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体格更结实的那个只吐出四个字：“我懂砍人。”
沈栋笑出声，冰茶里的冰块跟着轻轻碰撞。”正好。
吉米，飞机，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办。
办得漂亮，一万奖金直接塞进你们口袋，位置也往上提一提。”
吉米眼皮倏地抬起。”您吩咐。”
“具体内容晚点单独说。”
沈栋用叉子指了指对面空位，“先坐。
阿华，再叫两杯冻柠茶。”
两人依言落座时，木制椅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吱呀声。
杯壁水珠聚成细流淌到桌面上时，沈栋转向一直候在旁边的阿华：“人手都齐了？”
“二百三十个，昨下午全部录完档案。”
“我打算让阿生那七兄妹轮流训他们。
不用太久，每人集中练一个月，教点实战里能立刻用上的招式。”
沈栋撕开砂糖包，将颗粒倒进渐空的茶杯，“你觉得那些新人会抵触吗？”
阿华沉吟道：“白天上工晚上受训，恐怕会有人抱怨。”
“如果训完直接发三千港币呢？现金，不过账，当场结清。”
阿华怔了怔，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那我今晚就去拟训练排期表。”
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落进天养生摊开的掌心。
金属触感还带着体温，像一枚温热的硬币。
车是新的，丰田标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昨天才从码头仓库开回来，海腥味似乎还黏在轮胎缝里。
不止这一辆，阿华也拿到了钥匙，还有十多辆面包车沉默地停在厂区角落，统共花了八十万——走私货的价码，比市面低三成。
鸿运服装厂三楼，窗户蒙着灰。
阿华把烟按灭在铁皮罐边缘，声音压得平直：“四百多人，每人三千，每月就是一百二十万出头。”
他顿了顿，“栋哥，数目不小。”
沈栋的目光落在窗外晾晒的成排工服上，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群灰鸽子。”钱从我账上走。”
他说，“厂子腾出西侧仓库，每次塞一百人进去，轮着来。
白天看厂，夜里练刀。”
消息散出去那天，抱怨像水般漫过走廊。
可当三千块港币的数目砸进耳朵里，所有声音骤然静了。
对蹲在街角收保护费的马仔来说，这数字够付半年房租，或者买一条金链子拴在脖子上显摆。
报名纸在半小时内被手汗浸透，边缘卷起毛边。
天养生站在仓库铁门边，阴影切开他半边脸。
沈栋递过去一柄未 ** 的 ** ，刀背厚实，压手。”按雇佣兵那套来。”
沈栋说，“不要花架子，只教怎么出刀快、收刀稳，混战时怎么背靠背站。”
他顿了顿，“你不用跟班，从今天起，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天养生点头，喉结滑动一下，没出声。
中环的洪兴总部会议室空旷得能听见空调管道嘶鸣。
长桌漆面倒映着惨白灯管，恐龙到得最早，指节无意识地敲打桌面，像在数秒。
大飞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街边鱼蛋摊的咖喱味，他咧嘴笑，露出镶金的犬齿：“阿栋，丧东那条街你吞得够狠，屯门的话事人椅子该烫你屁股了。”
沈栋没接烟，只将打火机竖在桌上，金属壳映出扭曲的人影。”恐龙哥坐镇屯门十几年，轮不到我。”
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大飞愣住，金牙的光暗下去半截。”你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
恐龙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混着痰音。”够意思，往后有我撑你。”
角落传来塑料椅腿刮地的锐响。
山鸡站起来时撞翻了烟灰缸，烟蒂撒了一地。”南哥也有资格争！”
他脖颈涨红，青筋蚯蚓般蠕动，“你们当他是透明的？”
恐龙敲桌子的手指停了，眼皮缓缓掀起。”阿南，”
他声音沉下去，“管好你的人。
老大讲话，马仔嘴，洪兴哪年的规矩？”
“规矩？”
山鸡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碎半截烟头。
“规矩就是你先学会用脑子，再用嘴。”
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靓坤斜倚在门框上，西装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花衬衫。
他慢悠悠晃进来，皮鞋跟敲出断续的节拍。”铜锣湾出来的崽，大就教出这点货色？没当场劈你算恐龙脾气好。”
恐龙的指节捏得发白，冷笑从齿缝挤出来：“现在的后生，连尊卑两个字笔画都不会写。”
山鸡的拳头攥紧时，陈浩南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胛骨上，力道沉得让布料陷下去。”出去。”
陈浩南说，眼睛却看着恐龙，“先出去等。”
门合拢的缝隙里，山鸡最后瞥见的是沈栋侧脸——那人正低头旋开保温杯，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所有表情。
山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憋屈。”南哥那边，他们做得太出格了。”
沈栋的视线没动，话是对着山鸡说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这里能开口的，起码得是挂了红棍名号的人。
你年纪还轻，多做事，说不定明年这张椅子就有你一份。”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又又涩。
靓坤歪在椅子里，嘴角扯着。”阿栋，你也太把他当回事。
本事没见多大，火气倒是不小，见了女人更是挪不动步。
这种料色，能有什么出息？”
山鸡的脸瞬间涨红，手指猛地戳向笑声的来源。”靓坤！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说的就是你，废物。”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风。
大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脸色立刻沉了下去。”阿坤，山鸡跟我吃饭的，要教训也轮不到你。”
靓坤脖子往后一仰，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冷笑。”难怪，原来子就是歪的。
大，有空多教教你的人，什么叫规矩。”
“规矩？”
大往前踏了一步，“我看最该学规矩的是你。
一个当大哥的，整天盯着下面兄弟的错处找茬，洪兴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洪兴十二个堂口，排排坐。”
靓坤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论手腕，论地盘，你大哪次不是垫底？当年要不是蒋先生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街边给人擦车呢。”
大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本就是一点就着的脾气，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桶。
“靓坤！ ** 是不是想打！”
他吼了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手下立刻围拢，眼神不善地盯死对面。
靓坤那边的人也不含糊，几乎同时起身顶了上去。
肩膀撞着肩膀，膛抵着膛，推搡和低骂混成一团，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 ** 味。
“哟，这么热闹？我还以为是外头的人闯进来了。”
门口又晃进来几个人，是其他几个区的负责人。
他们瞧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非但没劝，反而抱着胳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闲话，脸上明晃晃挂着看戏的神情。
有这些人杵着，架自然是打不起来了。
大和靓坤各自被手下稍稍拉开，只是眼神还像刀子似的往对方身上剐。
没过多久，蒋天生到了。
会议正式开始。
陈耀照例先说了说这一个月里社团的大小事务，话里话外几次提到了沈栋的名字，赞他做事稳妥。
等这些场面话说完，蒋天生才切入正题。
“波叔年纪到了，想退下去享清福。
屯门那边得有个新坐馆，各位有什么想法？”
大抢在第一个开口：“蒋先生，浩南为社团拼了十年，功劳苦劳大家都看得见。
我推他坐屯门的位置。”
“笑话。”
靓坤立刻截断话头，声音里满是讥诮，“屯门自己家里明明摆着两红棍，不从里面挑，反倒要从你铜锣湾调人过去？你问问屯门的兄弟，他们肯点头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没说话的沈栋，又转回大脸上。”再说了，比功劳，陈浩南拿什么跟阿栋比？阿栋手里那几条街，哪一条不是实打实打下来的？论这个，屯门扛把子的椅子，就该阿栋去坐。”
大梗着脖子：“阿栋是能，浩南也不差什么！”
一阵女人的轻笑了进来，是十三妹。
她拨弄着涂得鲜红的指甲，不紧不慢地说：“我提个人——恐龙。
他跟了波叔十几年，屯门能有今天的样子，他流的汗最多。
波叔，您说呢？”
众人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老人。
波叔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恐龙……是帮了我很多。”
陈耀似乎有些意外，追问道：“波叔，您的意思是，推荐恐龙？”
“是。”
波叔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这话落下，好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沈栋。
他依旧坐在原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刚才讨论的事情和他毫无关系。
他和韩宾之间的约定，除了十三妹，没有第四个人知晓，连恐龙本人也被蒙在鼓里。
波叔之所以会开口支持恐龙，是因为在这之前，沈栋已经通过电话明确告诉这位老人：自己不想争这个位置。
韩宾的声音在会议桌一端响起：“举荐人才不必回避亲疏，我推举恐龙。”
收了钱的基哥紧接着表态：“恐龙确实合适。
** 行赏，这次也该轮到他了。”
黎胖子举起手：“我跟选恐龙。”
十二个堂口已有五位扛把子明确支持恐龙，胜局几乎已定。
蒋天生脸上仍挂着微笑，指尖却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作为社团的掌舵人，他向来主张制衡，绝不容许某方势力过度膨胀。
韩宾手握走私线路，资金人手都不缺，与十三妹、大宇等几位话事人往来密切。
若是再让他亲弟弟恐龙上位，这盘棋的平衡就彻底打破了。
他朝陈耀瞥去一个眼神，陈耀会意，正要开口——
观塘区的大宇却先出了声：“我也撑恐龙。”
九龙城区的兴叔笑着吐出两个字：“恐龙。”
靓坤见状，立刻跟上：“我同样支持恐龙。”
八个堂口的选择全部落向同一人，蒋天生已无回旋余地。
最终，恐龙坐上了屯门话事人的位置。
波叔起身拍了拍恐龙肩头：“好好做。”
恐龙躬身回应：“多谢波叔。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波叔离开后，恐龙整了整衣襟，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坐稳。
……
散会后，在众人各异的目光里，沈栋走向恐龙简单道贺，随即带着天养生转身离开。
车子驶出一段，天养生终于忍不住：“栋哥，论本事 ** 劳，您都在恐龙之上，为什么不去争那个位置？”
沈栋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笑了笑：“屯门现在有三批人，一批跟我，一批跟恐龙，一批还听波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