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侯亮平家出来,高育良一路没说话。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暮色里亮起了灯。小周坐在副驾驶,几次从后视镜里看高育良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
回到驻京办,高育良直接把自己关进房间。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
他下楼,在驻京办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北京的夜比吕州冷,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哨声。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侯亮平。钟小艾。这两个人的面孔在烟雾里浮现出来——侯亮平说话时微微昂起的下巴,钟小艾那句“地方上”的语气。前世,这两个人站在正义的高台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审判了整个汉东。这一世,他们还没有那个能量。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祁同伟把烟掐灭。老师今天看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同伟。”
祁同伟回过头。高育良来到驻京办门口,换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眼底的青色还在,但步伐已经恢复了沉稳。
“走,去见郑司长。”
郑司长住在发改委家属院,距离驻京办不远。两人没有开车,走过去。北京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边的餐馆亮着灯,涮羊肉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高育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祁同伟跟在他身后半步。
“郑司长刚才在电话里说,出口加工区的事,有新情况。”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商务部那边在推一个新政策——中西部地区的省级开发区,符合条件的可以‘预验收’方式先行启动出口加工区功能。吕东虽然不在中西部,但如果我们动作快,可以搭这班车。”
“什么叫‘预验收’?”
“先起来,边边批。”高育良的步子更快了,“这是给中西部开的绿灯,但政策文件还没正式下发。郑司长说,如果吕东能在文件下发之前把方案报到部里,他可以帮我们把吕东作为‘东部试点’塞进去。”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祁伟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激活了——2000年下半年,商务部确实出台过一个扶持中西部开发区的政策,允许符合条件的省级开发区先行启动出口加工区功能。这个政策在祁伟的记忆里只是一份归档文件,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它还没有正式出台。这是窗口期。
郑司长家的客厅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和书,茶几上摊着一份还没定稿的政策草案。他穿着居家的毛衣,给高育良和祁同伟各倒了一杯茶。
“育良,这个政策现在是内部征求意见阶段,预计十一月正式下发。吕东如果想搭车,必须在十月底之前把申报材料报到商务部。”郑司长把草案递给高育良,“两个条件:第一,吕东必须是省级开发区——市级不行。第二,开发区必须已有实际入驻企业,不能是空地。”
高育良接过草案,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省级开发区——吕东现在连市级都只是筹备,要升省级,正常程序至少一年。”
“所以我说难度不小。”郑司长端起茶杯,“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省级开发区的审批权在省里,只要汉东省政府同意,可以特批。赵省长那边,你得自己去跑。”
“赵立春那边我去说。”高育良把草案递给祁同伟,“入驻企业呢?”
“这个你们倒不用太担心。”郑司长笑了一下,“‘已有实际入驻企业’——什么叫实际入驻?签了约、交了钱、厂房在盖,就算。你们吕东不是已经规划了那几个产业方向吗?先签几家意向协议,把名额定下来,商务部审核的时候有东西看就行。”
祁同伟接过草案,一页一页翻着。祁伟的记忆在逐条对照——这份草案和最终出台的文件几乎一样,只有几处措辞的微调。他合上草案。
“郑司长,入驻企业的事,我们可以先签意向协议。电子元器件、精密机械、轻工业产品——这几个方向都有目标企业。吕东的区位优势摆在那里,距离上海不到五十公里,土地成本是上海的几分之一。企业愿意来。”
郑司长看了他一眼。“你是?”
“祁同伟,吕州公安局刑侦支队长。”高育良替他回答了,“开发区的事,他在帮我跑。”
郑司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一个公安口的人帮市委书记跑开发区,这种事不多见。但他没有追问。“意向协议要尽快。最好在十月中旬之前签下来,然后和省级开发区的申报材料一起报到省里。省里批了,部里才能接。”
从郑司长家出来,高育良站在路灯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同伟,入驻企业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去上海。”
高育良点了点头。“是该去了。”
“老师,我就不陪您去上海了。吕州制毒案那边差不多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行,你回去吧,我自己去。”
“老师,您先回汉东,去找一下我爸吧。他也是汉大出来的。”
高育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行,先回汉东。”
第二天上午,高育良留小周继续对接部委的具体流程,带着祁同伟回了汉东。车子驶出北京的时候,天还没亮。高速两旁的白杨树在晨雾里一排排后退,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高育良靠在后座,闭着眼睛。祁同伟以为他睡着了。
“同伟。”
“老师。”
“侯亮平这个人,你觉得以后会怎么样?”
祁同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会在最高检得不错。业务能力强,背景够硬,升迁不会慢。”
“然后呢?”
“然后,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亮平是我的学生。我教了他好几年,今天才知道自己教出来的是什么人。”
祁同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高育良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皮在微微颤动。祁同伟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没有再说话。
回到吕州已经是下午。祁同伟把车停在市委家属院门口,高育良下车前,扶着车门回过头。
“同伟。”
“老师。”
“这一趟,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事。开发区的事,汉大校友的事,还有——”他停了一下,“吕东的事,我会全力推。你那边,制毒案抓紧。两个案子一起拿下来,你在省厅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祁同伟点头。高育良关上车门,往院子里走去。他的背影比去北京之前挺得直了一些,脚步也比之前快了。