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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汇报定在省厅六楼的小会议室。

祁同伟和副支队长老吴是前一天晚上到的省城。因为岳父,提前打了招呼,把汇报时间挤进了厅长周一上午的程里。厅长姓陈。

会议室里除了陈厅长,还有刑侦总队的赵总队长、省厅法制处的两个人,以及一个负责跨省协调的联络员。墙上挂着一幅省界交接图,祁同伟提前让人把吕州到安徽方向的路线用红笔标了出来。

“开始吧。”陈厅长靠在椅背上,没有多余的寒暄。

祁同伟站起来,把卷宗打开。他没有照本宣科,先把一张放大的照片用磁铁吸在白板上——三成汽修厂的后院,封窗的屋子,屋顶上那个积满黑色油垢的排气扇。

“十天蹲守,五辆赃车进入,两辆改装后运出。”他的汇报没有铺垫,直接从核心证据切入,“修车厂法人刘三成,河南信阳人,在郑州有销赃前科。手法和郑州时期完全一致——酸液腐蚀车架号,重新打码,通过物流渠道销往外省。”

他把老张拍的厢式货车照片贴上白板。

“运输车辆,白色厢式货车,车牌江A·3***2,车身印有顺发物流标志。一周三次经吕州城北国道前往安徽方向,每次凌晨四点左右经过卡口,五点前出省界。”

然后是小王拍的那张仓库外围照片。

“顺发物流在吕州城北开发区租用的仓库,围墙两米五,铁丝网,二十四小时值守,养狗两条。仓库内至少停放叉车一台,主体建筑约三百平方米。从修车厂改装完成的车辆,由厢式货车运至该仓库集中,再统一发往安徽。”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贴上去——安徽方向高速公路卡口的截图。

“安徽方面,厢式货车每次出省后,在相邻的宣城市下高速,进入一个名为‘广源二手车交易市场’的场所。该市场法人叫郭兴发,与刘三成有过多次通话记录。”

陈厅长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证据能固定到人吗?”

“能。”祁同伟翻到人证部分,“望风人员赵大勇,刘三成同乡,有前科,人像比对已确认。门卫马某,河南口音,身份正在核实。修车厂工人至少四人,其中一人绰号‘小赵’,与刘三成、赵大勇同乡。安徽方面,郭兴发的身份信息和通话记录已调取完毕。”

他把一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全部证据的复印件。蹲守记录、照片、人像比对报告、车辆轨迹分析、通话记录分析,都在里面。”

陈副厅长翻了几页,递给旁边的赵总队长。赵总队长看得更细,在几个关键照片上停了很久。

“安徽那边,你们联系过没有?”赵总队长问。

“还没有正式接触。”老吴接过话,“没有省厅的协调,我们吕州刑侦支队直接找宣城,人家不一定认。”

赵总队长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陈厅长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三个问题。”他抬起眼,“第一,收网时机。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越快越好。”祁同伟说,“厢式货车已经运走了两批,仓库里至少存有三到四辆改装完成的赃车。再等下去,这批车一旦散出去,追赃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第二,同步收网。吕州这边动,安徽那边必须同时动。两边的时间差不能超过十分钟。否则郭兴发一旦得到消息,人和车都会消失。”

“第三,追赃。”陈厅长的语气重了一点,“五十七辆被盗车辆,你预估能追回多少?”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

“在吕州的,能追回全部。已经销往外省的,需要安徽方面配合。保守估计,四成以上。”

陈厅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对联络员说:“接宣城市局。”

跨省协调用了一天半。

宣城市局的态度起初是谨慎的——跨省办案,协调不好容易扯皮。但省厅出面之后,对方的配合度明显提高了。宣城刑侦支队派人去广源二手车交易市场外围摸了一遍,反馈回来的信息和祁同伟的判断基本吻合:市场后院有一个封闭式展厅,不对外开放,里面停放的车辆全部没有挂牌。

收网时间定在周四凌晨四点。

这个时间是经过反复斟酌的。厢式货车通常在这个时段经过城北卡口,修车厂和仓库的人员在这个时段最松懈,宣城那边的二手车市场在这个时段还没有开门营业,但值守人员已经在岗——正好一网打尽。

周三晚上十点,祁同伟在吕州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做最后一次部署。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张、大刘、小王,还有从各分局抽调的警力,加起来四十多人。白板上画着三张图:修车厂平面图、仓库平面图、宣城二手车市场平面图。

“修车厂,老张带队。”祁同伟用记号笔点了一下第一张图,“前门后门同时封,一个都不能跑。后院封窗那间屋子是重点,里面的改装设备和正在改装的车辆,一件都不许动,全部原地封存,等技术人员取证。”

老张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仓库,我带队。”记号笔移到第二张图,“外围先封,电动的铁门用破门器顶开。院子里有两条狗,老周带了枪。狗一倒,两个门同时进。仓库里面的车辆、设备、账本,全部固定。”

他顿了一下。

“仓库的值守人员可能携带凶器。各组注意安全,遇到抵抗,先控制,再取证。”

大刘坐在下面,把手里的烟掐了。这次他被分到仓库组,跟祁同伟一起。

“宣城那边,由宣城市局刑侦支队负责。”祁同伟指了指第三张图,“他们的任务是一样的——封市场、抓人、固定车辆。两边同步,时间统一校准到秒。”

他放下记号笔。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对表。”

所有人同时抬起手腕。

凌晨三点四十分,吕州城北。

十一月的夜风从农田方向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仓库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块蹲伏的巨兽,围墙顶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祁同伟蹲在围墙外的田埂后面,身后是十二个人。大刘蹲在他旁边,呼吸声压得很低。老周拎着枪,已经摸到了围墙东南角——那里是拴狗的地方。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然后是老张压低的声音。

“修车厂就位。前后门都封了。”

祁同伟按住对讲机。“等信号。”

三点五十五分。

老周的方向传来两声低沉的枪响,闷闷的,像是谁拍了两下厚棉被。然后是铁链拖地的声音,很短,就停了。

“狗倒了。”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三点五十八分。

宣城那边传来消息:“宣城就位。”

四点整。

“行动。”

破门器撞上铁门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电动铁门的轨道被硬生生顶弯,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大刘第一个冲进去,手里的强光手电扫过院子,光柱里映出一间亮着灯的传达室和一个推门出来的身影。

“警察!不许动!”

那个人影愣了一下,转身要跑,被侧面冲上来的两个人按在地上。

仓库的卷帘门被撬开。

强光照进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一秒。

仓库里停着四辆轿车。一辆雅阁,两辆桑塔纳,一辆捷达。全部没有牌照,车架号位置有明显的打磨痕迹。角落里堆着几箱汽车配件,旁边是一台打码机和一桶还没有开封的酸液。墙边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车牌——各省的都有。

大刘走过去拉开铁皮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是一沓账本。

“祁队。”

祁同伟走过去。账本是手工记的,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楚:期、车型、颜色、原车牌、新车架号、发往地、经手人。

他翻开最近一页。

11月3,桑塔纳2000,黑色,发往宣城,经手人:赵。11月5,捷达,银色,发往宣城,经手人:赵。11月7,雅阁,白色,发往——

后面被撕掉了。

“找这半页。”祁同伟把账本递给旁边的技术员,“撕掉的这半页,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技术员接过去,开始逐寸搜查。

对讲机响了。老张的声音。

“修车厂拿下。刘三成落网,工人四个全部控制。后院封窗房间里发现两辆正在改装的赃车,车架号已被腐蚀,改装设备一套。赵大勇在修车厂后门的出租屋里被摁住的,正在突审。”

“人员全部分开押送,不许串供。”

“收到。”

四点十二分,宣城那边传来消息。

“广源市场拿下。郭兴发落网。封闭展厅内发现五辆赃车,全部无牌,车架号有打磨痕迹。账本三本,正在清点。”

祁同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强光手电的光柱交错扫过,把夜晚切成碎片。有人在给赃车贴封条,有人在给被抓的人员拍照固定,有人在画现场方位图。老周蹲在两条未醒的狼青旁边,给它们也拍了照——这是证据的一部分。

大刘从传达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刘三成给郭兴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他把手机递给祁同伟,“通话时长四分多钟。我们开始蹲守仓库之后,刘三成跟郭兴发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都超过三分钟。”

“内容呢?”

“技术那边在调录音。不过不用听也知道。”大刘看着院子里那四辆赃车,“他在安排发货。”

五点刚过,天边开始泛青。

修车厂和仓库两个现场的初步统计出来了:抓获犯罪嫌疑人九人,查扣赃车六辆(修车厂两辆、仓库四辆),改装设备两套,假车牌三十余副,手工账本四册。

宣城那边同步抓获五人,查扣赃车五辆,账本三册。

祁同伟回到刑侦支队时天已经亮了。走廊里弥漫着熬夜后特有的气味——烟、浓茶、泡面,还有湿的制服。老张靠在审讯室门口的墙上,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

“刘三成开口了?”

“还没。”老张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不过赵大勇先撂了。这小子胆子小,进去之后还没问就先哭了。把他跟刘三成在郑州的事、来吕州之后搭的班子、郭兴发这条线怎么搭上的,全倒了。”

“郭兴发的上游是谁?”

“一个叫‘老蔡’的人,宣城本地人,在二手车市场里有股份。宣城那边已经在抓了。”

祁同伟走进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透过单向玻璃,他看见刘三成坐在铁椅上,脸上的疤在光灯下格外明显。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生意人在等客户。

审讯他的是大刘和另一个老刑警。

“刘三成,账本上记的东西,够你判十年。”大刘把账本复印件拍在桌上,“你现在说和以后说,结果不一样。”

刘三成看了一眼账本,没有伸手去翻。

“我要见律师。”

“可以。等我们固定完证据,你的律师会见到你。”大刘靠在椅背上,“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赵大勇已经把你在郑州怎么、来吕州怎么、跟郭兴发怎么分账,全都交代了。你现在不说,他说的就是定你的证据。”

刘三成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细微,但在单向玻璃这边看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走出观察间,回到办公室。

桌上堆着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赃车的、改装设备的、账本的、假车牌的。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按拍摄时间排列。六辆赃车的照片排成一行,车架号位置的特写照片排在下面——打磨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已经打上了新的号码,钢印的字体和原厂有明显差异。

证据链完整了。

从赵大勇望风的照片,到修车厂改装设备的扣押清单,到仓库里四辆待运的赃车,到账本上刘三成的亲笔记录,到厢式货车通过卡口的轨迹数据,再到宣城郭兴发落网时查扣的五辆赃车——

每一个环节都有物证支撑,每一辆车都能在账本上找到对应的记录,每一个人都在链条上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把照片重新收拢,装进证物袋。

手机响了。

高育良。

“高老师。”

“同伟,收网了?”

“收了。九个人,十一辆车,账本和改装设备全部查扣。宣城那边同步抓了五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高育良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他极少表露的东西——不是夸奖,比夸奖更含蓄,但祁同伟听得出来。

“好。岩台涉黑案的方案,你带在身上没有?”

“带着。”

“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北京。”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去北京?”

“梁书记安排的。岩台涉黑案的汇报,省厅过了,下一步是部里。你带着方案,跟我一起去。”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不高不低,“机票我已经让小周订好了。你今晚把收尾的工作交代一下,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吕州城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过来。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点摊支起来的声音,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座机打给老张。

“老张,追赃的事交给你和大刘。”

“你呢?”

“我要去趟北京。”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几天?”

“不知道。”

“行。追赃我盯着。已经追到宣城了,宣城那边追到老蔡,老蔡上面可能还有人。这条线我会一直往下追,追到追不动为止。”

“安徽那边盯紧。”

“明白。”

祁同伟挂了电话,把岩台涉黑案的方案从抽屉里拿出来。

几十页纸,三万余字,案情分析、证据链条、收网方案、人员分工。他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写这份方案,改了六稿。高育良替他争取到了去北京汇报的机会——或者说,梁群峰替他争取的。

他把方案装进档案袋,封口,在封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期。

窗外,吕州的早晨正在铺开。早点摊的油烟气飘进窗户,和办公室里隔夜的烟味混在一起。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交接工作,有人在讨论赃车的去向,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失主认领车辆。

他提起档案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老张正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

“祁队,赵大勇交代的新情况。郭兴发在宣城还有一个库房,我们之前没摸到。宣城那边已经去查了。”

祁同伟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新的库房地址,新的人员姓名,新的车辆数量。

“继续挖。”他把文件夹还给老张,“挖到哪儿算哪儿。”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档案袋。袋子上“制毒窝点案”几个字在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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