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主角是沈默的这部精彩小说《首席讼师》是由著名作家爱喝酒的虫子倾力创作的一部历史古代类型文学著作,作者爱喝酒的虫子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小说状态稳定,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宝宝们快来。
首席讼师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京城到江南道,直线距离不过千里,但山路崎岖,水路曲折,实际要走的路程至少有一千五百里。沈墨选择了陆路,骑马南下,经河北、过山东、入江苏,最后抵达江南道的治所——苏州。按照正常的速度,大约需要半个月。但如果遇到雨雪天气,或者道路泥泞,一个月能到就不错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正月十八,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有散尽。沿途的村镇里,家家户户的门上还贴着红色的春联,红纸黑字,写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之类的吉祥话。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红纸屑,被雪水浸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偶尔还能闻到硫磺的味道,那是鞭炮燃放后留下的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大人们站在门口聊天晒太阳,手里捧着热茶,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祥和安宁,像是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但沈墨知道,这种祥和只是表象。越是往南走,百姓的子越苦。北方的百姓虽然穷,但至少还能吃饱饭,因为北方的土地肥沃,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还不错。南方的百姓,尤其是江南道的百姓,被那些贪官污吏盘剥得连饭都吃不饱。他们的粮食被官府征走了,被地主收走了,留下的那一点,连填饱肚子都不够。很多人一年中有半年在挨饿,冬天更是难熬,没有棉衣穿,没有棉被盖,只能窝在破屋里瑟瑟发抖。
第一天的行程很顺利。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官道是朝廷修建的驿道,宽约两丈,路面铺着碎石和黄土,虽然被雪水浸得有些泥泞,但还算好走。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起,扑棱着翅膀,抖落一蓬雪雾。中午,他们在一个叫“清河镇”的地方停下来歇脚。清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店铺稀稀拉拉,卖的东西也很简陋。镇上最好的饭馆也不过是几间木板房,门口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清河饭庄”四个字,漆已经斑驳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沈墨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饭馆,点了几个菜——一盆炖白菜,一盘炒豆腐,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屉杂面馒头。菜很简单,味道也一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大家匆匆吃了,继续赶路。差役们都很自觉,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一个个闷头赶路,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前面的路况和下一站的安排。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第一个驿站——保定驿。保定驿是京城以南的第一个大驿站,隶属于兵部车驾清吏司,负责传递公文和接待过往官员。驿站的规模不小,前后三进院子,能同时接待几十个人。驿站的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丈多高,墙上长满了爬山虎,虽然冬天叶子落了,但藤蔓还紧紧地扒在墙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保定驿”三个字。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驼,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精明。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看到沈墨的官凭,他连忙殷勤地招待,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沈郎中,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刘驿丞一边倒茶一边问,茶是粗茶,颜色发黄,味道也苦,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暖身子。他的手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紧张。沈墨是正五品,在地方上算是大官了,他一个小小的驿丞,平时能见到的最高级别的官员也就是七品知县。
“江南道,公差。”沈墨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他知道,驿丞这种人是消息最灵通的,也是嘴最不严的。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的行踪。
刘驿丞识趣地没有再问,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他让人烧了热水送过来,还给每个房间加了两个炭盆。保定驿的条件虽然简陋,但刘驿丞的招待很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晚上,沈墨和柳如烟住在一间屋里。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芒映在墙上,给这个简陋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暖意。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那张桌子。柳如烟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沈墨却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房梁是松木的,被烟熏得发黑,上面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来爬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想着赵伯庸的案子。赵伯庸在江南道经营了八年,深蒂固。他手下有多少人?有哪些人?哪些是贪官,哪些是清官?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必须提防?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就像一个盲人走进了满是陷阱的房间,每走一步都可能踩空,每走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他的手里只有一份皇帝的关防和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对上整个江南道的官场,力量悬殊得像蚂蚁对大象。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刘驿丞送到门口,拉着沈墨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沈郎中,保重。”
沈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刘驿丞想说什么。江南道的水深,去过的人都知道。但有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越往南走,雪越少。到了第三天,地上已经看不到雪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的泥土和嫩绿的草芽。路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芽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秀发,又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柔弱而充满生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开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田埂上,像是大自然随手洒下的颜料。
“沈郎中,这南方的天气就是不一样。”小九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满脸新奇,像是一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这才正月,草就绿了。咱们京城那边,三月才能见到绿色呢。四月桃花才开,五月柳絮才飞。这边倒好,正月就春天了。”
沈墨笑了笑:“南北方气候不同,南方温暖湿润,春天来得早。北方寒冷燥,春天来得晚。这是地理使然。”
“那倒是。”小九点了点头,“不过南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太湿了。我这衣服穿在身上,总觉得乎乎的,不舒坦。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京城那边虽然冷,但爽,穿多少都不觉得。”
“习惯就好了。”沈墨说,“等你在这里住上几个月,就习惯了。”
“那可不行。”小九连忙摇头,“我还是喜欢京城。京城有烤鸭,有豆汁,有焦圈,有炒肝。南方这些东西都没有。这几天吃的都是米饭,我牙都快嚼酸了。我想吃馒头,想吃面条,想吃饺子。”
沈墨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这是他南下以来第一次笑,笑声里有放松,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五天,他们进入了山东境内。
山东的地势比河北平坦,没有那么多山,一眼望去,全是平原。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望无际,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偶尔能看到农民在田里劳作,弯着腰,挥着锄头,汗水滴在泥土里。他们的衣服破旧,脸色黝黑,但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墨注意到,山东的百姓看起来比河北的百姓精神一些。他们的脸上有笑容,虽然笑容里带着疲惫,但至少是笑容。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整齐一些,虽然也是粗布衣裳,但补丁少一些,净一些。他问一个路边歇脚的老农:“老人家,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抽烟袋,烟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冒着袅袅的青烟。他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见他是官家人,连忙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回大人,今年风调雨顺,收成还不错。虽然交完租子剩下的不多,但够一家人吃了。”
“交多少租子?”
“六成。”老农伸出六个手指头,手指粗糙得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佃地主的,交六成租子。剩下的四成,够吃,但攒不下钱。遇上灾年,连吃都不够。”
“你们这里的知县怎么样?好不好?”
老农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才压低声音说:“大人,咱们这儿的知县姓王,是个好官。他不收礼,不贪钱,每年还减免一些赋税。老百姓都叫他‘王青天’。可惜啊,听说他得罪了上面的人,要调走了。我们都很舍不得他。”
沈墨心里一动。得罪了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是谁?是赵伯庸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得罪了谁?”沈墨追问。
老农摇了摇头,不敢说了。他重新蹲下,拿起锄头,继续活。
沈墨没有再问,道了谢,继续赶路。他把“王青天”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七天,他们进入了江苏境内。
江苏比山东更富庶,但也更复杂。一进入江苏,路就变了。不再是土路,而是石板路,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马车走在上面,咯噔咯噔地响。路两旁的树木也变了,不再是光秃秃的杨树和柳树,而是四季常青的香樟树和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天蔽。
沿途的城镇一个比一个繁华。街道宽阔,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茶叶铺、瓷器店、珠宝楼、药材行、粮行、当铺、酒楼、茶馆、戏园子、赌场、青楼,应有尽有。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袍的商人,有穿着官袍的官员,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有穿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声、唱戏声、猜拳声、笑骂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墨注意到,这些城镇的官府衙门一个比一个气派。有的甚至比京城的衙门还要宏伟。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金字匾额,门口蹲着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衙门的院子里种着名贵的花木,摆着太湖石的假山,还有小桥流水,简直就是一座座小型的园林。
“这些衙门,建得真漂亮。”小九感叹道,眼睛都看直了,“比咱们刑部还气派。”
沈墨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衙门的漂亮,是用百姓的血汗钱建起来的。一块砖,一片瓦,一梁,一棵树,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每一分银子里,都有百姓的眼泪和汗水。
第十天,他们到达了扬州。
扬州是江南道最繁华的城市,没有之一。大运河从这里穿过,南来北往的商船络绎不绝,码头上堆满了货物,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盐,应有尽有。搬运工像蚂蚁一样忙碌,扛着麻袋,推着板车,喊着号子,汗水湿透了衣背。船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船桨划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密不透风。卖绸缎的店铺里,各色绸缎挂在架子上,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卖茶叶的店铺里,各种茶叶装在锡罐里,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香气扑鼻。卖瓷器的店铺里,青花瓷、粉彩瓷、斗彩瓷、五彩瓷,琳琅满目。卖珠宝的店铺里,金银首饰、翡翠玉石、珍珠玛瑙,璀璨夺目。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味,有饭菜的香味,从酒楼里飘出来,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螃蟹,让人垂涎欲滴。有茶叶的清香,从茶馆里飘出来,龙井、碧螺春,沁人心脾。有胭脂水粉的甜香,从脂粉铺里飘出来,玫瑰、茉莉、桂花,让人心醉。还有河水的腥味,从码头那边飘过来,混在其他的香味里,提醒着人们这里是运河边。
沈墨在扬州住了一晚,没有惊动地方官府。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叫“平安客栈”,名字很普通,门脸也很小,不仔细看本找不到。房间不大,但很净,被褥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他跟柳如烟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扬州离苏州还有多远?”柳如烟问。她正在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
“大约三百里,骑马两天就到了。”沈墨说,摊开地图,“但我不打算直接去苏州。”
“为什么?”柳如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沈墨。
“因为赵伯庸在苏州,我去了,就等于自投罗网。”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着苏州的位置,“赵伯庸是江南道的按察使,整个江南道的官员都归他管。我一进苏州,他就会知道。他会在我的饭菜里下毒,会在我的被子里放蛇,会在我的路上设埋伏。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知道沈墨不是在吓她,而是在说实情。赵伯庸在江南道经营了八年,过多少人,没人知道。他不介意再多一个。
“那你想怎么办?”柳如烟问。
“我想先在周边转一转,了解一下情况。”沈墨说,“赵伯庸在江南道经营了八年,他的势力不仅仅在苏州,而是遍布整个江南道。他的爪牙在各个府县,他的眼线在各个角落。我想去下面的府县看看,听听老百姓怎么说,看看官员们怎么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柳如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先去哪儿?”
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一个个地名——扬州、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松江、嘉兴、湖州。这些地方,都是江南道最富庶的地方,也是赵伯庸势力最强的地方。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一个叫“松江府”的地方。
“松江府。”沈墨说,“这里是江南道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也是赵伯庸的老家。他在松江府有田产、有生意、有人脉。他的弟弟赵伯仁就住在松江府,据说在松江府很有势力。我想去看看,他的到底有多深。从松江府的情况,可以推断出赵伯庸的基。”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扬州,往松江府方向去。
松江府在苏州的东南方向,距离扬州大约四百里。沈墨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乡间小路。官道虽然好走,但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太多,容易被赵伯庸的眼线发现。乡间小路虽然难走,但人少,不会被注意。
他想看看真实的农村,而不是那些被官府粉饰过的村镇。官道两旁的村镇,都是官府重点“维护”的地方,看到的都是好的一面。只有深入乡间,才能看到真实的情况。
乡间小路不好走。路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水坑和泥潭,马蹄踩进去,溅起一蓬泥水。路两旁的树枝伸出来,打在脸上,生疼。有时候还要过河,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石头垫在水里,踩着石头过去,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
马走得慢,人也走得累。但沈墨不着急,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路两旁的农田和村庄。他看到了很多让他心痛的东西,那些东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有的村庄,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破的。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像是一具具骷髅。墙壁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竹篾和稻草。窗户上没有纸,用破布堵着,风一吹,破布就哗啦哗啦地响。有的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来。
有的村庄,连一个人都看不到。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像是一座鬼城。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窗台上落满了灰尘,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没有人声,没有鸡鸣,没有狗叫,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死人在叹息。
有的农田,荒草丛生,没有人耕种。田埂都塌了,田里积满了水,水面上漂着枯枝败叶。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片荒原。
“这里怎么会这样?”小九不解地问,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愤怒,“不是说江南道很富庶吗?不是说是鱼米之乡吗?怎么比我们北方还穷?”
“富庶的是那些官员和地主,不是老百姓。”沈墨说,声音很沉,“老百姓的粮食被他们收走了,地也被他们占去了。老百姓没有活路,只能逃荒。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
小九沉默了。他的眼圈有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第十四天,他们到达了松江府。
松江府比沈墨想象的要繁华。府城不大,但很精致,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石。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两丈,城墙上长满了青苔,在阳光下闪着绿光。城门是拱形的,门洞很深,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城门口贴着告示,上面写着“松江府欢迎您”几个大字,字迹工整,墨色浓重。落款是松江知府——一个叫“李铭”的名字,下面盖着红色的官印。
城门口站着四个守城的士兵,穿着号衣,拿着长矛,目光警惕地看着进出的人。沈墨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带着人从侧门进了城。他不想被注意到。
进城之后,沈墨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叫“高升客栈”,名字很吉利,门脸也不小,看起来比扬州那家客栈气派多了。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满脸堆笑,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钱老板迎上来,点头哈腰。
“住店。”沈墨说,“三间房,要净的。”
“有有有!”钱老板连忙招呼伙计,“带客官上楼,天字一号、二号、三号,都是最好的房间!”
沈墨上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大,比他在扬州住的那间大一倍。床是雕花大床,被褥是绸缎面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都是青花瓷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财源广进”四个字,字迹一般,但装裱得很精致。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座高墙大院,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树,树冠探出墙头,遮住了半边天。
“那是什么地方?”沈墨问钱老板。
钱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客官,那是赵府。”
“赵府?哪个赵府?”
“赵伯仁赵老爷的府邸。”钱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赵老爷是咱们松江府的首富,也是按察使赵大人的亲弟弟。您可千万别去招惹他,得罪不起啊。”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关上了窗户。
赵伯仁的府邸就在他住的客栈对面。这不是巧合,是他刻意安排的。他选择这家客栈,就是因为它的位置——正对着赵伯仁的府邸的后门。
接下来的两天,沈墨让人在松江府内外打探消息,自己则坐在客栈的窗前,观察赵伯仁府邸的动静。
第一天,他看到赵伯仁从后门出来,上了一辆马车。赵伯仁五十多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头上戴着瓜皮帽,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只企鹅。马车是黑色的,很豪华,车厢上刻着金色的花纹,拉车的马是两匹白色的骏马,毛色油亮。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后回来。赵伯仁从车上下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他看到几辆马车从赵府后门出来,车上装满了箱子。箱子是红木的,很大,很沉,抬箱子的伙计累得满头大汗。马车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沈墨让小九跟上去看看。小九去了,两个时辰后回来。
“沈郎中,那几辆马车去了城外的码头。”小九气喘吁吁地说,脸上带着兴奋,“他们把箱子装上了一艘船。我打听了一下,那艘船是去苏州的。船主说,箱子里的东西是赵老爷送给赵大人的年礼。”
年礼。沈墨冷笑了一声。什么年礼需要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什么年礼需要这么沉?那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就是金子,或者是珠宝玉器。
第三天,沈墨决定去城外转转。
他想看看赵伯仁在松江府的田产到底有多少,想看看那些佃户的生活到底怎么样。
出城之后,走了不到五里路,他就看到了赵伯仁的田地。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田埂上种着桑树,桑叶嫩绿,养蚕的季节快到了。田里有不少佃户在劳作,弯着腰,挥着锄头,汗水滴在泥土里。
沈墨走到一个正在秧的老农面前,蹲下来,跟他搭话。
“老人家,秧呢?”
老农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他六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有蓝的、有灰的、有白的,像是一面彩旗。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站在水田里,小腿上糊满了泥巴。
“是啊,不秧哪来的饭吃?”老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背很驼,像一张弓,直起来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还不知道呢。”老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无奈和心酸,“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剩下的不够吃。今年要是再不好,就得借粮了。借粮要还利息,利息高得很,借一斗还两斗。越借越穷,越穷越借,永远翻不了身。”
“租子交多少?”
“七成。”老农伸出七个手指头,手指粗糙得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地主的租子,七成。剩下的三成,一家老小就靠它了。七口人,三成的粮食,本不够吃。我儿子去年冬天饿死了,才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呢。”
老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也许眼泪已经流了。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七成租子,比山东那边还高一成。剩下的三成,本不够一家人吃一年。他想起京城的米价,一石米二两银子。这些佃户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连一石米都吃不上。
“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沈墨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老农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大人,您可别出去说啊。我们这里的地主,姓赵,叫赵伯仁。他是按察使赵大人的亲弟弟。得罪不起啊。去年有个佃户跟他顶嘴,第二天就消失了,连尸首都找不到。报官?报什么官?官府就是他们家的。”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赵伯仁,赵伯庸的亲弟弟。
“赵伯仁有多少地?”沈墨问。
“方圆几十里,都是他的。”老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他家的地,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望不到头。我们这些佃户,都是租他家的地种。他说收多少租子,就得收多少。不交,就把地收回去。不种他家的地,就没地种了。整个松江府的地,有一半是他家的。另一半,是他亲戚家的。”
沈墨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大约有二两,塞到老农手里。
“老人家,谢谢你。这点钱,买点粮食吃。”
老农看着手里的银子,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田埂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大人!您是大好人啊!老天爷您!菩萨您!您一定长命百岁!您一定子孙满堂!”
沈墨连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
老农站起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沈墨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沉,像是灌了铅。
回到客栈,沈墨把小九和张铁柱叫到房间里,关上门。他的脸色很凝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查一下赵伯仁。”沈墨说,“查他的田产、生意、人脉。查他跟赵伯庸的关系。查他有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查他有没有过人,有没有打过人,有没有强占过别人的田地。查他的一切。”
“得嘞!”小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铁柱,你去查一下松江知府李铭。”沈墨说,“查他跟赵伯庸的关系,查他有没有受贿,查他在松江府的风评。查他有没有收过赵伯仁的钱,有没有帮赵伯仁做过事。查他的家产,查他的老婆孩子。”
“明白。”张铁柱点了点头,也出去了。
沈墨坐在桌前,摊开地图,在松江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又大又圆,把整个松江府都圈了进去。
赵伯庸的弟弟赵伯仁在这里有大量的田产,说明赵伯庸的基很深。他不仅仅是一个官员,他还是一个大地主,一个大商人。他的利益不仅仅在官场上,还在田地上、在生意上、在上、在每一个能赚钱的领域。
这样的人,比单纯的贪官更难对付。单纯的贪官,只要找到他贪腐的证据,就能把他扳倒。但赵伯庸不一样,他不只是贪官,他还是豪强,是地头蛇。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江南道的每一个角落,像榕树的一样,密密麻麻,盘错节,深入泥土。
沈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