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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祁同伟放下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暮色正在吞没吕州的天际线。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盗车案的卷宗还摊在桌上——十四人落网,五十七辆赃车,跨省团伙一锅端。省厅要记功,高育良要去北京。

他把卷宗合上,翻开笔记本。案件线那一页,“跨省盗车案”旁边已经画了一个勾。下一个是“制毒窝点串案”。他拿起笔,在这个案名旁边写了一行字:该准备了。祁同伟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人脉线那一页。高育良的名字旁边,他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汉大。这一次过去,实际上是织网——汉大在京城的校友,高育良多年不走动的老关系,要借着这个全部激活。高育良手里一直有这张网,只是以前没有找到值得收网的局。

周三清晨六点,祁同伟的车停在市委家属院门口。高育良已经等在路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秘书小周,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老师。”祁同伟下车,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高育良拉开车门上了后座。小周坐进副驾驶,回头叫了一声“高书记”,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开发区的方案,打印了三份,还有吕东的区位图和产业规划。”

高育良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祁同伟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吕州,上了通往京州的高速。晨雾还没散,路两旁的农田笼罩在一片灰白里。

“同伟,你那个盗车案,省厅要记功。”高育良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周副总队长给我打电话,说厅长专门提了你。跨省团伙,几十个人,全省二百多辆车,两周破案。这在全省公安系统都是标杆。”

“是兄弟们拼出来的。”

“你少来这套。”高育良合上文件夹,“赵省长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吕东开发区的事,他原则上支持。但出口加工区的审批,光靠省里点头不够,必须部委过会。这次进京,要见几个人。”

“汉大的校友?”

高育良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发改委有一个,是汉大经济学院七八届的,姓郑,现在是发展规划司的副司长。海关总署有一个,政法系八零届,姓吴,监管司的处长。还有几个,的部委和央企,这次能约的都约了。”

车子驶过京州绕城,上了京沪高速。路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了厂房和楼盘。小周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高育良翻着文件夹,偶尔用笔在上面批注几个字。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老师,这些校友,您多久没见了?”

高育良的笔停了一下。“郑司长,上次见面是四年前。他来汉东调研,我陪他吃了顿饭。吴处长,六年前在开全国政法系统座谈会的时候见过一面。其他人,有的七八年,有的十几年没联系了。”

“这次能约齐吗?”

“看情况。”高育良把文件夹合上,“约了不一定能见,见了不一定有用。但总要跑一趟。你在北京有认识的人吗?”

祁同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钟小艾。侯亮平。这两个名字从祁伟的记忆里浮上来——侯亮平是汉大政法系毕业的,论辈分是高育良的学生。钟小艾是他妻子,中纪委的。“没有。”他说。后视镜里,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子驶入东三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车流如织,两旁的高楼在暮色里亮起了灯。小周提前联系了汉东驻京办,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三间,高育良一间套房,祁同伟和小周各一间标间。

驻京办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办好入住,高育良换了件净的衬衫,在房间里打了几个电话。祁同伟站在走廊里,听见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老郑,是我,高育良。”“对,到了。”“明天中午?好,好,那就明天中午。”

门开了。高育良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郑司长明天中午有空。他做东,在全聚德。”

“吴处长呢?”

“吴处长后天晚上。其他人还在约。”

祁同伟点头。“老师,既然来了,不如把在京的汉大校友都约一下。不拘级别,不拘届别,愿意来的都来。您出面牵头,成立一个汉大校友会北方分会。”

高育良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校友会?”

“汉大在北京的校友,分散在各部委、各央企,平时各忙各的,没有一个聚在一起的平台。您出面牵头,级别够,资历够,他们愿意来。校友会不是官场,是情谊。但这个情谊,将来能办官场办不了的事。”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来的的路上。”

老师看了他一眼,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纸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这些是我能联系到的汉大校友。你和小周去联系。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让这边的同志帮忙找。”

周五下午,一个低调不张扬的二楼的小宴会厅被包了下来。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汉东大学在京校友联谊会”。来的人比高育良预期的多——发改委的郑司长、海关总署的吴处长、财政部的两个处长、商务部的一个人、央企的几个老总,还有几个在部委当处级部的中年人,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

郑司长第一个到。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的。“育良,你这个开发区方案我看过了。区位选得不错,靠近上海,承接产业溢出,方向是对的。但出口加工区——你知道现在卡得有多紧。首批十五家今年四月刚批,第二批什么时候启动,国务院还没定。”

“所以来找你老郑了。”高育良端起茶杯,“政策我们懂,方向我们对,方案我们准备好了。就差部委有人帮我们说话。”

郑司长抿了一口茶。“话我可以帮你说。但出口加工区不是发改委一家说了算,海关总署、商务部、国土资源部,都要会签。你那个吕东,面积控制在多少?”

“首期启动五平方公里,规划十五平方公里。”

“面积倒是不大。关键是你那个开发区,现在是什么级别?”

“省级。”

郑司长放下茶杯。“出口加工区只能设在已经国务院批准的现有经济技术开发区内。你这个市级开发区,第一步要先升级成省级,然后再申报出口加工区。两步并作一步走,难度不小。”

高育良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祁同伟坐在旁边,没有话。

门被推开了,又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年纪相仿,穿着得体,眉眼间有一股淡淡的傲气。

侯亮平。钟小艾。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祁伟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来——侯亮平,汉大政法系毕业,高育良的学生,后来进了最高检。钟小艾,他妻子,中纪委的。前世,这两个人是审判他的核心力量。侯亮平在汉东反贪局任上,亲手把他和高育良送进了深渊。

但这一世,侯亮平现在应该还在最高检,级别不高。钟小艾在中纪委,也还没到后来那个位置。

“高老师。”侯亮平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握住了高育良的手,“好久不见。”

“亮平。”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小艾也来了。”

钟小艾微微一笑,在高育良旁边坐下。她的目光扫过祁同伟,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祁同伟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层意思——认出来了?毕竟曾经的祁同伟,也是汉大风云人物,而侯亮平和钟小艾,从一开始就没关注他。

侯亮平坐下来,接过茶杯。他的目光也扫过祁同伟,但比钟小艾多停留了一秒。“这位是?”

“怎么,亮平,吧学长也不认识了。祁同伟,现在是吕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高育良说。

侯亮平笑着点头,原来是祁学长啊,不好意思,一晃多年没有认出来。但祁同伟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东西——轻蔑,是一种天然的、几乎不自觉的居高临下。前世侯亮平也是这样看他的。在侯亮平眼里,他七尺男儿那么优秀,老婆是钟小艾,自己岳父更不用说了,结果你祁同伟居然要上副省,我侯亮平居然才副厅,这怎么能允许呢。侯亮平只是笑笑寒暄几句不接话。

饭局开始了。高育良举杯,感谢各位校友赏光。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寒暄转到了开发区。郑司长说了出口加工区的政策门槛,吴处长讲了海关监管的技术要求,财政部的处长提醒了税收优惠的审批流程。每个人都说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每个人也都留了分寸——校友归校友,政策归政策。能帮的忙,在规则范围内推一把;不能帮的,谁也不会越线。

侯亮平一直在听,偶尔一两句话,大多是政法系统的事。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昂着下巴,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不容置疑的结论。钟小艾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不是附和,是补充。她说起中纪委最近在推的一项制度,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像是在说一件和她身份完全匹配的事。

祁同伟一直在观察。不是观察他们说了什么——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侯亮平说到“基层部”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钟小艾说到“地方上”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经意的疏离,像是在谈论一个她从未真正生活过的世界。

这就是前世审判他的那些人。正义的化身,规则的代表。侯亮平一个虚伪到极点的人,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轻浮、傲慢、以自我为中心,真以为他和蔡成功合伙开煤矿是假的吗?呵呵了!真的就那么净吗?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同伟,一起去。”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审视又像是评估的表情。“好啊,一起来。”他说。语气客气,但客气里有距离。

第二天中午,高育良和祁同伟到了侯亮平家。一套三居室的单位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钟小艾在厨房里忙活,侯亮平在客厅陪坐,泡了一壶龙井。

“亮平,你现在在最高检,主要负责什么?”高育良端着茶杯。

“反贪。地方上的一些案子,报上来我们复核。哎!都是为人民服务吗”侯亮平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地方上的案子多吗?”

“多。但真正的大案要案,不多。”侯亮平给高育良续了茶,“大多数是小打小闹——基层部吃点拿点,处级部收点礼。真正涉及厅局级以上的,一年碰不到几个。”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多。”侯亮平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有的是证据不足,有的是关系网太密,动不了。但归结底——”他停了一下,“是有些部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能力是有的,但心思用错了地方。”

祁同伟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比如呢?”高育良问。

“比如有些人,本身是有能力的,但总想着走捷径。攀附、钻营、站队——把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业务反而荒废了。这种人,基层不少。”

侯亮平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祁同伟脸上掠过。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但祁同伟看到了。高育良也看到了。

“你说的是那些靠关系上来的部?”

“不全是关系。”侯亮平端起茶杯,“关系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有些人除了关系,什么都没有。能力配不上位置,品德配不上权力。这种人,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钟小艾从厨房里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亮平,你又在说那些了。”

“闲聊嘛。”侯亮平笑了笑。

钟小艾坐下来,擦了擦手。“高老师,亮平这个人您知道,嘴上不饶人。但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们在部委,见过太多地方上来的部了。有的人确实能,但有的人——”她停了一下,“祁同伟同志,我不是说你。”

祁同伟拿着茶杯笑笑不说话茶杯。”

“祁学长”钟小艾的语气平淡,“我听高老师说,你在吕州得不错,刚破了一个跨省盗车大案。”

“是兄弟们拼出来的。”

“谦虚。”钟小艾微微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地方上办案子不容易,我们中纪委下去办案,深有体会。基层的同志,条件艰苦,资源有限。能破大案,说明你有能力。”

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肯定了成绩,也划清了界限。“我们”和“基层的同志”之间,隔着一整条权力的阶梯。她站在上面,他站在下面。她的肯定,是俯视的肯定。

祁同伟端起茶杯无奈的笑笑说道。“是啊,不容易。”然后不再言语,

钟小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啊?”侯亮平接过话。

“不要老是想着走捷径,这样容易‘走错了路’。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钟小艾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侯亮平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育良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看向侯亮平。眼神很平静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钟小艾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侯亮平靠在沙发上,手指不再敲扶手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某种他从未面对过的东西。

祁同伟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钟小艾最先恢复了平静。她拿起茶壶,给高育良续了茶,又给祁同伟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客厅里的气氛拉回来。“高老师,开发区那个,海关那边我认识一个人。监管司的周副司长,跟我爸是老同事。我帮您打个电话,不一定有用,但可以问问。”

“多谢。”高育良端起茶杯。

“不用谢。”钟小艾的声音平静,“亮平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下面的人有多难。我不是替他辩解,但他说那些话,不是针对谁。”

“我知道。”高育良说。

饭局结束后,侯亮平送他们到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手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收敛了很多。“高老师,今天我说的话,有些可能不太妥当。您别介意。”

“不会。”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

侯亮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他看着祁同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车子驶过长长一条街,他才开口。

“同伟。”

“老师。”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高育良也没有追问。车子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在高育良的脸上明灭。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亮平这个人,我以前觉得他只是年轻气盛。今天才知道,我才知道真看错人,汉东三杰,哎!”

祁同伟看着前方的路面。“老师,什么汉东三杰,说说而已,我克从来不认啊。”

高育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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