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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九营现有编制八百九十三人,加上流亡来投的一批义勇,拼拼凑凑刚好破千。这支部队在加雁关的各部将领眼里一直是个异类——跑步跑得比马队还狠,吃饭吃得比谁都少,打仗的时候像一群不要命的猎狗扑上去,而且不论对手多强,下手绝不留情。

他们自己管自己叫”疯狗营”,现在外面的人也这么叫。

没有人觉得这个称号是侮辱。

贾参在练场正中站定,冬的风把他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孔在这半年里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看人的时候有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压迫感。

八百九十三人在他面前站成方阵,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我是千户长。”贾参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落得很重,”这不是朝廷给我的,是你们帮我出来的。”

没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只说一件事。”他扫视一遍,目光在几张脸上停顿了片刻,”你们听我的命令,我用命护你们的命。朝廷的军令有用,就用;朝廷的军令让你们去死,就给我扔了。记住,你们只是贾字营的兵,不是任何人的炮灰。”

方阵里有人呼出一口白气,更多的人攥紧了拳头。

刘胜站在右侧,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低下头笑了一声。

从那天起,贾参开始真正动这支军队的骨头。

他重编了队伍的层级,把原本混乱的伍长、什长体系全部推倒重来,按照他脑子里的特种大队编制重新搭:斥候队、破阵队、弓弩队、辎重队,各有主将,各有职责,任何一支队伍单独拉出去都能独立作战。他亲自带着斥候队在方圆四十里内踏遍每一道山梁,把地形画成图,图上每一条标注都是亲手走过的。

他推行的练没有花架子。没有旗阵,没有典,只有一条命令——把你认为不可能的极限再往后推一尺。

破阵队要在负重三十斤的情况下强跑五里,然后立刻接阵形对抗演练。弓弩队要在一百步外射穿一寸厚的木靶,连续命中六支为合格,低于六支的回去加练。斥候队要在不携带粮的情况下在雪原独自生存三天,带着猎物回来。

有人练到吐血。有人练到摔倒在雪地里起不来。

贾参见到了,走过去,伸一只手,把人拎起来,让人继续练。

他不说激励的话,他只是继续练。

这本身就是一种比什么话都有力的东西。

半个月后,第九营打出了一场演习——对阵关内治安最强的第三营,兵力三比一,第九营被围。贾参下令分三路突围,指定了三个集结点,在乱战中用不到两刻钟完成了穿合围。

第三营的将领事后对刘当说,那帮人打仗不像是了队列典的兵,更像是野兽。

刘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野兽也好。”他说,”总比一群绵羊好。”

加雁关的冬天,风是真正会咬人的那种风,沿着山壁灌下来,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夜里站哨的兵都缩在羊皮袄里,把脸埋进领子,只露两只眼睛。

贾参那个时候通常不睡。

他有一个习惯,每到入夜,他会在帐内铺开那张手绘的地图,看上一个时辰。不是看地形,是在推演。他脑子里有一套东西,是从前那个”铁十一”带来的——战场上发生的每一个变量都可以被抽象成模型,输入足够多的参数,就能预判结果。

他在脑子里反复运算,边关的局势、东胡的兵力分布、各部将领的性格与决策习惯、粮道与天气的关系。

每一次运算,得出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东胡今年一定会大举南下。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可能的突破点,然后把最危险的那一个用炭笔画了个圈。

那是加雁关西侧的一段低矮山口,历来守备薄弱,上一次被突破是二十年前,那一仗死了三千守军。

贾参把炭笔搁下,用手指在那个圈上轻轻敲了两下。

时机还没到。

但快了。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极低,整片天像一块灰白的铁板扣在天边。

贾参骑在一匹缴获的东胡矮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百人,轻装,每人携带三天粮,刀具全部重新磨过,刃口能削断牛皮。

“走。”

没有号令,没有旗帜,第九营的这五百人无声地跟上,踏进了西北方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刘当给的任务很简单:拔除关外三十里内依附东胡的游牧据点,断掉东胡南下的眼线和补给来源。

贾参接过军令,没问什么。

他只在出发前对刘胜说了一句话。

“遇到的,一个不留。”

刘胜沉默了三秒,点头。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叫”铁勒泉”的游牧营地,距关口二十二里,有帐篷四十余顶,牧民和丁壮加起来大约三百人,其中能战的男丁约八十。这个部落世代给东胡探报关内动向,历次关口被袭,他们提前散出的信鸽是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

贾参在雪原外沿停下,用了一个时辰让斥候把营地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透底,确认了出入口的方向、牲口的位置、帐篷的分布。

子时,他下令进兵。

斥候队先行,无声割断了外围的绊索,解决了两个巡夜的丁壮。随后弓弩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破阵队手持短刀紧随其后。

整个突击在两刻钟内结束。

贾参策马进营的时候,篝火还没熄,烟在雪地上方升起一缕,像某种挽留的姿态。他看见有人跪下,有人举手,有人用不标准的汉话喊”降了降了”,有人哭。

他没有停。

他在马上看着这些,面色没有变化,只是把视线移向刘胜。

刘胜明白这个眼神,转头吩咐下去。

后来有一个伍长问过贾参,能不能留妇孺。

贾参骑在马上,看着那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知道上一次关口被袭是谁传的消息?”他顿了顿,”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他娘塞进芦苇丛,记住了从关墙进出的换班时辰,然后跑了三十里送到东胡大营。”

那个伍长没有再说话。

贾参拨转马头,往下一个目标去了。

他们用了九天,扫了七个据点。

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程序:侦察、合围、突击、清扫。每一个据点被清完之后,贾参让人把能用的牲口、粮食、皮货、刀具全部带走,帐篷全部烧掉。冰雪会把灰烬盖住,到来年春天,这里就什么都不剩。

第五个据点清完之后,他们从一个逃跑未遂的东胡探子口中得到了消息——东胡人已经知道关外出现了一支汉军的队伍,在那边传的名字叫”贾阎罗”。

探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贾参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彻骨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不可预测的恐惧。

贾参听完,把那个探子从地上拎起来。

“告诉他们,我还会再来。”

他让人把那个探子的两手指切掉,然后放走了。

他需要有人把消息带回去。

整个雪原剿灭的行动,贾参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让人几乎看不懂的冷静,像是在处理一件纯粹的工程问题。他不屠,他清除——这两者在他脑子里有精确的区分:屠是无目的的宣泄,清除是有目的的外科手术。他每一刀都有用处,每一把火都有用处。

伤亡极低。

第九营在九天里共损失十一人,其中七人死于战斗,四人死于雪原的严寒和脚伤。贾参把这十一个名字全部记下,回关后亲自去找刘当,要求给抚恤。

刘当批了。

比规制多两成。

回程的时候,队伍后面多了一百四十匹马,两百套皮甲,还有数量可观的粮食和皮货。曹铁坐在一辆缴获的轮车上,看着这些东西,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在养兵,不是在打仗。”

刘胜走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他知道曹铁说的是实情。

贾参的每一场战斗都不只是战斗,都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计划积攒筹码——马匹、甲胄、粮食、银钱、人心。他的眼睛从不在当下停留,他看的是那个距离他还很远的地方。

营地里出现了第一张新面孔,是一个从东胡俘虏里挑出来的,幼年被掳,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年,会说流利的东胡语,识得草原上各部落的旗帜和印记。

贾参把他留下,给他饭吃,给他皮袄,对他说了三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不想回中原?”

“给我做事,我带你回去。”

那个叫陈七,半晌没开口,最后点了头。

贾参拍了拍他的肩,就走开了。

他不需要更多的誓言。一个人愿不愿意跟你,不是靠嘴巴说清楚的,是靠之后的事情说清楚的。

回关的最后一天,下了大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风把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刀割一样。贾参骑在马上,缩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加雁关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雪幕里浮现出来。

那道关墙他见过很多次,每次见都没什么感觉。

这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把这九天收进去,翻了个数,继续往前看。

探马是在夜里回来的。

那个骑手在关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守门的兵认出旗帜,赶紧把闸门抬起半截,人连马一起钻进来,在关内的石板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积雪印。

贾参不需要听完全部的情报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十万,东胡集结了十万。

这个数字在关内的将领之间传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让整个加雁关染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低沉气压,仿佛有人在空气里加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进去都带着铁锈味。

刘当在午时把各部将领召集到守备司,把情报往桌上一铺,看着众人。

没有人先开口。

贾参坐在末席,双臂交叉,看着那张地图,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看比地图更远的地方。

“加雁关守军总计不足三万,东胡十万兵马若从正面压关,守是守不住的。”说话的是第三营的统领孟宽,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额头上有一道从太阳斜到耳的长疤,”我的意思,须得向北境都督府请援,否则死守无益。”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刘当没有表态,只是转头看向贾参。

贾参没有动,只是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刘当脸上。

“援军来得及吗?”他问。

孟宽皱眉。”若快马加急——”

“从都督府发兵到这里,最快七天。”贾参平静地打断,”东胡若在七天内破关,援军来了又能做什么?”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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