重的黑暗与恐惧!
先帝遗言!
陛下亲口提及!
这不仅是宽恕的信号,这简直是……是重新递来的权柄!
“陛下!先帝隆恩,奴才万死难报!”
“奴才……奴才就是陛下的一条狗!”
“一条只知道听主子命令、为主子看家护院的狗!”
“先帝让奴才看门,奴才就绝不敢让一只野猫蹿进来!”
魏忠贤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带上了一种赌徒押上一切的决绝。
“指望你看门?” 朱由检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只怕,哪天睡得沉了,下场比皇兄……更不明不白。”
金耀阁的空气瞬间冻结,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王承恩噗通跪倒,脸色惨白。
魏忠贤却不再颤抖,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尽管嘴角溢血,形容狼狈,眼神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炽亮与狠绝。
魏忠贤伸出三指,指天立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陛下!奴才魏忠贤在此对天起誓!”
“此生此命,尽付陛下!”
“若存二心,若护主不力,叫奴才天打雷劈,死后堕入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
“陛下但有所命,刀山火海,奴才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王承恩也急忙叩首:“奴才也一样!谁想害皇爷,除非从奴才尸身上踏过去!”
“空口白话,朕听得多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魏忠贤身上,深邃难测,“不过,既然皇兄信你,有遗言托付,那朕……便给你一次机会。”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说你是狗?好啊,朕就当你是一条狗!狗若不咬该咬之人,若不护该护之主,那它便只剩下一个用处!”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剥皮拆骨般的寒意:“你,明白么?”
魏忠贤瞳孔紧缩,随即重重叩首:“奴才明白!奴才……谢陛下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定为陛下当好这条看门狗!”
魏忠贤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甚至可能……有了新的用处。
朱由检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这紫禁城啊,自永乐爷传至今,二百多年了。”
“殿宇巍峨,却也积了太多灰尘,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老鼠、臭虫。”
朱由检缓缓转回视线,落在魏忠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魏公公,你说……是不是该好好清扫一番了?”
魏忠贤心领神会,那股熟悉的、执掌生予夺的冰冷力量,似乎重新在血脉中流淌起来。
魏忠贤伏地,嗓音因激动和痛楚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陛下圣明!宫闱重地,岂容污秽藏匿?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 朱由检似乎满意了,语气恢复平淡,“下去吧!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职司,你暂且……重新掌起来!该做什么,不需朕教你吧?”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那曾让天下人胆寒的两大权柄,内廷批红之权,与外朝监察缉捕之刀,重新塞回了魏忠贤手中。
这便是帝王术!
先以雷霆之势碾碎其尊严,击垮其心防,让他深陷恐惧深渊!
再抛下一绳索,赐予他曾经失去甚至更甚的权柄!
恩威并施,起落分明。
让他清楚地知道,他能重新获得的一切,乃至他的性命,都只源于御座之上的恩赐。
魏忠贤当年权倾朝野,靠的正是这两样。
东厂提督,手握缇骑诏狱,是悬在百官头顶的森冷刀锋;司礼监秉笔,代帝批红,是控朝政走向的无形之手。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方能让他跺跺脚,京师震颤。
如今新帝将这两把利器交还,用意再明显不过——要他重新站到台前,做那柄扫清障碍、吸引火力的“脏刀”!
为皇权荡平道路,遮风挡雨。
就像天启帝那句“吾弟当为尧舜”,朱由检这几反复咀嚼,品出的绝非夸赞。
真正的深意,是让他像尧舜那样,垂拱而治,无需事必躬亲,只需高居明堂,保持超然。
而另一句“忠贤可计大事”,则更为直白——若有棘手难题、肮脏事务,乃至需要平息众怒时。
魏忠贤,便是那块最好的、随时可以抛出去平息风浪的压舱石,甚至……替罪羔羊!
听着那决定命运的旨意落地,魏忠贤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甚至激起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魏忠贤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奴才……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再造之恩,奴才万死难报!定为陛下肝脑涂地,肃清寰宇!”
说完,才小心翼翼、依旧躬着身,一步步向后挪去,退出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范围。
就在魏忠贤即将退出殿门门槛时,御座上的朱由检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用闲聊般的语气问侍立在旁的王承恩:
“朕记得……客氏离宫后,似乎还在京中?”
声音不高,却让魏忠贤即将迈出门槛的脚,生生钉在原地!
魏忠贤后背瞬间绷直,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