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把整个过程看完,从疯狗营冲进平原,到骑兵退去,到那群半死不活的人把倒下去的同伴一个个搬起来往回走。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将军,那个贾参……”
“我知道。”刘当打断他。
他看着贾参走在最后,走得一瘸一拐,背影却直,直得像是那把在腰间的长刀。
“这个人,”刘当慢慢说,声音里有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是个战争疯子。”
副将没搭话。
刘当也没再说话,只是把视线从贾参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北坡方向。
骑兵的烟尘已经散了,地平线重新变得空旷。
战事在第三天陷入了胶着。
东胡人没有强攻,他们围住了孤山。
孤山在加雁关东北十五里,是一块从平原里硬生生拱出来的石台地,不高,但四面陡,易守难攻。刘当带着一个千人队在追击溃退的东胡先锋时,被对方的精锐从侧面截断了归路,被上了孤山,出不来。
消息在傍晚传回关内。
营级将领们聚在一起,开了一场沉默的会。
没人是孬种,但没人是傻子——去救刘当,要穿过东胡人两千多骑兵的包围圈,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况且关内还要有人守,兵力不能全动,局势复杂,谁动谁承担责任。
会开了一个时辰,没有结论。
贾参坐在伙房营的角落里,把一碗冷掉的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出了门。
曹铁跟在后面,没问去哪。
刘胜跟在后面,也没问。
其余的疯狗营,一个接一个,跟了出来。
—
贾参去找了那场沉默会议里的一个百户,借了他手里的一张地图,在油灯下看了一刻钟,把孤山附近的地形记进脑子里,还了图,走出去。
“今晚去接刘将军。”
没人说话。
曹铁把手里的刀鞘拍了一下:”多少人围着孤山?”
“两千骑,分三层。”
“我们多少人?”
“能动弹的,四十三个。”
曹铁沉默片刻:”四十三个穿三层,两千骑。”
“对。”
曹铁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刀鞘系紧,抬起头:”怎么走?”
贾参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里划了几条线:”东胡人的三层包围,外层是游骑,内层是精锐,中间那层最厚,但中间那层之间有缝——他们不是一支军队,是三部拼起来的,协调不够紧,夜里会更散。”
“所以我们走中间那层?”
“走中间那层的缝。”贾参抬起头,”快进快出,不停,不恋战,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只往孤山方向跑。”
刘胜开口:”万一被咬住?”
“被咬住就打,打开了继续跑。”
这就是全部的方案。
没有备用,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
子时刚过,四十三个人出了关口,往东北方向走。
贾参把长刀背在身后,腰间多了两把短刃,都是从死去的东胡兵身上摘下来的,弯形刀身,出鞘极快。
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危险。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能见度只有三四十步,超出这个范围,什么都是模糊的影子。
他们走得极慢,靠着地形的起伏压低身形,贴着地面移动,几乎没有脚步声。贾参在最前面领路,每隔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听马蹄的方向,听人的呼吸,听风里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外层游骑的巡逻间隔大概是半刻钟,贾参估算着,带着人从两次巡逻之间的空档钻过去,像是穿针。
穿过外层,进入中间层。
这里骑兵的密度更高,火把星星点点散在黑暗里,四十三个人在火把之间的阴影中移动,每一步都是在赌对方的眼睛没有看过来。
有一次差点露。
一个东胡兵的战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马头转了过来,那双马眼在黑暗里反着光,正对着贾参趴着的方向。
贾参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压住了,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块石头,等着,等着,等着马的注意力转开。
骑兵在原地待了约莫十息,拨马转向,继续巡逻。
贾参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继续走。
穿过中间层,内层的精锐就在孤山脚下,火把密集,人数不少,没有任何缝隙可钻。
贾参停下来,在黑暗里看了片刻,回头,做了个手势。
这次不绕,直接冲。
—
冲的时候是最短暂的,也是最混乱的。
贾参提着长刀直接往最密集的火把群里,不避不让,速度极快,像一钻头。
内层的精锐猝不及防,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喊,就被贾参的短刃封住了喉咙。第二个挥刀过来,被曹铁用断臂那侧的残肢格开,另一只手的刀从肋骨间进去。
四十三个人形成一个楔形,尖端是贾参,往里压,往里钻,不停,不停,不停。
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冲,倒下的人爬起来继续跟上,爬不起来的,被旁边人拖着走。
喊声在内层精锐里炸开,东胡人的反应很快,但贾参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不够。
包围圈从外往内聚拢,四十三个人已经冲进了孤山脚下。
贾参仰头往上喊,用东胡方言喊了一句,又换成汉话再喊一句:”刘当!贾参来接你了!”
山顶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回应,火把往下移,山道上有脚步声下来。
刘当出现在贾参眼前的时候,右臂被简单包扎过,脸上有一道刀伤从颧骨划到下颌,站着,但脸色是那种失血之后的灰白。
他看见贾参,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来的是这张脸。
贾参没时间让他愣,拉住他的左臂:”能走?”
“能。”
“跟紧,别掉队。”
他转过身,长刀一横,往来路方向指了指:”撤。”
—
回去比进来更难。
东胡人的内层精锐已经从混乱里反应过来,骑兵开始往包围圈内侧压,火把连成一片,把黑夜照得支离破碎。
贾参带着人往中间层方向突,速度更快,也更乱,本不走原来的路,就是往人少的地方冲,往火把少的地方钻。
有一段路,他们被骑兵追上了,三十来骑从侧面斜过来,速度极快。
贾参不退,反而往对面冲,自己一个人迎上去,长刀在马头前划了个弧,战马受惊,前蹄腾空,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贾参踩着他的背借力,往上一跃,从战马的侧面翻过去,落地,继续跑。
这个动作太快,快到对面其余骑兵的刀还没劈下来,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有人在后面追,但黑夜是疯狗营的朋友,他们在黑暗里跑得比马还灵活,七拐八绕,把追兵甩进了地形的折叠里。
外层游骑的防线在混乱里也出现了漏洞,他们穿出去,跑,一直跑,跑到关口的灯火出现在视线里。
贾参停下来,回头数人数。
四十三个去,四十一个回,两个人留在了孤山脚下。
他把那两个名字记在脑子里,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关口。
—
刘当站在关口内侧,让军医处理右臂的伤,一直没说话。
贾参在旁边坐下来,把长刀横在膝盖上,开始慢慢擦刀身。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刘当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的?”
“穿进来的。”贾参没抬头。
“中间那层有两千骑。”
“两千骑也有缝。”
刘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不像是将军会问的问题:”你怕过吗?”
贾参想了想,抬起头:”怕过。”
“什么时候?”
“每次开始之前。”他把刀回鞘里,”开始之后就忘了。”
刘当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苦是松。
贾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刘当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的命,今晚归我了。”
刘当的笑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血迹、站得笔直的少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过来,不是威胁,不是算计,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事实陈述。
刘当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反驳。
贾参转过身,往伙房营的方向走,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关口石壁的部。
曹铁跟上去,刘胜跟上去,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跟上去。
关口里的其他兵士站在两侧,看着这一行人走过,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漠视,也不再是好奇,是某种更接近于认可的东西,压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却真实存在。
加雁关的夜风从关口的豁口里灌进来,把火把吹得乱摇。
贾参的背影走进了那片摇晃的光影里,消失不见。
他用三场仗,在这个被遗忘的北境边关,一刀一刀刻出了自己的规矩。
军令在正午抵达。
一张薄薄的公文,加盖加雁关守备司的朱印,被一个面色古怪的传令兵捏在手里,在第九营的帐门外站了将近半柱香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来。
贾参坐在行军凳上擦刀。
那把从荣国府祠堂带出来的长刀,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缺口,是他爷爷辈的功勋刀,在他手里打出来的缺口远不止这一道。他一下一下地擦,节奏极慢,却极稳,像是在做某种需要虔诚的事。
传令兵把公文搁在桌角,低头告退。
刘胜一把抓起来扫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千户长。”
贾参没抬头。”念。”
“第九营千户长,贾参,因斩首二十七级、救将全军之功,破格提升为第九营统制,兼领千户长职……”刘胜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了一个调,”加雁关守备刘当亲署,即起接管第九营全员建制。”
帐内安静了一瞬。
曹铁坐在角落里,那条断臂的袖子扎得紧,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藏住眼角的东西。他加入这支队伍的第一天,还是个被丢进伙房营等死的废人,穿着烂絮棉袄,手里拿一把缺了刃的柴刀。
贾参把刀回鞘里,站起来接过公文,只扫了一眼,叠好塞进怀里。
“把人都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