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的第三天,沈墨决定去虎丘。
虎丘是苏州最有名的地方,号称“吴中第一名胜”。这座山虽然不高,只有几十丈,但风景秀丽,古迹众多,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客、达官贵人游赏的胜地。山上有云岩寺塔,高七层,是苏州最高的建筑,站在塔顶可以俯瞰整个苏州城;山上有剑池,相传是吴王阖闾埋葬的地方,池水清澈见底,终年不涸;山上有千人石,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可以坐上千人,传说当年高僧竺道生在此讲经,连石头都点头称是。山上的竹林郁郁葱葱,四季常青;山下的茶园一望无际,春天采茶的季节,茶香飘满整个山谷。
每到春天,虎丘游人如织,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画,达官贵人在此宴饮游乐。秋天的虎丘更是美不胜收,满山的枫叶红了,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即使是冬天,虎丘也不冷清,总有人来这里烧香拜佛、赏景游玩。
赵伯庸在虎丘有一处别业,据说是他花了三万两银子买的。别业依山傍水,占地几十亩,比城里的府邸还要气派。别业里有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还有一片专门的竹林和一个私家的码头,可以直接乘船游太湖。赵伯庸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避暑,秋天来这里赏枫,冬天来这里赏雪。他经常在这里宴请宾客,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沈墨想去看看赵伯庸的别业,想看看他在那里做什么,见什么人。也许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也许能遇到一些可以争取的人。他知道这是冒险,但不入虎,焉得虎子?他不能总是躲在客栈里,等着证据自己送上门来。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沈墨就起来了。他穿上一件藏青色的绸袍,戴上一顶黑色的瓜皮帽,脚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不显山不露水,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九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扮作跟班。他把刀藏在外衣下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一把灰,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更暗一些,更像一个粗活的下人。
柳如烟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外面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兰花,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看起来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少。为了更像,她还特意在耳朵上戴了一对翡翠耳环,手腕上戴了一只白玉镯子。
“像不像?”柳如烟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像。”沈墨笑了笑,“像极了。”
“像什么?”
“像我老婆。”
柳如烟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本来就是。”
三人出了客栈,往城外走去。从城里到虎丘,大约十里路,走路要一个多时辰。他们没有骑马,骑马太招摇,容易被人注意。走路虽然慢,但可以观察沿途的情况,也不会引起怀疑。
路很好走,是一条石板铺成的大道,宽约两丈,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这条路是专门修给去虎丘游玩的客人走的,路面平整,两旁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松柏之间,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石灯笼,晚上会点灯,给夜行的客人照明。
路上的行人很多。有骑马的,穿着绸袍,昂首挺,马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当作响。有坐轿的,轿子是四人抬的,轿夫们弯着腰,脚步匆匆,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有步行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有的还带着孩子,孩子们在前面跑,大人在后面追。还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车上装着各种货物——糖葫芦、花生、瓜子、烧饼、包子、茶鸡蛋、香烛、纸钱。小贩们边走边吆喝,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虎丘山下。
山不高,但很秀气。满山都是树,松树、柏树、枫树、银杏树、樟树、桂花树,种类繁多,高低错落。虽然是冬天,但松柏还是绿的,给灰蒙蒙的山色增添了一抹生机。枫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枯的手。银杏树的叶子变成了金黄色,铺满了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山脚下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一挨着一,像是一堵绿色的墙。竹竿笔直,有茶杯那么粗,高耸入云。竹叶青青,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轻柔的乐曲,又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竹林中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上,路是用碎石铺的,走在上面硌脚。路两旁摆着一些摊位,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摊主们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吆喝。
“三位客官,上柱香吧!虎丘的菩萨灵得很!求子得子,求财得财!”一个卖香烛的老太太冲着他们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三位客官,吃碗面吧!素面,用山泉水煮的,鲜得很!”一个卖面的老头掀开锅盖,热气腾腾,面条的香味飘过来,让人垂涎欲滴。
“三位客官,买个纪念品吧!虎丘的泥人,做工精细,带回去送给亲戚朋友,体面得很!”一个卖泥人的中年人举起一个泥塑的娃娃,娃娃的脸红扑扑的,笑得像一朵花。
沈墨没有理会,径直沿着山脚往东走。他的目标是赵伯庸的别业,在山的那一边,面朝太湖,背靠虎丘,位置极佳。
走了不到一刻钟,他们看到了一座高大的围墙。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丈多高,站在墙下仰望,帽子都会掉下来。墙头上铺着琉璃瓦,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金色的龙伏在山坡上。围墙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少说有几百丈,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像是一条巨龙盘踞在山腰。
墙内树木葱茏,松柏、银杏、香樟,枝叶茂密,遮天蔽。亭台楼阁隐约可见,有飞檐翘角的亭子,有雕梁画栋的楼阁,有曲折蜿蜒的回廊。还能听到流水声,潺潺的,像是有人在弹琴;还能听到鸟鸣声,啾啾的,像是在唱歌。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檀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就是赵伯庸的别业。
门口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宽约三丈,可以并排走四辆马车。石板是整块的,每一块都有一丈长、五尺宽,打磨得很光滑,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路两旁种着桂花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如果是秋天,桂花开了,整条路都会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色绸袍,腰间别着刀,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他们的站姿笔直,像四柱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动,警惕地看着每一个从门前走过的人。他们的手都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门口还停着几辆马车,有黑色的,有蓝色的,有绿色的,都是豪华的马车。马车的车厢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雕着花,刻着龙,镶着金边。拉车的马都是高头大马,毛色油亮,有的枣红,有的雪白,有的漆黑,一看就是上等的良驹。马脖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看来赵伯庸今天有客人,而且客人不少。沈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马车的数量来看,至少有三拨客人,每拨客人至少有两三个人。这么多人聚在赵伯庸的别业里,他们在做什么?是在商量什么事情?还是在单纯地吃喝玩乐?
沈墨没有靠近,而是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站着,远远地观察。他不能让赵伯庸的人发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赵伯庸在苏州经营了八年,他的眼线遍布全城,他的爪牙无处不在。一旦被发现,沈墨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小九,你绕到后面去看看。”沈墨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看看有没有后门,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什么异常。注意安全,不要靠太近,不要被人发现。”
小九点了点头,猫着腰,沿着围墙往后面走去。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他的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沈墨和柳如烟站在原地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沈墨的心一直悬着,像被人用手攥着,喘不过气来。他担心小九被人发现,担心赵伯庸的狗会咬人,担心会有巡逻的家丁走过来盘问他们。
“别担心,小九机灵着呢。”柳如烟轻声说,握了握沈墨的手。她的手很温暖,给了沈墨一些安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九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是一只逮到了猎物的猎犬。
“沈郎中,后面有一个小门,也有人守着,两个家丁。”小九压低声音说,一边喘气一边用袖子擦汗,“但我看到有人从后门出来,上了一辆马车。那人穿着便服,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他的身材和走路的姿势,像是一个官员。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普通百姓。”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沈墨问。
“往西边去了,那边是太湖的方向。马车走得很快,我差点没跟上。”
沈墨的心跳了一下。赵伯庸的别业在虎丘东边,西边是太湖。马车往太湖方向去,可能是去码头,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也可能是去跟什么人见面。
“走,跟上去看看。”沈墨说。
三人沿着大路往西走。路很好走,是石板铺的,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在风中摇曳,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招手。柳树的枝条已经返青了,嫩绿的芽苞在阳光下闪着光,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走了大约两里路,他们看到了一个码头。码头不大,但很精致,是用青石砌的,台阶一级一级地伸到水里,一共有十几级。石阶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踩上去很滑。码头的两边各有一石柱,柱子上刻着字,左边的刻着“虎丘码头”,右边的刻着“光绪年建”。石柱的顶端各有一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有一艘画舫,红漆雕花,挂着彩灯,船舱里铺着地毯,摆着桌椅,看起来像是用来游玩的。有一艘乌篷船,黑色的篷,小小的,只能坐两三个人,像是用来打鱼的。还有一艘很大的楼船,有三层高,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像是一座移动的宫殿,比沈墨在京城见过的任何船都要气派。楼船上挂着彩旗,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船舱里传出丝竹之声,悠扬动听,有人在唱歌,声音婉转如黄莺。
那辆马车就停在码头旁边。一个穿着便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上了一艘画舫。画舫离了岸,船夫用竹篙一点,画舫轻轻一荡,往湖心驶去。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蓝色的短褂,手里拿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船舱里坐着几个人,有说有笑,还能听到酒杯碰撞的声音。
“那艘画舫是赵伯庸的。”小九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我在松江府的时候就听说过,赵伯庸有一艘画舫,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画舫上有歌女、有、有厨子,什么都有。歌女是从扬州请来的,据说唱功一流;是从苏州本地找的,据说舞姿曼妙;厨子是从京城请来的,据说做过御厨。赵伯庸经常在画舫上宴客,一吃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还通宵达旦。每次宴客,光是酒菜就要花几百两银子。”
沈墨看着那艘画舫渐渐远去,船头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串串珍珠。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赵伯庸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奢靡。一艘画舫,造价至少几千两银子,每年的维护费用也要几百两。他一个按察使,一年的俸禄才几百两,哪来这么多钱?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除了贪腐,还能从哪里来?
“沈郎中,咱们要不要租一艘船跟上去?”小九问,他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沈墨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湖上什么都没有,咱们一跟上去就会被发现。湖面那么宽阔,没有任何遮挡,对方的船上有那么多人,咱们三个人本藏不住。而且,就算跟上去,也上不了他的画舫。他画舫上有保镖,有打手,一个个都是练家子,咱们三个人打不过他们。贸然跟上去,不但拿不到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把自己也搭进去。”
小九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脚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咬着嘴唇,眉头皱得紧紧的。
“走吧,回去。”沈墨说。
三人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沈墨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边有一个茶摊,搭在几棵大树下面,用竹竿和油布搭成的棚子,简陋但净。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茶摊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正在用炉子烧水。炉子是泥做的,里面烧着木柴,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冒着热气。
茶摊里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但很有神。他的手很粗糙,手指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碗面,茶是粗茶,面是素面,但他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
沈墨注意到,这个人的手虽然粗糙,但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他的指甲虽然脏,但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一个粗活的人。他的眼睛虽然深陷,但目光很锐利,像鹰一样,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老人家,我们能坐这里吗?”沈墨走过去,抱拳问道。
老头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老头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沈墨坐下,柳如烟坐在他旁边,小九站在一旁。茶摊老板过来给他们倒了三碗茶,茶是粗茶,颜色发黄,味道苦涩,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暖身子。
“老人家,您是本地人吗?”沈墨问。
“是。”老头说,继续吃面,头都不抬。
“您住在哪里?”
“就住在那边。”老头用筷子朝山脚下指了指,“一个小村子,不值一提。”
“您一个人吗?”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吃面。
“以前不是。”老头说,声音低了一些,“以前有老婆,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现在都没了。”
“没了?去哪里了?”
老头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伤,像是愤怒,像是无奈,又像是绝望。
“死了。”老头说,“都死了。”
沈墨的心一沉:“怎么死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太湖的水面,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波光粼粼,像是一片碎银。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
“我儿子租了赵伯仁的地,交了七成租子,剩下的不够吃。”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墨听出了底下的波涛,“那年冬天,他饿死了。我儿媳改嫁了,嫁到外地去了,再也没回来。我孙子跟着她走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我老婆受不了这个打击,第二年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沈墨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您没有去告官吗?”沈墨问。
“告官?”老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辛酸,“告什么官?官府跟赵家是一家的。我儿子还没死的时候,我去衙门告过。李铭说我‘诬告’,打了我二十板子,把我赶了出来。我屁股上的伤,养了三个月才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衙门。”
沈墨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大约有十两,放在桌上。
“老人家,这点钱您拿着,买点粮食吃。”
老头看着那锭银子,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大人!您是大好人啊!老天爷您!菩萨您!您一定长命百岁!您一定子孙满堂!”
沈墨连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
老头站起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沈墨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沉,像是灌了铅。
回到客栈,沈墨坐在房间里,把那本从张文贵家里搜出来的账册又翻了一遍。账册上记录着周世安贪污赈灾款的每一笔账,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沈墨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一个字都不放过。这些账册,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每次看,他还是会感到愤怒。
周世安贪了五十万两,秦桧之贪了五百万两,赵伯庸贪了五十万两。六百万两银子,可以修多少条黄河大堤?可以养多少军队?可以救多少灾民?可以让多少个像那个老头一样的家庭免于破碎?
但这些人,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口袋,只在乎自己的享受,只在乎自己的权力。老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里,连一草都不如。
“沈墨,你在想什么?”柳如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茶是新泡的,碧螺春,香气清雅,热气袅袅。
“我在想,怎么才能拿到赵伯庸的直接证据。”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但沈墨喝不出什么滋味,他的心思全在赵伯庸身上。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从赵伯庸身边的人入手?赵伯庸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不是神。他身边的人,不一定都对他忠心。总有人对他不满,总有人想要背叛他。”
“身边的人?”沈墨抬起头,看着柳如烟。
“对。比如他的师爷,他的管家,他的幕僚,他的保镖,他的家丁。这些人,每天都跟赵伯庸在一起,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他们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的把柄。如果能找到一个愿意开口的人,就能拿到证据。而且,这些人比赵伯庸好对付得多。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势力,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更容易被说服或者收买。”
沈墨的眼睛亮了一下。柳如烟说得对。赵伯庸身边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他们就像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赵伯庸的秘密之门。如果能从这些人身上找到突破口,就能拿到证据,就能扳倒赵伯庸。
但问题是,这些人对赵伯庸忠心耿耿,不会轻易开口。赵伯庸待他们不薄,给他们发高薪,给他们买房置地,给他们娶妻纳妾。他们是赵伯庸的人,是赵伯庸的狗。要让他们背叛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他们是赵伯庸的人,沈墨去接触他们,很容易暴露自己。赵伯庸的眼线遍布全城,他的爪牙无处不在。一旦沈墨的身份暴露,赵伯庸就会先下手为强。到时候,沈墨别说查案了,连活着离开苏州都难。
“有一个人。”沈墨忽然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谁?”
“赵伯庸的师爷,姓陆,叫陆文龙。”沈墨说,“我在来苏州之前,查过赵伯庸的资料。他的师爷陆文龙,是绍兴人,在赵伯庸手下了六年。这个人很有本事,很得赵伯庸的信任。赵伯庸的所有账目,都经过他的手;赵伯庸的所有信件,都经过他的眼;赵伯庸的所有秘密,他都一清二楚。”
“那你怎么能让他开口?”
“我查到,他最近跟赵伯庸闹了矛盾。”沈墨说,“原因不明。但我打听到,陆文龙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喜欢赵伯庸的那些勾当。他之所以留在赵伯庸身边,是因为赵伯庸对他有恩。但最近,赵伯庸做了一件让陆文龙很生气的事,两人吵了一架,陆文龙好几天没去衙门上班。”
“什么矛盾?查到了吗?”
“还没有。但不管是什么矛盾,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对主人不满的人,是最容易被说服的。”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你打算怎么接近他?赵伯庸的师爷,不是普通人。他住在赵府里,出入都有保镖跟着,一般人本接近不了。”
“我听说陆文龙每天晚上都会去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喝酒。”沈墨说,“那家酒楼在城东,离赵府不远。他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喝两杯酒,吃两个菜,然后才回家。这是他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也许我可以去那里等他。醉仙居是公共场所,人多眼杂,不容易引起注意。”
“你一个人去?”柳如烟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危险了。万一被赵伯庸的人认出来怎么办?万一陆文龙不去怎么办?万一去了但是他不肯开口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沈墨说,“而且,我不会直接去找他。我会先观察,了解他的习惯,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接触。我不会贸然行动,不会打草惊蛇。”
柳如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墨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沈墨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实现它。
“那你小心。”柳如烟说,声音里带着担忧,“早点回来。不要喝酒,不要逞强。如果觉得不对,就赶紧走。命比案子重要。”
沈墨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当天晚上,天色刚刚暗下来,沈墨就换了一身衣服,独自去了醉仙居。
醉仙居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是苏州最有名的酒楼之一。酒楼是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字,是烫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天下第一楼”五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个状元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生意好得不得了。一楼是大堂,摆着二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商人、有书生、有百姓,吵吵嚷嚷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热菜来了”,身手矫健得像杂技演员。二楼是雅间,用屏风隔开,坐着有钱的商人和有身份的文人,相对安静一些,能听到丝竹之声。三楼是贵宾厅,只接待达官贵人,一般人上不去,楼梯口有保镖守着,闲人免进。
沈墨走进酒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酒菜的香味、人身上的汗味、脂粉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暗,不容易被人注意,但能看到门口和楼梯的情况。
一个跑堂的伙计跑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拿着一个茶壶,笑容满面:“客官,几位?吃点什么?”
“一位。”沈墨说,“一壶花雕,两个小菜,随便来。”
“好嘞!客官稍等!”伙计转身跑了,脚步飞快。
沈墨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很锐利,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面料是上好的绸缎,但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也有补过的痕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帽子正中镶着一块白玉。面容清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镜片厚厚的,像两个瓶底。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没有血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他的嘴唇裂,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路,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他的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像是拖着什么重物。
沈墨认出了他——陆文龙。
他在来苏州之前,见过陆文龙的画像,是赵元启让人画的,画得很像。陆文龙是绍兴人,绍兴出师爷,天下闻名。大梁朝的师爷,十有八九是绍兴人。他们以精明、能、忠诚著称,是官员们最倚重的助手。陆文龙在赵伯庸手下了六年,是赵伯庸最信任的人之一。
陆文龙没有去二楼,也没有去三楼,而是在一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沈墨的斜对面,沈墨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点了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碟茴香豆,独自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猛,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借酒浇愁。每次倒酒,他都会把酒杯倒得满满的,然后一口闷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痛苦,像是愤怒,像是无奈。
沈墨观察了他一会儿,决定过去搭话。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来,走到陆文龙桌前,抱拳道:“这位先生,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我陪你喝两杯?”
陆文龙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他的目光有些浑浊,像是喝了不少酒,但还能认出人。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你是谁?”陆文龙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绍兴口音。
“我是一个做生意的,从京城来。”沈墨说,笑容自然,语气随意,“在苏州没什么朋友,看到先生一个人喝酒,就想过来聊聊。先生不介意吧?”
陆文龙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沈墨脸上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沈墨的斤两。然后,他点了点头:“坐吧。”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花雕,颜色金黄,香气浓郁。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先生贵姓?”沈墨问。
“姓陆。”陆文龙说,没有报全名。
“陆先生,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沈墨试探着问,语气关切但不冒犯。
陆文龙看了沈墨一眼,目光里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说了你也不懂。”陆文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沈墨笑了笑,“我虽然是个做生意的,但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听过不少事。人生在世,谁还没有几件烦心事?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陆文龙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酒杯里的酒,酒液在烛光下闪着光,像是一汪琥珀。他的手在杯沿上摩挲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跟赵大人是什么关系?”陆文龙忽然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墨的心跳了一下。赵大人?赵伯庸?陆文龙怎么会问这个?难道他认出了自己?不对,陆文龙没见过他,不可能认出他。那他为什么这么问?是在试探他?
“赵大人?哪个赵大人?”沈墨装作不解,脸上的表情很自然。
“苏州城里还有哪个赵大人?”陆文龙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按察使赵大人。赵伯庸。”
“我不认识赵大人。”沈墨说,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从京城来苏州进货。跟官府没什么来往,也没那个资格。陆先生跟赵大人很熟?”
陆文龙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杯酒,眼睛更红了,像两团燃烧的火。他的手在发抖,酒杯在手里晃来晃去,酒液洒出来一些,溅在桌上。
“我跟了他六年。”陆文龙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六年,我帮他做了多少事?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写公文、管账目、联络官员、处理,什么事我都。可他呢?他把我当什么?一条狗?一条用完就扔的狗?”
沈墨的心狂跳起来,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陆文龙跟赵伯庸闹翻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但不能之过急,不能露出马脚。
“陆先生,你跟赵大人闹矛盾了?”沈墨试探着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闹矛盾?”陆文龙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愤怒,有委屈,有绝望,“他把我辛苦攒了六年的工钱扣了,说是我贪污了他的银子。我贪污?我陆文龙跟了他六年,一分钱都没多拿过!我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有来路。他查过我的账,查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他还是不给我钱,说‘账目不清,需要再查’。查了半个月了,还没查完。他是故意的!他这是过河拆桥!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怕我出去乱说,就先下手为强!他不但扣我的工钱,还派人监视我,不让我出门!我今天是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的!”
沈墨强忍住内心的激动,故作平静地说:“赵大人这样做,确实不地道。他为官多年,应该知道廉耻二字。他这样对待一个跟了他六年的老部下,传出去,谁还愿意跟他做事?”
“地道?”陆文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什么时候地道过?他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地道的!他贪了多少钱?他害了多少人?他睡了多少女人?他了多少人?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
沈墨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知道,陆文龙已经喝多了,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了。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多问出一些东西。
“陆先生,你手里有他的把柄?”沈墨问,声音压得很低。
陆文龙看了沈墨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清醒。他像是在问自己:这个人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但那清醒只持续了一秒钟,就被酒精淹没了。
“有。”陆文龙说,声音坚定,“我什么都有。他收受贿赂的账目,他跟京城大人物的往来信件,他买田置地的契据,他强占民女的证据,他人灭口的供词。我都有。我留了一手,我知道他迟早会翻脸。我陆文龙不是傻子。”
沈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腔里跳出来了。他必须拿到那些证据,但不能在这里拿。醉仙居人多眼杂,到处都是赵伯庸的眼线。一旦被人看到陆文龙把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赵伯庸就会知道,就会采取措施。
“陆先生,你喝多了。”沈墨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陆文龙一挥手,差点把酒杯打翻,“我不回那个牢笼!我在那里待了六年,够了!我要离开苏州!我要回绍兴!我要告他!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沈墨连忙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陆先生,你小声点。隔墙有耳。苏州城里到处都是赵伯庸的人,你在这里大喊大叫,不怕被人听到吗?”
陆文龙怔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他的眼睛里闪过恐惧,那种醉酒的人突然清醒过来的恐惧。
沈墨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用手盖住,只露出一个角给陆文龙看。
陆文龙低头一看,脸色大变,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是皇帝的钦差关防。明黄色的绸面,上面盖着皇帝的御玺,鲜红的,刺眼。
“你……你是?”陆文龙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我是刑部郎中沈墨,奉皇帝之命,来江南道调查赵伯庸。”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陆文龙的耳朵里,“陆先生,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手里有赵伯庸的罪证,请你交给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赵伯庸已经对你不仁,你也不必对他有义。”
陆文龙盯着那份关防,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树叶。他的眼睛里闪过挣扎、恐惧、犹豫、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决绝——那种已经把一切都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陆文龙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