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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后,小九和张铁柱先后回来了。

小九带回了一摞厚厚的材料,是用毛边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内容详实,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十页。他在松江府蹲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跟各种各样的人打听消息——茶馆里的茶客、酒楼里的跑堂、街边的小贩、田里的佃户、衙门里的差役、甚至赵府的下人。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一个一个地问,一句一句地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记性好,别人说的话,他能记住八九成,回来后再请柳如烟帮他整理成文字。

张铁柱带回的东西更实在——几封信的抄本和一本账册的摘录。他通过刑部的老关系,找到了松江知府衙门里的一个书吏,花了几两银子,买到了这些内部材料。那书吏是个老实人,姓周,在衙门里了十几年,一直不得志,对李铭的不满已经积压了很多年,所以愿意帮忙。张铁柱跟他在一个隐蔽的茶馆里见了面,他把材料塞给张铁柱,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就走了,生怕被人看到。

沈墨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脸色越凝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赵伯仁在松江府拥有良田六千亩,占了全府耕地的一成还多。六千亩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种十亩地就能勉强糊口。六千亩,够六百个家庭生存。但这些田地,大部分不是赵伯仁花钱买的,而是从农民手里强占来的。他用的手段很简单,但很恶毒——先借钱给农民,利息极高,月息三分,利滚利。农民还不上,就拿田地抵债。还不上债的农民,要么成为他的佃户,交七成租子;要么滚蛋,把田地让出来,自己去讨饭。

有的农民不甘心,去官府告状。但官府跟赵伯仁是一家,告了也白告。有一个叫王老实的农民,因为不肯签字画押,被赵家的家丁打断了双腿,扔在路边,第二天就死了。他的老婆去衙门告状,李铭不但不受理,反而打了她二十板子,说她“诬告朝廷命官”。她被打得皮开肉绽,抬回家没几天也死了。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成了孤儿,流落街头,不知道是死是活。没有人敢管,也没有人愿意管。在松江府,赵家就是天,赵家就是法。

除了田地,赵伯仁还开了三家当铺、两家酒楼、一家绸缎庄。这些生意,表面上是他的,实际上背后是赵伯庸在纵。当铺的利息比别家高出一倍,月息五分,借一两银子,一个月就要还一两五钱。如果有人还不上,赵家的打手就会上门,砸东西、、抢东西,把人往死里。酒楼和绸缎庄的货都是从外地低价买进来的,再高价卖出,赚取暴利。他们的货比别人便宜,但质量不比别人差,所以生意很好,垄断了整个松江府的市场。如果有人敢跟他竞争,他就会让官府出面,以各种理由查封对方的店铺——消防不合格、卫生不达标、偷税漏税,什么理由都能找到。在松江府,没有人敢跟赵家做生意,因为做不过,也得罪不起。

更可怕的是,赵伯仁还养着一批打手,号称“赵家护院”,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武装。这些人有三四十个,个个身强力壮,会拳脚,有的还带着刀。他们平时在赵府里吃喝玩乐,养得膘肥体壮。一旦有人得罪了赵家,他们就会出动,、砸店、抢东西,无恶不作。松江府的百姓私下里叫他们“赵家狗”,但没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因为说了的人,不是被打断了腿,就是被割了舌头,或者直接消失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个赵伯仁,简直就是松江府的土皇帝。”小九气愤地说,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他比秦桧之还坏!秦桧之贪钱,但至少还披着一层官皮,还要脸面,做事还要遮遮掩掩。赵伯仁连脸都不要了!他就是个土匪!是个强盗!是个人犯!”

沈墨没有说话,继续看张铁柱带回来的材料。他的眼睛在纸页上快速移动,一个字都不放过。

松江知府李铭,天祐八年进士,天祐十年任松江知府,至今已五年。他在松江府的风评极差,老百姓背地里叫他“李剥皮”,意思是剥老百姓的皮,连骨头都不剩。他的贪腐手段很简单,但很有效——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他手下的官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知县一千两,主事五百两,师爷三百两。给钱的,就能当官;不给钱的,再有能力也不行。他每年从下面收上来的银子,至少有上万两。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用来买田置地、养小老婆;一部分送给了赵伯庸,作为“保护费”;一部分用来打点上面的关系,确保自己能够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坐下去。

李铭跟赵伯仁是亲家,李铭的儿子娶了赵伯仁的女儿。两家人经常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关系亲密得像一家人。逢年过节,李铭都会带着厚礼去赵府拜访,赵伯仁也会回礼。两家人在松江府一明一暗,互相配合,把松江府变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赵伯仁在松江府的违法勾当,李铭不但不管,反而包庇。有几次,赵伯仁的打手打死了人,苦主告到衙门,李铭不但不受理,反而把苦主打了一顿板子,赶了出去,说他们“扰乱公堂”。那些苦主无处申冤,有的跳了河,有的上了吊,有的从此消失在人海中,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沈墨把材料整理好,一份一份地分类,用线装订成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些材料,每一页都是老百姓的血泪,每一行都是赵伯仁和李铭的罪行。他要把它们带回去,呈给皇帝,让皇帝看看,他的江南道被这些人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小九,张铁柱,你们辛苦了。”沈墨说,声音有些沙哑,“明天我们去苏州。”

“去苏州?”小九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变成了担忧,“沈郎中,您不是说直接去苏州太危险吗?赵伯庸在苏州,咱们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现在不一样了。”沈墨说,目光坚定,“我们有材料了。这些材料,虽然还不够直接扳倒赵伯庸,但已经足够让皇帝下旨抓赵伯仁和李铭了。抓了他们,就能撬开他们的嘴,从他们嘴里拿到赵伯庸的罪证。赵伯仁是赵伯庸的亲弟弟,他一定知道很多内幕。李铭是赵伯庸的爪牙,他也一定知道很多秘密。只要他们开口,赵伯庸就跑不了。”

小九和张铁柱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他们知道,沈墨说得对。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唯一的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墨就带着人出发了。

从松江府到苏州,大约两百里路,骑马一天能到。但沈墨没有走官道,而是继续走乡间小路。官道虽然好走,但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太多,容易被赵伯庸的眼线发现。他们一共十二个人,目标太大,走官道等于告诉赵伯庸“我们来了”。乡间小路虽然难走,但人少,不会被注意。

路很难走。前几天下过雨,小路泥泞不堪,马蹄踩进去,都费劲,有时候马蹄陷得太深,马都拔不出来,人要下去帮忙推。有些地方积水很深,没过了马腿,马不敢走,只能绕路。绕路就要多走十几里,浪费时间和体力,有时候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地,要重新找路。但沈墨不着急,他宁愿慢一点,也不想被人发现。他让张铁柱走在最前面探路,自己带着队伍跟在后面,遇到岔路就停下来,等张铁柱回来报告前面的情况再决定往哪边走。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苏州城外。

苏州比扬州更繁华,比松江府更气派。城墙高耸,有五六丈高,站在城墙下仰望,帽子都会掉下来。城门巍峨,城门楼有三层,飞檐翘角,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城楼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金色的宫殿。护城河宽阔,有十几丈宽,河水清澈,倒映着城墙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河上有几座石拱桥,桥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沈墨没有进城,而是让张铁柱带着八个差役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下,只带了小九和柳如烟进城。三个人都换了便服,扮作商人,穿的是普通的绸袍,戴的是普通的帽子,看起来就像是从外地来做生意的小商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客栈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叫“悦来客栈”,是一个姓陈的老头开的。客栈不大,只有八间房,但收拾得很净,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是客人乘凉聊天的地方。

陈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他是个话多的人,看到客人就聊个不停,从天气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生意,从生意聊到官府,什么都聊。他的老伴早些年去世了,儿子在杭州做生意,一年才回来一次。他一个人守着这家客栈,子过得清闲但也寂寞,所以特别爱跟客人聊天。

“三位客官,从哪儿来啊?”陈老板一边倒茶一边问,茶是粗茶,颜色发黄,但泡得很浓,味道苦涩,带着一股焦香。茶杯是粗瓷的,碗口有缺口,但洗得很净。

“从京城来,做丝绸生意的。”沈墨随口编了个身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苦涩让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京城来的?”陈老板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京城好啊,天子脚下。咱们苏州也不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三位客官来得正好,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苏州的花灯可是出了名的。到时候满街都是花灯,有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那种能转的灯,上面画着《西厢记》《牡丹亭》的故事,转起来跟活的一样,好看得很!还有猜灯谜的,猜中了有奖品,去年有人猜中了一个,奖了一坛子好酒呢!热闹得很!”

沈墨笑了笑:“那我们可得好好看看。”

“对了,三位客官在苏州有熟人吗?要不要我帮你们介绍几个丝绸商人?”陈老板热情地说,“我认识几个做丝绸生意的,都是老实人,做了几十年了,不会坑人。他们的货好,价格也公道。要是您自己去市场上买,那些店家看您是外地人,肯定要价高。我介绍您去,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给您便宜些。”

“不用了,我们自己转转就行。”沈墨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陈老板,我听说苏州的按察使赵大人很厉害,是不是真的?”

陈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大人是咱们苏州最大的官,正三品,管着整个江南道的刑名案件,生大权都在他手里。得罪不起啊。您要是在外面说他的不是,小心被人听到,惹麻烦。”

“我就是随便问问。”沈墨笑着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赵大人的名声,我在京城也听说过。听说他很有本事,把江南道治理得井井有条。”

陈老板的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手在茶杯上摩挲着,指节发白。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无奈,有愤怒,有悲哀,也有恐惧。

“客官,您慢慢喝茶,我去给您准备晚饭。”陈老板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蹒跚,背影看起来格外苍老。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陈老板的反应说明,赵伯庸在苏州的名声不好,但没有人敢说。因为说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不是被关进了大牢,在里面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就是被打断了腿,扔在路边,变成了乞丐;或者直接消失了,连尸首都找不到,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第二天,沈墨开始在苏州城里转悠。

苏州比扬州还要繁华。街道宽阔,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被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下雨天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不然会滑倒。店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密不透风,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蓝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像是一片彩色的森林。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袍的商人,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算盘,嘴里算着账;有穿着官袍的官员,昂首挺,趾高气扬,身后跟着一群跟班;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有穿着花枝招展的女人,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站在胭脂铺门口招揽客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听不懂的话,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卖绸缎的店铺里,各色绸缎挂在架子上,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片五彩的云霞。店里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上好的绸缎!杭州产的!苏州织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卖茶叶的店铺里,各种茶叶装在锡罐里,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香气扑鼻,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店里的茶师傅坐在门口,用小火炉烧水泡茶,给过往的行人品尝。卖瓷器的店铺里,青花瓷、粉彩瓷、斗彩瓷、五彩瓷,琳琅满目,摆满了货架,让人眼花缭乱。店里的瓷器都是从景德镇运来的,件件都是精品,价格不菲。卖珠宝的店铺里,金银首饰、翡翠玉石、珍珠玛瑙,璀璨夺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店里的伙计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着首饰给客人看,生怕磕了碰了。

街头巷尾,到处是茶馆、酒楼、戏园子。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着《列国志》《楚汉演义》的故事,讲到精彩处,听众们拍手叫好,茶钱像雨点一样扔上去。说书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声音洪亮,表情丰富,一个人能模仿几十个人的声音,学男学女,学老学少,惟妙惟肖。酒楼里,猜拳声、笑骂声、唱歌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热菜来了”,身手矫健得像杂技演员。戏园子里,锣鼓喧天,演员们在台上唱念做打,台下观众叫好连连。戏园子门口贴着大红的海报,写着今天演出的剧目——《长生殿》《桃花扇》《窦娥冤》,都是老百姓爱看的戏。

但沈墨注意到,这繁华的背后,藏着深深的贫穷。在那些高大的店铺后面,是破旧的民居,墙壁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竹篾和稻草,像是一具具骷髅。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漆漆的房梁,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窗户上没有纸,用破布堵着,风一吹,破布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哭。在那些光鲜的富人身边,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角,伸着手,眼睛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他们的衣服破得不能再破了,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们的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在那些欢快的笑声下面,是无声的哭泣,是无数被压迫、被剥削、被遗忘的百姓的眼泪。

他走到一座高大的衙门前面,停下来。

衙门坐北朝南,占地极广,从东到西少说有上百丈。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丈多高,墙上刷着白灰,白得刺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让人不敢直视。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按察使司”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据说是当朝书法大家亲笔所题。匾额是用整块楠木雕成的,外面刷着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匾额下面,是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颗铜钉都有拳头那么大。门口站着四个差役,穿着崭新的皂衣,腰悬朴刀,威风凛凛,目不斜视。他们的站姿笔直,像四柱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动,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就是赵伯庸的衙门。

沈墨站在对面的一家茶馆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喝着。碧螺春是苏州的名茶,产于太湖洞庭山,茶叶卷曲如螺,色泽碧绿,香气清雅,入口甘甜。但沈墨喝不出什么滋味,他的心思全在那座衙门上。透过窗户的薄纸,他看着那座衙门,像一个猎人在观察猎物的踪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官员,穿着各色官袍,红的、蓝的、青的,坐着轿子来的。轿子有四人抬的,有八人抬的,轿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轿子停在门口,轿夫们弯着腰,掀开轿帘,官员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头都不回,像是回自己的家一样随意。有商人,穿着绸袍,骑着马来的,马是高头大马,鞍辔华丽,马铃叮当响。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石桩一排有十几个,全都拴满了马。商人们点头哈腰地走进去,手里拿着礼盒,脸上堆着笑,像是一群摇尾巴的狗。有百姓,穿着粗布衣裳,走着来的,有的还背着东西,在门口被差役拦住,盘问半天才放进去。有的百姓被拦在外面,怎么求都进不去,只能跪在门口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沈墨看了一个上午,记下了很多细节。谁来了,谁走了,谁进去了多久,谁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谁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他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他的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下午,他去了赵伯庸的府邸。

赵伯庸的府邸在城东的桃花坞,是苏州最贵的地方,地价是别处的十倍。这里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区,住的不是高官就是巨富,寻常百姓本进不来。街道宽阔整洁,能并排走六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一尘不染。两旁种着桃树和柳树,虽然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象春天的时候,桃花盛开,柳絮飞舞,该是多么美丽的景象。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石凳,供行人休息。路两边还有石灯笼,晚上会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

赵府占地几十亩,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宅子都要气派。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丈五尺高,比衙门的围墙还高五尺,站在墙下仰望,帽子都会掉下来。墙头上铺着琉璃瓦,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金色的龙。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像是一座缩小了的皇宫。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衙门门口的还大,有一人多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每一个从门前走过的人。门口站着八个家丁,穿着崭新的绸袍,腰间别着刀,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站在那里像八柱子。

沈墨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那座府邸。他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和丝竹声,悠扬的乐曲在空气中飘荡,夹杂着男人的大笑和女人的娇嗔。那笑声很大,很放肆,像是在炫耀什么。赵伯庸正在宴客,而且客人不少,从笑声的数量来判断,至少有十几个人。

“沈墨,你看那边。”柳如烟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紧张。她的手指向府邸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那里有一个后门,平时不怎么开,门上长满了青苔,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沈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几个人从后门出来,抬着几个大箱子,装上了一辆马车。箱子是红木的,很大,有一人长,半人高,很沉,抬箱子的伙计累得满头大汗,额头上青筋暴起,脚步踉跄,走几步就要歇一下。箱子上面还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赵府”两个字,盖着红色的印章,印章很大,有巴掌那么大。一共有五个箱子,装了满满一马车。马车是黑色的,很豪华,车厢上刻着金色的花纹,拉车的马是两匹白色的骏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等的良驹。

“那是什么?”沈墨问,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箱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上面。

“不知道。”柳如烟摇了摇头,“但看起来像是金银珠宝。箱子的分量很重,抬的人很吃力。而且那些箱子上的封条,说明是赵府的东西,不是外面的。赵伯庸在转移财产?”

沈墨的心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赵伯庸在转移财产?他知道有人要查他了?还是只是例行公事地把东西运到别处去?如果是转移财产,那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风声,知道朝廷要动他了。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会跑路,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狗急跳墙。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他让小九跟上去,看看那辆马车去了哪里。小九身手好,跑得快,腿脚利索,最适合这种跟踪的活儿。小九点了点头,猫着腰,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沈墨和柳如烟站在原地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沈墨的心一直悬着,担心小九被人发现,担心那辆马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担心箱子里的东西被转移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多时辰后,小九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是一只逮到了猎物的猎犬。

“沈郎中,那辆马车去了城外的码头。”小九一边喘气一边说,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码头在城西,离这里大约七八里路。他们把箱子装上了一艘船。船很大,有三层,看起来像是跑长途的,船上挂着‘周记’的旗子。”

“船主呢?你见到船主了吗?”沈墨问,声音有些急促。

“见到了。我假装是送货的,跟船主聊了几句。”小九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周,说话带着京城口音。我打听了一下,那艘船是去京城的,明天一早开船。船主说,箱子里的东西是赵老爷送给京城一位贵人的年礼,收货人是一个叫‘周记钱庄’的地方。他还说,这些东西很贵重,让我小心搬运,磕了碰了赔不起。”

年礼?沈墨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和愤怒。什么年礼需要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什么年礼需要这么沉?什么年礼要半夜三更从后门偷偷运出去?那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就是金子,或者是珠宝玉器。说是“年礼”,其实就是贿赂。赵伯庸在京城有同党,而且这个同党的势力不小,能让赵伯庸送这么多东西。

运到京城去。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赵伯庸在京城有同党?还是他在转移财产,准备跑路?周记钱庄,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京城里的钱庄他都知道,最大的几家是恒丰、源丰、福源,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周记”。这说明这个周记钱庄要么是家小钱庄,不为人知;要么是家,专门给权贵洗钱。

“周记钱庄的老板是谁?查得到吗?”沈墨问。

小九摇了摇头:“船主不肯说。他说那是老板的事,他一个跑船的不知道。我问了码头上的其他人,也没人知道。这个周记钱庄很神秘,从来不在市面上露面,只在码头有一个仓库,专门收货发货。”

沈墨沉默了几息,在脑海里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周记钱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如果能查到周记钱庄的老板是谁,就能知道赵伯庸在京城的关系网。

“小九,你辛苦了。”沈墨拍了拍小九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小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赵府的灯火,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赵伯庸在转移财产,说明他已经有了防备。他必须加快速度,抢在赵伯庸销毁证据、跑路之前,拿到足够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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